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 “六不总督”，他的昏庸形象被世人误解了几百年。

他二十八岁中进士，四十出头已经坐在两广总督的椅子上，广东的银子、兵事、外交全归他一人管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位皇帝眼中的能吏，最后落了个“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的“六不总督”的骂名，被装在历史的笑话框里展览了一百多年 。

鸦片战争中的叶名琛不是被英国人打败的，是先被自己的经验困死，再被后人贴标签贴死的。

汉阳人叶名琛家里是开药铺的生意人，祖上没有功名，到他这，道光十五年考中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往后十几年，从陕西知府、雁平道、盐道、按察使、布政使一层层爬，道光二十八年升广东巡抚。十三年时间干到省部级，还是很有能力的。

鸦片战争之后，广州人本来就憋着一口气，英国领事老想按条约进广州城，老百姓不干，社学义勇十几万人站到珠江两岸 。叶名琛跟总督徐广缙的法子是不正面硬刚，借民气做筹码，华商停贸易，民团戒备，最后英国人真就退了 。清廷高兴啊，封他一等男爵，赐花翎。一个汉人督抚拿到男爵，这在清中期以后不算常见 。

从这时起，叶名琛心里大概种下一个错觉，洋人也就是纸老虎，闹一闹就走，真碰上广州的民团和生意经，他们舍不得这块肥肉。

这个错觉，后来要了他的命。

咸丰年间广东内乱是真的多。太平天国从广西起来，道光二十三年香山天地会公开拜会，等到咸丰四年，东莞何六、佛山陈开、李文茂、陈显良一连串竖旗，红巾军二十万人围广州 。

叶名琛手里的正规军被抽调去广西、湖南打太平军，广州城里能调动的兵勇大概就一万五上下。

红兵七月围城，清军先出去迎战反而吃瘪。副将崔大同、游击洪大顺带三千人去江村，半路遇大雨，火绳火药全湿，被埋伏的红兵冲下来砍了 。这仗打得窝囊，但叶名琛没崩。他改了打法，关城死守，拉伍崇曜那帮商人搞洋枪队，调外地团练，先扛过围城最紧的两个月 。

到九月，清军分三路反推燕塘，红兵仓促撤退，后面顺着牛栏冈、佛岭、石井一路收网，到咸丰五年正月基本把围广州的红兵打散 。

这套操作，单看内政用兵，不能说差。

但代价也吓人。那个夏天广州杀掉了七万五千多人，里头一半是冤的，场里流血成渠，无头尸体铺满地 。英国领事记录说，清廷的刽子手抓着人的顶髻、挥刀，几分钟一排脑袋落地，割下来的人头装箱送总督衙门验数 。英国人送叶名琛外号“广州屠夫”。

叶名琛的逻辑很简单，造反的、通匪的、可疑的，一起办掉，省得再来第二次。放在清朝地方大吏的视角里这叫"靖地方"，放在老百姓头上就是血海深仇。

咸丰二年后，江南大营、湘军粮台都指着广东的银子，从金田起事到广州失陷，广东外输军饷千万两计 。叶名琛会理财，懂商税，家里生药铺子浸淫的生意脑子用在了财税上，咸丰因此越发信他，协办大学士、体仁阁大学士、太子少保，一堆帽子往上叠 。

咸丰二年叶名琛出驻高州，接办罗镜剿捕，断补给、轰炮台、总攻，凌十八战死，罗镜会匪扫平。这一步确实稳住了广东西路，没让太平军主力借广东翻盘。所以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前，叶名琛在朝廷眼里就是"难得可靠"四个字。

转折点在咸丰六年九月，"亚罗号"事件。

叶名琛以为这跟往年一样，闹一阵就收场。巴夏礼那边根本不是来谈判的，直接发最后通牒，限二十四小时全放人加道歉 。叶名琛退到"派县丞送十二人去领馆"，英方直接不收 。十月二十三日英舰进珠江，第二次鸦片战争正式开场 。马克思后来写文章都讲"错误在英国人方面"，叶名琛答复是心平气和的，也没认什么侮辱国旗 。

可叶名琛自己犯了个大错，他没备战。你可以不打别人，但是不能让别人随时来打你啊！

水师报敌船进来，叶名琛还在幻想对方自己会走，令水师勿与战。凤凰山、海珠炮台接连被占，英军一度破城又撤出，他还是不调兵、不修防、不许人跟英方见面谈判 。他的算盘大概是，道光年间英军也进过广州，最后不还是撤了。广州民团凶，洋人怕闹事，拖几天就走。

这套经验主义不灵了。这不是"小摩擦"。这是英法两国的蓄意入侵。叶名琛没有当鸵鸟，他能看见，但是他当了树懒，行动迟缓，几乎处处是慢镜头反应。

叶名琛派去香港的探子回报，英国女王国书到了要和平、法国不会帮英国、印度兵变英国抽不出手……一套一套的，听着舒坦，全是水货 。叶名琛还信扶乩，乩语说"过十五日必无事"，他就真跟部下讲不用慌 。

一个封疆大吏把军机进退交给扶乩，这不跟商周时代玩甲骨文占卜一样吗？十二月二十四日英法最后通牒，叶名琛不答。十二月底联军五千多人登陆，法军八九百，军舰二十艘，炮轰广州二十七小时。

总督衙署被轰的时候，叶名琛还在里头批文件，家丁衙役早跑光了。他却对人说"只有此一阵，过去便无事" 。

咸丰八年正月初二广州破城，巡抚柏贵、将军穆克德讷竖白旗投降。叶名琛没跑，躲到左副都统署后面八角亭，联军挨个衙门搜，还是被揪出来。藩库二十二万两银子被抢走，衙署财物一扫而空。叶名琛被带上英舰的时候他还端着架子，要求见额尔金、要谈判、我是钦差 。侵略者怎么会理？直接押往香港，最后送到印度加尔各答 。

在印度，叶名琛被关在在威廉堡，后来挪到郊区住宅。他从家里带了粮食出来，吃完之后不肯碰英国人的东西，绝食 。仆人劝他添买本地食物，他说"我所带粮食既完，何颜食外国之物" 。咸丰九年三月初七病死，年五十二 。

在牢中，叶名琛写诗，自署"海上苏武" 。镇海楼头月色寒，将星翻作客星单，意思很直白，我没降。薛福成那句"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就是这时候传开的。后人拿这十二个字当盖棺定论，其实挺刻薄。

他"不走"是真没走，"不降"也没降，"不死"是想等见到英王说清楚再算，结果发现没这门路才绝食。真要按"六不"字面骂，等于说他该跳珠江、该投降、该弃城逃，三条里随便挑一条，清朝舆论照样骂他。

咸丰本人的态度转得比翻书还快。广州没丢之前，说“叶名琛朕信得过”。广州一丢，朱批直接写"辱国殃民，生不如死" 。皇帝要找个背锅的，叶名琛最合适。

叶名琛其实是旧式能吏撞上近代外交的典型牺牲品。

对内，他确实能干。广东天地会、罗镜、凌十八、红兵围城，全压下去了；省库理财、输饷千万、保住两广局面，这些是实功，他前半段完全够格。对外，他的问题不是"软弱"，是"老办法失效"。他拿道光年间拒英人入城的经验套第二次鸦片战争，以为示威、拖时间、不正式低头就能混过去 。他不懂条约体系、不懂英国议会那套开战逻辑、不懂"亚罗号"只是借口不是原因 。巴夏礼要的不是那十二个水手，是入城、是修约、是珠江口炮台；叶名琛到丢掉广州都没完全想明白这点。

可你要说他"奸"，也冤。没证据他受贿、通敌、主动卖地。他最后不降、不逃、绝食死在加尔各答，换林则徐换左宗棠，落到这位置也不一定更好看。费正清在《剑桥晚清史》里也讲，用"六不"联语嘲他，考虑到他有政绩，并不是持平之论 。

叶名琛的愚蠢的根子是清廷对条约体系、对西方扩张逻辑整体误判，但他正好是广东那个爆点。此后晚清每次对外吃瘪，舆论先找一个督抚骂死，林则徐式英雄和叶名琛式笑话从来都是两极分化。

你可以笑叶名琛扶乩、笑他"日暮自走"，但也得承认，广州城破那天他没溜，绝食那八天他没降。他保过广州，也葬过广州；他杀过七万疑犯，也饿死在加尔各答的洋楼里。

历史给他一句"六不总督"，太巧了，也太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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