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欧洲不想大一统？他们从来没放下过重建罗马的执念！

文/胡铁瓜

话说自打秦始皇把六国挨个碾平了之后，中国这块地方就像被人下了套似的，不管怎么乱、怎么分裂，最后兜兜转转总能重新捏成一个整块。可罗马呢？公元476年就没了，从那以后欧洲那块地盘就跟摔碎了的瓷碗似的，拼了一千五百多年也没拼回去。

不少人觉得欧洲人骨子里就没有统一这根弦呗。亚历山大帝国一分裂，大家各过各的，罗马帝国一完蛋，那帮日耳曼部落谁也不稀罕当什么罗马继承人。毕竟现在弄个欧盟都吵吵嚷嚷，英国说脱就脱了，这不明摆着嘛——欧洲人天生就喜欢小国寡民，就不想要大一统。

可是我胡铁瓜想告诉大家的是，欧洲人不但想统一，而且想疯了。那帮从德国山区钻出来的日耳曼蛮子，跑到意大利戴上皇冠就觉得自己是罗马正统了，跟东边君士坦丁堡那边吵了好几百年，就为了争一个“谁才是真罗马皇帝”的名头。

先说说咱们这边，秦末那阵儿，天下刚乱成一锅粥，项羽打进咸阳之后，琢磨的不是自己当皇帝统一天下，而是把土地重新分给六国旧贵族。什么齐王、赵王、魏王、燕王，一股脑全封回去了，他自己就当个西楚霸王，觉得这样就回到春秋战国那个老样子了。

楚国贵族出身，正经八百的将门之后，项梁亲自教他读书练武。可就这么一个有见识的人，脑子里想的居然是恢复分封制，把打碎的瓷碗再粘回去。直到秦朝刚灭亡那会儿，“统一天下”这个概念在人们脑子里还没扎根儿呢。

齐国就更典型了。秦始皇灭六国之前，齐国是最后一个被干掉的。齐国就在山东那儿待着，四十多年没打过仗。为啥？跟秦国搞好关系呗，你们爱打谁打谁，我装看不见。等秦国把韩赵魏楚燕挨个收拾完了，兵临济南城下的时候，齐王建连抵抗都没抵抗，直接开城投降了。《史记》里写得很清楚，齐王建听了相国后胜的话，不战而降。秦国连劝都没怎么劝，齐国自己就麻溜地把门打开了。

在当时人的观念里，谁统一天下、谁当老大，其实没那么要紧。齐国觉得我就在我自己的地盘上待着，你秦国爱统一你统一你的，我不招惹你就是了。

可偏偏就是刘邦这么一个沛县的街溜子，一个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小混混——他原名叫刘季，季就是排行老四的意思，跟现在叫“赵四”差不多——斩白蛇起事儿，最后居然把项羽给干崩了，然后建了汉朝。

于是从刘邦这儿开始，事儿就变了，汉朝坐了天下之后，“统一”这俩字就像一颗种子，啪嗒一声掉进了中国这块土壤里，然后就生了根、发了芽，再也拔不掉了。

不管天下乱成什么样，只要有人出头当老大，他的终极目标一定是“统一天下”。曹操最强盛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南下打赤壁？他不是光想当个魏王就满足了，他要的是江东也拿下，荆州也拿下，然后一统天下。刘备躲在四川那个破地方，为什么一辈子都在北伐？诸葛亮五次北伐，姜维后来接着打了十一次，他们图啥？不就是觉得自己是正统，必须把中原抢回来嘛。

永嘉之乱后北方乱了快三百年，最后隋朝把天下又统一了。唐朝灭亡之后五代十国乱成一锅粥，赵匡胤陈桥兵变夺了孤儿寡母的天下，他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南方那些割据政权，一个一个灭掉。宋朝虽然武力不太行，但那个心思从来没断过——北伐北伐北伐，就想着把燕云十六州收回来。

元朝灭了宋朝，忽必烈定国号叫“大元”，取自《易经》里的“大哉乾元”，他自认为是中国的正统王朝。明朝把蒙古人赶跑了，朱元璋一个要饭的出身，坐了天下之后干的也是统一的事儿。

可以说从汉朝开始，“统一天下”就成了中国所有创业者的最高纲领，不管你是汉人还是满人还是蒙古人，只要你坐了那个位子，你就必须追求统一。你要是只满足于占一块地盘当个地方王，你在道义上就站不住脚，你就不是正统。这股劲儿就是从刘邦那儿开始的——一个农民出身的人，居然敢想当全天下的老大，而且他还真做成了。这个示范效应太可怕了，原来天下是可以一个人说了算的。

说完了咱们这边，回头看看欧洲。

11世纪中期，大概就是咱们中国北宋仁宗那会儿，在西班牙那儿有个国王叫斐迪南，是莱昂王国的。这位国王挺能打，把盘踞在西班牙南部的阿拉伯人揍了几顿，收复了不少地盘。打完仗之后他给自己上了个尊号，拉丁文叫Imperator totius Hispaniae，翻成中文就是“全西班牙人的皇帝”。

这事儿在咱们看来可能不算啥，不就是自己封自己个皇帝嘛。但你知道这个消息传到德国那边，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亨利三世是什么反应吗？

亨利三世当时那个气啊，立刻提出强烈抗议，核心意思就一句话：你有什么资格称皇帝？整个基督教世界只能有一个皇帝，那就是我。西班牙那块地方是罗马帝国的旧疆土，你在那儿当国王可以，想当皇帝？没门儿。

连教皇都站在亨利三世这边。教皇维克多二世一发话，斐迪南在外交上就被动了。他后来虽然在自己的王国境内继续使用皇帝的尊号，但在跟神圣罗马帝国打交道的正式场合，这个头衔就低调多了，没再像刚开始那样高调拿出来说事。

亨利三世这辈子都没去过西班牙，连西班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管西班牙人称不称皇帝？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西班牙是罗马帝国的领土。他作为罗马帝国的继承人，有权对罗马旧疆土上的任何事情发号施令。整个欧洲都应该只有一个皇帝，那就是他自己。其他所有的国王——法国国王、英国国王、西班牙国王——都应该是他下面的王。

巴尔干那边还有一出戏。

公元9世纪末10世纪初，保加利亚第一帝国崛起了，国王叫西美昂一世。这位老哥也是个狠角色，带兵把巴尔干半岛大半个都占了，今天的罗马尼亚、塞尔维亚、北马其顿这些地方，全在他的控制之下。然后他带着大军一路打到了君士坦丁堡城下。

君士坦丁堡是什么地方？东罗马帝国的首都，当时整个欧洲最繁华、最坚固的城市。城墙厚得跟山似的，西美昂的部队围了好几次都没打下来。

打不下来就谈。西美昂提出的条件不是割地赔款，不是要金银财宝——他要的是一个名分：东罗马必须承认他也是“奥古斯都”，跟东罗马皇帝平起平坐。他甚至自己就给自己用了“罗马人皇帝”的头衔。

当时东罗马的皇帝叫罗曼努斯一世，这位老哥也是个硬骨头，坚决不松口。两边扯来扯去谈了好多年，西美昂921年围了一次君士坦丁堡，922年又围了一次，烧了郊区的房子，抢了乡村的粮食，但就是拿不下那座城。一直到927年西美昂死了，他儿子彼得一世接了班，两边才签了和约。这个和约里，东罗马正式承认了保加利亚君主的皇帝头衔——“沙皇”这个词就是从“凯撒”演变过来的，本质上就是皇帝的意思。而且东罗马还得每年给保加利亚交保护费。

而两边争了几百年的另一个事儿更有意思，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们，在提到东罗马皇帝的时候，从来都不叫人家“罗马皇帝”，而是叫人家“希腊人的国王”或者“希腊人的皇帝”。啥意思？你那个不算数，你那个是希腊的小王国，我这个才是真罗马。

东罗马那边也一样，管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叫“法兰克人的国王”或者“德意志人的国王”——你不过是个蛮族部落的头儿，也配称罗马皇帝？

两边吵了好几百年，从962年奥托大帝在罗马加冕开始，一直吵到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土耳其人打下来。这几百年间，双方为了这个头衔互相发文骂，互相派使者交涉，甚至为了这个事打仗。

如果欧洲人真的没有大一统的想法，他们吵这个干嘛？有这功夫多打两场猎、多收点税不好吗？

那个神圣罗马帝国，伏尔泰后来不是讽刺它嘛，说它“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但你想过没有，伏尔泰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个国家的名字就叫“神圣罗马帝国”啊！它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它的建立者奥托大帝认为自己是西罗马帝国的继承人。它后来甚至在1356年搞了个《金玺诏书》，白纸黑字规定七个选帝侯选皇帝——这个皇帝是选出来的，不是世袭的，但选出来之后他就是“罗马人的皇帝”。你说要是不想恢复罗马，费这个劲干嘛？

再往前说查理曼。公元800年圣诞节，教皇利奥三世在罗马圣彼得大教堂里，突然把一顶皇冠戴到了查理曼头上，当场宣布他为“罗马人的皇帝”。查理曼后来自己说他事先根本不知道教皇要来这一手——但他接不接这个皇冠？他接了。

查理曼是什么人？法兰克人，日耳曼蛮族的一支，老家在今天的法国德国那一片。他一辈子说的是日耳曼语，拉丁语磕磕巴巴。但他知道，只要戴上这顶皇冠，他就不只是一个日耳曼部落的首领了，他就是整个西方文明的正统。他对其他日耳曼王国的战争就变成了“恢复罗马帝国”的正义之战。

后来查理曼死了，他儿子虔诚者路易继位。路易死后没过两代，他那三个孙子就在843年签了个凡尔登条约，把帝国切成了三块——东法兰克、中法兰克、西法兰克。这三块差不多就是后来德国、意大利、法国的雏形。连一家人都能把国家分三份，你还指望谁来统一欧洲？

既然大家都想统一，为什么欧洲就始终统一不了？

中国从秦朝开始搞的是郡县制。全国分成三十六个郡，郡下面设县，郡守和县令全部由中央直接任命，随时可以撤换。你在这儿当官，不是你的封地，你就是给皇帝打工的。所有权力都集中在中央，中央说打哪儿就打哪儿，说收税就收税。

欧洲那边搞的是什么？封建制。国王把土地封给公爵，公爵把土地封给伯爵，伯爵再封给骑士。每一层都是领主和附庸的关系，附庸只对自己直接的领主效忠，领主的领主跟我没关系。

法国国王想打个仗，他得先跟手下的公爵们商量。诺曼底公爵说我最近手头紧，出不了兵，勃艮第公爵说我跟隔壁伯爵正在闹矛盾，走不开。法国国王能怎么办？他不能直接命令这些公爵，因为在封建契约里，公爵不是国王的奴隶，他是有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法庭的独立统治者。

欧洲的国王们手里其实没多少兵。真要打一场大仗，得凑半天。而中国的皇帝呢？一纸诏书下去，全国的军队都得听调。汉武帝打匈奴，一口气能出几十万骑兵，这在欧洲是不可想象的。国王想加强中央集权？得跟手下的贵族们斗好几代。英国从约翰王被迫签《大宪章》开始，贵族就跟国王对着干，议会跟国王吵了几百年，最后还闹了个内战，把查理一世给砍了头。一个国王连自己国内的贵族都搞不定，拿什么去统一整个欧洲？

还有一个更要命的事儿——游牧民族的冲击。

咱们中国这边，永嘉之乱后，中原那块儿被五个少数民族轮流占了一百多年。后来蒙古人更是把整个中国都占了，建立了元朝。再后来满人从东北打进来，建了清朝。但不管是鲜卑还是蒙古还是满清，最后都怎么样了？都被中华文明给同化了。

鲜卑人建了北魏，魏孝文帝拓跋宏带头汉化，说汉语、穿汉服、改汉姓，最后整个鲜卑族就没了，融到汉人里面去了。蒙古人统治了九十多年，被朱元璋赶回到草原上去了，除了留下一个“元”字作为国号，别的啥也没留下。满人更不用说了，溥仪那个年代的满族人，好多连满语都不会说了，跟汉人一模一样。

中原文明的底子太厚了。你游牧民族再能打，骑马打仗你厉害，但你要统治这么大一块地方、这么多人口，你就必须用中原的制度、中原的文化。你用着用着，自己就变成中原人了。这就叫“征服者被征服”。

欧洲那边完全反过来了。

匈牙利的主体民族叫马扎尔人，老家在乌拉尔山一带，伏尔加河中游那一片，本来是芬兰-乌戈尔语系的一个部落，后来被突厥人影响，学会了游牧。公元9世纪末，大概就是咱们中国唐朝末年的时候，马扎尔人一路往西赶，穿过了匈牙利大平原，直接把罗马帝国曾经的潘诺尼亚行省给占了。这帮人刚到欧洲的时候可凶了，到处抢，一直抢到今天的法国南部、意大利中部。后来他们在匈牙利那块地方定居下来，公元1000年，伊什特万一世接受了罗马教皇的加冕，正式成为匈牙利国王。从那以后，匈牙利作为一个独立的王国，在欧洲中部存在了一千多年，一直到现在还是一个主权国家。

保加利亚更不用说了。保加利亚人的祖先叫保加尔人，也是突厥系的游牧部落，7世纪的时候在黑海北边、高加索那边待着，后来被可萨人挤兑，一路往西南跑到了多瑙河下游南岸。那地方本来是东罗马帝国的北部边境。保加尔人到了之后，跟当地的斯拉夫人联合起来，把东罗马的军队揍了一顿，然后就在公元681年建了保加利亚第一帝国。这个国家后来跟东罗马打了几百年的仗，但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权，保加利亚一直存在到现在。

土耳其就更有名了，奥斯曼突厥人最早是中亚乌古斯突厥部落的一支，住在今天的土耳其斯坦那一带。后来蒙古人西征，把他们赶得一路往西跑，跑到了小亚细亚半岛。然后他们就崛起了。1453年，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带着大军把君士坦丁堡给攻破了，存在了一千多年的东罗马帝国正式灭亡。土耳其人把君士坦丁堡改名叫伊斯坦布尔，把圣索菲亚大教堂改成了清真寺。到今天土耳其是北约成员国，有头有脸。

马耳他那个地中海小岛也有意思，公元870年，阿拉伯人从北非那边渡海打了过来，占了马耳他，统治了两百多年。虽然阿拉伯人后来走了，但阿拉伯语留在了马耳他。今天的马耳他语，是整个欧洲唯一一种阿拉伯语系的官方语言，只是用拉丁字母拼写而已。

匈牙利在原罗马帝国的潘诺尼亚行省上，保加利亚在原罗马帝国的色雷斯和马其顿行省上，土耳其在原罗马帝国的小亚细亚和色雷斯上。这些地方在公元1世纪的时候都是罗马帝国最富庶的地盘，是罗马文明的核心区。结果这些地方现在都不是“罗马”的了。罗马文明的嫡系继承人——东罗马帝国，在1453年被土耳其人彻底消灭了。君士坦丁堡变成了伊斯坦布尔，圣索菲亚大教堂变成了清真寺，说希腊语的罗马人要么被杀了，要么被同化了，要么逃到了意大利。

网上有一拨人天天把欧洲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希腊罗马是西方文明的源头，说什么欧洲人传承了古希腊的民主和古罗马的法治。但真正继承了罗马文明的东罗马帝国，就是被他们现在当作“自己人”的土耳其人给灭了。怎么从来没见谁跳出来说一句“这是希腊罗马文明的彻底失败”呢？同样的事儿要是发生在中国，长安被占了，洛阳被烧了，那不得写进历史书里当亡国之痛讲？怎么到了东罗马这儿，就轻描淡写地变成了“历史的正常更替”？

还有个更绝的例子。刚才说的这些游牧民族，不管是马扎尔人还是保加尔人还是突厥人，他们多少还跟罗马帝国的地盘沾点边。接下来要说的这拨人，跟罗马帝国八竿子打不着，但他们也跑到欧洲占了一块地方，现在还在那儿待着呢。

这就是土尔扈特人。

土尔扈特是蒙古卫拉特四部之一，本来在今天新疆塔城那一片儿放牧。17世纪初，就是咱们中国明朝末年那会儿，因为跟准噶尔部闹矛盾，部落首领和鄂尔勒克带着大概五万帐牧民，一路往西走。从新疆出发，穿过哈萨克草原，翻过乌拉尔河，最后到了伏尔加河下游、里海北边那一片。那地方当时是没人管的荒原，只有一些俄罗斯哥萨克在那儿活动。土尔扈特人把哥萨克赶跑了，就在那儿扎下了根。

到了1771年，就是乾隆那会儿，土尔扈特的首领渥巴锡实在受不了沙俄的压迫了，决定带着大部分人东归，回到中国去。十几万人出发，一路上跟哈萨克人打、跟哥萨克打、跟沙俄的军队打，最后回到新疆的时候就剩不到一半人了。但渥巴锡东归的时候，伏尔加河还没结冰。本来是约定两岸的人一起走，结果那年冬天特别暖和，河面迟迟冻不上。伏尔加河西岸的一万多户人，大概有十万左右，就这么被一条河留在了那边。

这没走成的一部分人，后来就成了卡尔梅克人。他们在伏尔加河下游继续待着，从沙俄时代待到苏联时代，再从苏联时代待到现在的俄罗斯联邦。现在他们的自治共和国叫卡尔梅克共和国，首都叫埃利斯塔——整个欧洲唯一的佛教国家。卡尔梅克人信藏传佛教，跟咱们西藏那边是一个教派。你要是去埃利斯塔旅游，能看到金顶的喇嘛庙，能看到转经筒，能看到穿着红袍子的喇嘛。

一帮从中国蒙古高原跑出去的游牧部落，在欧洲的地盘上待了四百年，到现在还在那儿。他们跟罗马帝国没有任何关系，连基督教都不信，信的是藏传佛教。

中原的核心区太大了，人口太多了，文明的向心力太强了。你一个民族带着几万人马冲进来，面对的是几千万说汉语、写汉字、信儒家的农民。你要统治他们，你就必须用他们的制度、他们的文化。用着用着，你自己就变成他们了。可欧洲的地理是碎片化的——中间阿尔卑斯山脉挡住了南北，南边地中海隔开了非洲，北边是波罗的海和北海，西边是大西洋。各个板块之间有山脉、有河流、有森林，天然就容易形成独立的政治实体。

西罗马一灭亡，日耳曼部落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哥特人占了西班牙，法兰克人占了高卢，盎格鲁撒克逊人占了不列颠，伦巴第人占了意大利北部。这些部落来了之后，各自在自己的地盘上扎根，谁也不服谁。神圣罗马帝国后来虽然一直存在，但从建立那天起就是个散装的国家，最多的时候底下有三百多个邦国、自由城市、骑士领地。皇帝是选出来的，七个选帝侯商量着来，想干点什么事儿得跟三百多个小老板挨个打招呼，谁也得罪不起。

拿破仑是离统一欧洲最近的人。他把整个欧洲大陆都打下来了，把自己的哥哥弟弟封到西班牙、那不勒斯、荷兰去当国王，把奥地利和普鲁士都揍趴下了。他加冕的时候特意让人把查理曼当年戴的那顶皇冠从巴黎大教堂里取出来，拿在手里比划——他知道自己在借谁的壳。他甚至搞了个“莱茵邦联”，把德意志地区的小邦国捏在一块儿，自己当了保护人。说穿了，这就是他版本的“统一欧洲”。

但结果呢？远征俄国栽了个大跟头，然后在滑铁卢被反法同盟按在地上摩擦。法国人说法语，德国人说德语，意大利人说意大利语，西班牙人说西班牙语。这些语言在罗马帝国时代都是拉丁语的方言，但经过一千年的分裂演变，早就变成完全不同的语言了。你统一了版图有什么用？老百姓听不懂你说话，不认你的法律。你派个法国总督去西班牙，西班牙人该造反还是造反。你把普鲁士国王赶到东普鲁士去，俄国人一帮忙他又回来了。

中国这边从秦朝开始就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不管你是广东人还是陕西人，你写的字是一样的，你读的书是一样的，你科举考试的内容是一样的。你一个江苏人到四川当官，语言不通没关系，写公文用的是汉字。欧洲没有这个东西。罗马帝国倒了之后，拉丁语就分裂成了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罗马尼亚语，每种语言都有自己的文学、自己的诗歌、自己的民族认同。

所以说罗马之后再无罗马，不是因为欧洲人忘了罗马。从查理曼加冕那天起，到拿破仑举着查理曼的皇冠，中间过了一千年，这个梦就没断过。今天那个磕磕绊绊的欧盟，旗帜上一圈蓝底金星，像不像罗马帝国的余晖？

但梦归梦，现实归现实。一千五百年前拼不回去的东西，今天更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