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一个县里,管事的可能不止一个官。
知县是朝廷派的,掌一县之事。他下面还有县丞、主簿、县尉,各管一摊:县丞管文书与钱粮,主簿管簿册户籍,县尉管捕盗治安。
四个位置,四个官,四份俸禄。
更麻烦的是,这四个人常常不是"一条线上下级"的关系。宋代的官制里有一层设计,让这种重叠变成常态。
先说清楚这一层。
宋代的官分三样东西:官、职、差遣。
官,是本官,决定你的品级和俸禄,比如"尚书吏部郎中",正六品。这个头衔听上去在中央管人事,可拿着这个头衔的人,很可能正在几千里外的一个县里当知县。
职,是馆阁贴职,比如"直龙图阁",是个荣誉,给文臣脸上贴金的。
差遣,才是你实际干的活,前面通常带"知""判""监""管勾"这类字眼——"知某县事",这才是真职务。
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挂三样:官是吏部郎中,职是直龙图阁,差遣是知某县事。
这套设计的初心不是把事办乱,是不让任何一个人在一个位置上待太久、坐太大。
问题在于,它一旦跑起来,就长出了三种冗余。
第一种,荫补。
宋代有个规矩:一定品级以上的官员,子孙、兄弟、甚至门客,可以凭父祖的官位直接授官,不用考试。这叫"恩荫"或"荫补"。
一个宰相,能荫庇的亲戚子侄能有几十个。这些人不需要科举,就能拿着官衔领俸禄。
一代人挣下的功名,可以养活后面好几代不干事的人。
第二种,磨勘。
磨勘是考核升迁的制度。按资历、按年限,到了就升,考核走的是文书流程,只要任内没出大错,基本都能迁转。
于是官员的升迁变成了一条传送带:进来,等,升,再等,再升。
当升迁由年头决定,多设几个位置就成了所有人共同的需要。
第三种,祠禄官。
宋代的道观有祠禄官,比如"提举某观""主管某宫",听起来像管庙,实际上不用去,白拿俸禄,是给退休或者被排挤的官员留的一个体面去处。
王安石变法时,反对派大批被安排去"提举宫观",拿着半俸在家待着。
这三样加起来,官就越来越多了。
这些官领多少?
宋代官员的俸禄名目很多:料钱、职钱、米麦、绫绢、职田、随从衣粮、茶酒钱,还有各种名目的补贴。一个中等官员的实际收入,换成今天的购买力并不低;再加上"不杀士大夫"的政治承诺,宋代的文官日子是历代里最舒服的。
高俸禄本身不是坏事,问题是它跟"岗位数量"绑在一起——多设一个位置,就多一份开销,而且是永久的。
多到什么程度?
北宋初年,官员数量还算可控。到中期,科举一次取几百人(唐代一次取二三十个进士,宋代动辄三四百),再加上荫补,几十年下来,官员的数量翻着番往上走。
当时人有个说法,叫作"十羊九牧"——十只羊,九个放羊的。
这句话骂的不是人多,是说干活的人少,吃俸禄的人多。
那朝廷为什么不裁?
这是整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
因为这套冗余,在皇帝眼里不算毛病,是保险。
宋代的立国逻辑,是从五代十国那五十年里总结出来的。那五十年,谁手里有兵谁当皇帝,五十三年换了五个朝代、十四个皇帝。
赵匡胤自己就是兵变上台的。
所以他定下的规矩是:分权、牵制、不让任何人独大。军权切成三份(枢密院调兵、三衙统兵、率臣领兵打仗),财权归三司,人事归审官院,门下省还有封驳权。
地方上也是这样:一个县的事,不让一个人说了算。
知县管全面,但钱粮要经过通判(州一级)复核;县尉捕盗,但要受提点刑狱司的监督;主簿管账,账要报上去核。
这套结构的代价是效率,收益是稳定。宋朝认了这个交换。
所以裁官这件事,从制度逻辑上讲是反着的——你裁掉一个位置,就等于拿掉一道牵制。
王安石变法的时候想动这个。祠禄官里最有名的一位,是司马光。
熙宁年间,他反对新法,被安排去洛阳"提举西京留司御史台"一类的闲职,实际上不用上班,前后在洛阳住了十五年,写成了《资治通鉴》。
站在朝廷的角度,这是把他挪开了;站在司马光的角度,这是白拿俸禄写书。
两边都不吃亏,亏的是国库。
王安石变法的时候想动这个。
他推行"裁并州县""省并冗官",还设了"制置三司条例司"绕开原有衙门办事。结果呢?阻力极大,因为每一个冗官背后都站着一个人、一家人、一派势力。
变法失败之后,冗官的问题一直拖到南宋,越拖越重。
一个王朝最难的改革,从来不是"该不该改",是"改掉的那个位置,坐的是谁"。
北宋有过一次小规模的裁并:熙宁年间合并了一些州县,撤掉了一批县尉、主簿的位置。
结果是,被撤掉的官员四处申诉,地方上办事的人手又不够,几年后不少位置又悄悄恢复了。
裁官最难的,不是裁掉那个位置,是安置那个位置上的人。
再说一层更细的。
宋代的冗官,跟"重文抑武"是同一个硬币。
宋代对文官极宽:不杀士大夫(有不杀士大夫的祖训,虽有争议但大体如此)、俸禄优厚、退休有祠禄、子孙能荫补。
这套"宽",换来的是文人对赵宋的忠诚。靖康之变后南宋能撑一百五十年,靠的就是这批读书人还认这个朝廷。
用钱买忠诚,比用刀逼忠诚便宜,也比用刀逼忠诚持久。
再加一笔更具体的账。
北宋中期,一个知县的月俸、职田、随从衣粮加在一起,能养活一大家子还有余。而一个县的赋税收入,要上交、要留用、要养兵、要办学,能落到实处的并不宽裕。
也就是说,多一个官,地方上就多一分摊派。
朝廷养官的钱,从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田里收上来的。
但账总是要还的。
北宋中期的财政,收入其实不低(商税、专卖收入可观),可架不住三样支出:养兵(一百多万禁军)、养官、给辽和西夏的岁币。
三样里最没法砍的是养官——因为那是祖制,是国策,是立国之本。
一个王朝的钱花在哪儿,说明了它最怕什么。宋朝最怕的,是自己人。
这句话还可以往深一层说。
宋朝防的是武将、是权臣、是地方坐大,防的办法是分权。可分权这件事有个副作用:它必须用"人"来填空隙。
一个位置分成三个,就多出两个人;两个人再各自带一套属官、书吏、随从,成本就翻了几倍。
分权是最贵的制度设计,因为它不省钱,只买安全。
这笔安全账,北宋前中期付得起,因为商业税在涨。到了南宋,疆土少了一半,税基缩了,同一套架子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来朱熹讲本朝弊病,把"冗官"和"冗兵""冗费"并列,说这三样是积贫积弱的根。
回到开头那个县。
知县、县丞、主簿、县尉,四个官坐在一个衙门里,谁都能管一点,谁都不能全管。
出了事,责任分散;办成事,功劳也分散。
这套设计不高效,但它稳。
宋朝三百年没有出过权臣篡位、没有藩镇割据、没有宦官废立皇帝——这三件事,唐和明都出过。
这笔交换值不值,历来说法不一。
说值的,看重的是那三百年里老百姓不用经历改朝换代的兵灾;说不值的,看重的是靖康之变时,一个分权到极致的国家,连一次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制度的账,从来都是这边省下的,那边补上。
南宋的情况更能说明问题。
丢了半壁江山之后,赋税更重,官员却一个没少。朱熹、叶适这些人反复讲"冗官之弊",讲得都对,可谁也没有真办法。
因为要减官,先得减事;要减事,先得改这套分权的架构。而这套架构,就是赵宋立国的根本。
代价就是:它养了一群多余的人,而且到死都裁不掉。
还有一句得补上:这套东西其实一直有人想动,从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到王安石的熙宁变法,都想裁并机构、清理冗员。
两次都失败了,而且失败的方式一模一样:动到谁,谁就跳起来。
改革最难的从来不是设计,是让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接受自己不再被需要。
参考资料:
1. 《宋史·职官志》官、职、差遣及荫补、磨勘各条,中华书局点校本
2. 《宋史·选举志》恩荫与科举取士数额
3. 马端临《文献通考》职官各卷
4. 《续资治通鉴长编》熙宁年间裁并冗官相关记载
5. 赵翼《廿二史札记》宋代冗官相关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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