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上万家企业关门,年轻人连一日三餐都开始“取消”,日本社会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当经济困境与政治失能叠加,日本的出路在哪里,谁又该为这一切负责?
据日本媒体报道,在15岁至24岁的日本年轻人中,约有四成每周至少会“取消吃饭”一次。朝日新闻旗下周刊AERA的调查聚焦于爱媛县一位23岁的女性打工者。
她以前常自己做饭,但蔬菜和肉类涨得太厉害,她干脆就不吃了,还认为这“应该不会导致什么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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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报道在社交平台X上获得数千万浏览,“取消吃饭”正在日本年轻人中悄然流行。与此同时,在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和比利时,年轻人的愤怒正在点燃整个国家。同一个地球上仿佛存在两个世界,一边是沉默地少吃一顿,一边是走上街头,谁更能代表年轻人的未来?
年轻人饭碗的背后,是整个经济的失血。2025年日本破产企业达到10261家,是2013年以来最多的一年。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本养着二十多万家僵尸企业,靠政府的免息补助勉强维持,看上去风平浪静,实际上只是把问题一年年往后推,如今这笔账终于到了要结清的时候。
少子化已不可逆,人口老化日益严重,许多中小企业找不到愿意接手的年轻人,再叠加加息带来的融资压力,大批企业只能清算倒闭。这首先是日本经济自身结构的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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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倒下,岗位随之消失,最先被挤出去的,往往就是那些缺乏正式雇佣保障、只能靠打工维生的年轻人。
“取消吃饭”并非凭空出现的新词。它更像是日本“取消文化”在生活成本危机下的一次极端延伸,或者说,是“断舍离”在承受生存压力的Z世代身上的一次被迫变形。
原本追求简约、清爽的生活理念,到了钱包见底的年轻人这里,变成了能砍则砍、能省则省的无奈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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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它之前,日本早已出现“取消洗澡”和“取消下厨”。前者是因为疲惫、嫌麻烦而减少洗澡次数,靠湿巾和干发喷雾维持体面;后者是不再购买生鲜食材,转而依赖便利店饭团、速食和外卖,把厨房彻底变成储物间。
一项接一项的“取消”,勾勒出一种不断收缩的生活状态。对于这些现象,日本媒体起初解释为生活优先级的重新排序。
一家市场调查公司的问卷显示,年轻人“取消吃饭”最常见的理由是忙、肚子不饿,或者有更想优先做的事,比如多睡一会儿、和朋友聊天回消息、打游戏看内容,或者把时间花在打工和学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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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说法认为,年轻人是把吃饭排到了最后,把省下的钱拿去玩游戏、上网。可是细究下去便会发现,这并不是什么潇洒的取舍。
收入不如从前,物价却节节攀升,所谓“优先级”,本质上是在有限的钱里做痛苦的减法。说到底,不是他们不想好好吃饭、不想社交,而是实在没有钱。
AERA的调查正指向了这个更沉重的答案:年轻人的“取消”并非主动选择,而是被物价推着走的无奈妥协。日本厚生劳动省统计显示,2025年劳动者名义现金工资比上年增加2.3%,但扣除物价因素后,实际工资反而下降1.3%,已经连续第四年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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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总务省2026年5月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度日本家庭恩格尔系数升至28.8%,创1980年以来最高,相当于普通家庭每花100元,就有近29元用在吃上。
白菜、大米、肉类、水电费,几乎所有与民生相关的开销都在上涨,没有正式雇佣关系的贫困青年首当其冲。2025年11月,日本认定NPO法人D×P对440名年轻用户开展调查,受访者平均年龄仅21.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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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显示,76%的人生活开支比一年前增加;面对食品涨价,43%的人不得不减少饭量或进餐次数;还有22.1%的人需要靠借贷或福利资金贷款来维持生活。
比数字更沉重的是具体的处境。一名19岁的女性说,自己已经顾不上健康饮食,只能靠打工场所废弃的甜甜圈充饥。
另一名20岁的女性则表示,大米太贵,只能靠杯面撑着,甚至已经吃出了健康问题。少吃一顿饭,在她们那里早已不是潮流,而是日复一日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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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消费中的“缩水”同样随处可见。便利店里卖的铜锣烧,连红豆馅都省掉了,就靠两片饼皮凑数,所谓的“无料经济”和精打细算,成了许多日本年轻人生活的底色。商家在缩,年轻人也在缩,整个社会都在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压低成本、勉强维持。
当年轻人把少吃一顿当成省钱手段,“取消吃饭”就不再是新潮流,而是生活成本压力下被迫采取的生存策略。只是在已经景观化的日本,一切意义都显得不够严肃,“生存策略”这样沉重的词不会被用在这件事上,苦难被换成了一个时髦标签。
于是公众看到的,不再是工资追不上物价、年轻人无力承担生活成本的结构性困境,而是一种新奇的生活方式。现实中的苦难变成了网络上的景观,也消解了政治人物对这一问题的认领。问题仍在那里,只是被一层轻松的包装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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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景观社会,是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在20世纪60年代提出的概念。他所说的景观,不只是电视、广告或社交媒体上的画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变化:人们越来越习惯通过被包装、被传播的表象来认识世界,甚至通过这些表象来理解彼此的生活。
说得直白一点,现实本身没有消失,但它越来越需要经过一层包装才能进入公众视野。放到“取消吃饭”上,原本该追问的是:年轻人为什么连正常吃饭都成了负担?
工资为何赶不上物价?社会保障又能提供多少帮助?可讨论很容易滑向“还有什么习惯可以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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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观之所以能如此顺畅地替换真实问题,除了消费文化和媒介传播,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政治文化因素:责任究竟由谁来承担?日本思想史学者丸山真男曾用“无责任体系”分析战时日本的政治与组织结构,战争决策层层传递,参与者彼此推诿,最终很难找到真正负责的人。
战后对天皇战争责任的追究并不彻底,也成为丸山反思日本战后政治秩序的重要背景。一个连历史责任都难以真正认领的体系,在面对当下的民生困境时,同样习惯于把问题稀释、转移,直到没有人需要站出来承担。年轻人吃不饱饭,也就成了一件“无人负责”的事。
这种惯性同样体现在政治力量的兴衰上。社会党曾在细川护熙的八党联合政权中短暂执政,终结了自民党38年的单独执政,却也失去了最后的身份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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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它与自民党联手,被媒体讽刺为“脸是社会党、身体是自民党”,1996年大选席位骤降至15席,日本左翼全面退潮。
此后即便进入“失去的30年”,经济停滞、贫富差距扩大、社会不安加剧,左翼也难以把不满转化为有组织、可持续的反对运动。年轻人更倾向于把不满投向参政党、国民民主党等新兴民粹型政党,或者网络上的政治运动,情绪有了出口,却很少沉淀为真正的改变。
极右翼本可能成为替代选项,但在安倍长期执政期间,网络右翼情绪被整合进对安倍和自民党的支持中,没有发展成独立的政治力量。安倍离世、自民党深陷丑闻后,右翼随之失去年轻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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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事通信2023年10月调查显示,18至29岁群体对自民党的支持率跌至10.3%。
到2025年,这种下滑已固化为代际断裂。NHK调查中,自民党在80岁以上群体支持率超过50%,在18至39岁群体中仅为10.5%;产经新闻与FNN同年8月民调中,18至29岁选民的支持率仅4.1%。
另有调查显示,20至30岁日本人中57.5%没有特定支持政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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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日本政治本身已深度景观化,政治人物被塑造成偶像,公共议题像一场争夺注意力的表演。写真女星森下千里在高市早苗内阁成立后被任命为环境大臣政务官,此后又据称转任农林水产大臣政务官,却几乎毫无相关政务经验。
高市早苗本人同样是玩流量的高手。内部困局之外,外部环境也在发出信号。前往日本的中国游客锐减61.5%,对一个内需疲软、企业成批倒下的经济体而言,这意味着实打实的消费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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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出现了日本没有一味倚靠美国,反而开始向中国示好。可若不先正视历史、拿出诚意,示好终究难以换来信任。
回到年轻人身上,他们面对的早已不只是革命与否的选择。当传统左翼无法组织不满,传统右翼难以维持信誉,政治被压缩为注意力经济中的表演,年轻人还能通过什么方式真正参与并改变公共生活?当连观看的兴趣都失去,退出本身也就成了一种消极的自我保护。
从上万家企业倒闭,到四成年轻人每周“取消吃饭”,日本的困境既来自经济结构的积弊,也来自一个习惯逃避责任的政治体系。苦难被包装成潮流,责任在层层推诿中消散。若不肯直面问题、认领责任,无论对内对外,日本的路只会越走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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