北京
一具尸体在泥炭沼泽里躺了近两千年，皮肤、头发、指甲和内脏还能保持得相当完整——这件事听起来像传说，但它有明确的物理解释。问题在于：沼泽到底做了什么，让腐烂这件事几乎停住？
1984年8月，在英国曼彻斯特以南约半小时车程的威姆斯洛附近，采挖泥炭的工人从苔藓里挖出一具尸体。经判定，这是一名25岁男子，胡须修剪得很短，指甲修整得很整齐，头部遭受过两到三次重击，还有割喉和肋骨骨折。但他不是一具新近死亡的尸体：他已经在泥炭沼泽里躺了将近2000年。这就是“林多曼”（Lindow Man），欧洲泥炭地里已发现的至少2000具沼泽尸体之一，年代从欧洲中石器时代（距今约8500至5500年前结束）一直延续到第二次世界大战。
所谓“沼泽尸体”，就是被泥炭沼泽自然保存、木乃伊化的人类遗体。它们的皮肤、头发、指甲和内脏常常能完整保留数千年，骨骼却是另一回事。要弄清这套保存机制，需要把沼泽拆成几个变量来看：水从哪来、水里有什么、长了什么植物。
先看沼泽是什么。沼泽是一种酸性、营养贫乏的湿地生态系统，由泥炭构成——松软、有弹性、由部分腐烂的植物材料在数百年到数千年间堆积而成。作家安娜·诺斯（Anna North）说，泥炭“其实是任何堆积速度快于腐烂速度的有机物”，可以是草、芦苇、根和灌木，但主要由泥炭藓构成。泥炭藓能吸收并储存大量水分，因此变得非常海绵状、饱水，这为保存创造了极好的环境，因为“里面没有多少空气”。沼泽遍布全球，但主要出现在多雨的寒冷北方气候中。
保存的关键，是水、化学和植被之间一套非常精细的平衡。
- 沼泽的水几乎全部来自雨雪，因此矿物质和营养都很低；海绵状的苔藓又让水几乎不流动。
- 厚厚一层分解过的有机物切断了下方腐烂植物材料的空气供应。没有氧气，环境变得高度酸性，好氧细菌和真菌无法繁盛，也就无法像平常那样分解死去的植物和人体材料。
- 高酸性像腌渍液一样“腌”住尸体，低pH值阻止有害细菌生长，把遗体保存得近乎“活的时间胶囊”。
- 泥炭藓还会释放一种叫sphagnan的复杂碳水化合物，它与人体皮肤和组织中的蛋白质结合，使皮肤变得像皮革，呈深棕色的“茶色”，同时抵御腐烂。
但这套环境在放慢尸体分解的同时，强烈的酸会把人体骨骼中的钙浸出。诺斯说，看沼泽尸体的X光片，“不会像活人的X光片”，因为骨骼大多被软化、扭曲，甚至完全溶解。
并非所有沼泽的保存能力都一样。凸起沼泽是深而呈穹顶状的泥炭地，比周围地面更湿、更高，保存尸体效果最好，因为它们既高度酸性又完全没有氧气。毯状沼泽的泥炭较浅，尸体分解更快，尽管这里也发现过沼泽尸体。而矿质沼泽由地表水和富含矿物质的地下水补给，酸性较低，尸体的软组织通常会腐烂。
那法医人类学家怎么分辨一具尸体是不是沼泽尸体？一个常用线索是牙齿。诺斯为写作查资料时了解到，在精制面粉出现之前生活并死亡的人，牙齿磨损和龋坏的模式与现代人很不一样：他们可能用石头磨小麦或玉米，细小的石屑混进面粉，被嚼下去后把牙齿磨平。辨认沼泽尸体还是协作工作：生物考古学家判断年龄和性别，病理学家检查死因。
沼泽还在另一件事上扮演重要角色：应对气候变化。诺斯说，让沼泽善于保存尸体的同一套过程，也意味着它们在储存巨量碳。由于没有氧气分解有机物，植物材料一层层堆积，形成富含碳的厚泥炭。泥炭地（包括沼泽）只覆盖地球陆地表面约三个百分点（原文如此表述），却储存着全世界所有森林总和两倍的碳。诺斯称它们是“非常强大的资源”。
至于普通人要不要担心自己死在沼泽里变成沼泽尸体——诺斯的态度很明确：确实有看似意外死于沼泽的案例，但“如果你今天只是普通访客，走在标记好的步道上，我不担心你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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