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发现，350万年前，地球上曾存在2种截然不同的人类物种

几块化石该叫什么名字，古人类学家能争上十年。乍一看是在抠字眼，其实争的是人类自己的家谱。

2015年5月，克利夫兰自然历史博物馆的研究团队在《自然》杂志上发表论文，宣布发现了一种此前不为人知的早期人类家族成员。这个新物种生活在距今350万至330万年前，与露西所属的阿法种处于同一时期。

消息一出，人类演化史上一直被认为脉络最清楚的一段，变得不好讲了。说它清楚，要从露西讲起。

露西是一具保存约40%的阿法南方古猿骨架，由唐纳德·约翰森等人于1974年在埃塞俄比亚阿法尔谷底的哈达尔发现。她大约生活在320万年前，脑袋很小，却已经能直立行走，这支持了直立行走早于大脑增大的观点。

不少中国观众对她也不陌生，她的复制品曾于2010年上海世博会非洲联合馆展出。从露西出土起，南方古猿阿法种就一直被看作三四百万年前非洲唯一的人类祖先，课本上那条从猿到人的直线，大体也是照这个思路画的。

2015年的新化石打破了这种“独此一家”的说法。研究人员认为，在露西和她的同类生活的同一时期、同一地区，至少还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古人类，也在为生存而争夺资源。

科学家给这个新物种正式起名为南方古猿近亲种，学名Australopithecus deyiremeda，也有人音译为“德伊雷梅达种”。种名来自当地的阿法尔语，意思是“近亲”。

这批化石主要是几块颌骨和牙齿，出土于埃塞俄比亚阿法尔裂谷的沃兰索-米勒地区。东西虽然只是几张“嘴”，细节却很有分量：下颌粗壮，牙釉质厚，前牙和犬齿偏小，跟阿法种的样子明显不同。

论文还提出，一些传统上被认为属于傍人属和人属的牙颌特征，出现的时间比以往认为的更早。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古人类学家蒂姆·D·怀特参与过露西和其他几种早期人类祖先物种的最初发现，他明确否认这批化石能证明存在一个此前未知的人类祖先。在他看来，这些化石完全处于阿法种个体正常的变异范围之内，至于给它们起什么名字，都无所谓。

反对者的理由是，这些新骨骼与阿法种的差异不足以单独命名，何况同一地区已经发现了确定无疑的阿法种化石。这批化石就此成了争论的焦点。

这话听着不客气，但也不算抬杠。同一个物种里，个体本来就有高有矮，牙齿有大有小。

只凭几块颌骨能不能立起一个新物种，在学界一向是敏感问题。几百万年前的事，留到今天的只有零碎的骨头，拼错一块，家谱就可能画歪。

谨慎的人宁可少说，大胆的人想多说一点，谁也没法完全说服对方。后来让天平倾斜的，是一只脚。

2009年，古人类学家在沃兰索-米勒距今340万年的沉积层中发现了8块足骨，这就是“布尔泰勒足骨”。这只脚很怪，保留了可以对握的大脚趾，这对爬树很重要。

可惜附近没有能对得上的头骨或牙齿，它虽然明显不同于阿法种，却无法归入任何具体物种。2015年命名近亲种时，尽管部分标本就出土在这只脚附近，团队也没有把它归进这个物种。

这一等就是十年。领衔研究的约翰内斯·海尔-塞拉西团队一次次回到野外，又找到不少新化石。

2025年11月26日，他们在《自然》杂志发表论文，认定布尔泰勒足骨很可能属于南方古猿近亲种。新材料包括骨盆和头骨碎片，以及一块带12颗牙齿的颌骨，它们和足骨出自同一地层；此外，在布尔泰勒找到的25颗牙齿旁边，还有一名约4岁半幼年个体的下颌。

海尔-塞拉西认为，这是多个近缘物种在人类演化史上同时并存的最确凿证据。脚的结构说明了它怎么活动。

在地面上，近亲种也用两条腿走路，但蹬地时很可能靠第二根脚趾发力，而不像现代人这样靠大脚趾。牙齿则说明了它吃什么。

研究者从25颗牙齿中取了8颗做同位素分析，结果显示，露西所属的物种是混合型食性，既吃树木和灌木上的C3资源，也吃热带草类和莎草等C4植物，近亲种则明显偏向C3一侧，也就是吃树木、灌木或草本上的叶子、果实和坚果，食谱比阿法种单一。一个更会爬树，守着林子吃叶子和果实；一个更擅长在地上走，什么都吃。

两种人类近亲生活在同一片裂谷，却像各自分好了地盘。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解读认为，两种南方古猿能够共存，说明它们并没有直接竞争。

更出人意料的是，近亲种和露西的祖先湖畔种的亲缘关系，似乎比和露西所属的物种更近。这样一来，“阿法种就是人类直系祖先”的老说法也被打上了问号。

当然，争论还没有结束。足骨找到了归属，不代表所有学者都会接受这个物种独立存在。

怀特当年的质疑，到今天仍在提醒研究者不要轻易下结论。但证据确实在一点点积累。

类似的发现也越来越多。2025年8月，另一支国际团队在《自然》发表成果，在埃塞俄比亚莱迪-格拉鲁发现的13颗新牙齿，分别属于人属和一种此前未知的南方古猿，两者在距今260万至280万年前生活在同一地区。

研究还确认这些南方古猿牙齿不属于阿法种，目前仍没有证据表明露西的物种存活到295万年前以后。中国学者在这方面也有重要贡献。

2025年9月，由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复旦大学、山西大学、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等单位合作完成的研究在《科学》杂志发表。研究对象是1990年在湖北省郧县（今十堰市郧阳区）发现的“郧县人2号”头骨。

研究认为，郧县人并非直立人，而是与丹尼索瓦人密切相关的龙人支系的早期代表，说明早在100万年前，人类祖先已经分化成多个独立演化的群体。从350万年前东非的两种南方古猿，到100万年前汉江边的郧县人，越来越多的化石指向同一个结论：人类的家谱不像一根笔直的竹竿，更像一丛灌木，分叉很多，大部分枝条都没能延续到今天。

露西不是唯一的候选者，近亲种也不是，最后只有智人这一支活了下来。至于我们到底是从哪一根枝条长出来的，答案还埋在地下。

一只等了十几年才找到“主人”的脚，让人重新思考自己从哪里来。下一块化石出土时，这本家谱也许还要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