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正规银行通道购汇数百亿，为什么依然是地下钱庄？

曾杰律师

曾杰律师，广强律所高级合伙人。

专注于外汇、传销、非法集资、虚拟货币等犯罪案件辩护。

文章转载请联系：18617320573（微信同号）

很多人看过公安部督办的 “9・16 特大地下钱庄案（赵至宜案）”，大多只记住一句结论：团伙利用 NRA 账户漏洞非法买卖外汇。

但几乎所有公开解读都回避了一个最核心、最关键、最考验外汇合规逻辑的问题：

既然只要虚构贸易单证，境内公司、个人账户、人民币 NRA、外汇 NRA 理论上都可以购汇，犯罪分子为什么偏偏要大费周章，批量注册香港空壳公司、专门开立外汇 NRA 账户作案？

答案并非巧合或者“不懂规则”，恰恰相反：这个案件能反映出此前监管的一个薄弱地带，即对外汇NRA账户购汇结汇的审查有一定的漏洞。

一、NRA账户换汇的逻辑

该案为公安部、外管局督办的经典汇兑型地下钱庄案，2014–2015 年浙江金华侦办，业内简称 “9・16 专案”。

团伙核心模式非常清晰：

批量设立香港空壳公司，无员工、无经营、无真实贸易，仅用于开户；

使用境外空壳主体，在国内多家银行集中开立外汇 NRA 账户；

寻找换汇客户，提供换汇服务，利用外汇NRA账户，用于收取、归集境内客户换汇需求资金，即在境内，用人民币转入外汇NRA 账户；

虚构境外采购贸易背景，以境外机构名义向银行申请NRA 人民币购汇、对外付汇；

换汇后直接汇至客户指定境外美元账户，然后分发给相关换汇客户的外币账户内，赚取固定汇差（每百万美元牟利 1–3 万元）；

当然，这也不是该团队唯一的换汇服务提供模式，还有更加传统的自己设置资金池从事境内外对敲换汇服务，在此不详细讨论。

这种长期、规模化、面向社会不特定人员接单，最终以非法买卖外汇（非法经营罪）定罪。

此前很多人普遍误以为：NRA账户本身有漏洞、可以自由购汇。但事实完全相反：NRA 账户购汇本身合法，但仅限真实贸易。因此，这类案件的关键是，剥离真实货物流，利用非居民主体监管差异，将贸易便利化通道改造为无资质汇兑中介通道。但这种贸易造假并不是定性非法经营罪的核心，决定其性质的核心，是其利用贸易造假的手段，“非法为他人提供了换汇服务”。

二、为什么不用内地贸易公司普通账户造假购汇？

既然这种操作的关键手法就是贸易造假，那很多人的第一直觉是：

我直接开一家内地贸易公司，收人民币、做假进口合同、假发票，为什么不能同样完成购汇出境？

实际上，相比较而言，这种造假手段，在当年包括当下的监管体系下根本无法规模化。

比如境内进出口企业全部在外管局贸易监测系统名录内。境内企业进口付汇，必须接受付汇资金流，海关进口报关货物流，税务、工商、企业经营数据多方面核查，空壳公司大额长期付汇、零报关、零进口、零经营，系统会自动预警、纳入核查、重点稽查。

比如境内企业进口付汇，想大额购汇，必须有真实或伪造的进口报关数据支撑。

而报关单难以无限造假，而且伪造买卖报关单据也构成伪造国家机关证照等罪名，还面临长期的撞库比对，风险极高。

同时，内地企业报税、年审、工商、税务、海关、外管多重监管叠加，不适合大规模批量开设空壳轮动操作。因此，境内内资公司仅适合真实贸易，完全不适合长期、批量、流水线式虚假购汇。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报关单”问题。可以看出，很多犯罪模式的创新，都是围绕“如何避免报关单核查对照的环节进行。

这里有个可以对照的案例：今年媒体报道的北京朝阳宋某换汇案，走境内空壳跨境电商公司 + 持牌支付机构跨境人民币通道路线，涉案 5 亿元人民币。这里有一个极易混淆的重点：该模式在境内环节没有购汇操作。

他们走的跨境人民币支付通道，不是走的换汇通道。

他们注册多家境内空壳跨境电商主体，借用海关 9810 跨境电商出口海外仓的业务规则，伪造虚假平台订单、虚假海外仓出库记录、虚假境外尾程物流轨迹，依托跨境电商跨境人民币结算便利政策，通过持牌支付机构，直接把境内客户的人民币，以“海外仓零售货款” 名义汇往其控制的香港公司账户；人民币出境之后，才在香港当地市场兑换成美元交付客户。

跨境电商场景里的境外物流单，不等于中国海关报关单。9810 模式原生规则是：货物一次性报关出境存入海外仓之后，后续从海外仓发往境外消费者的零售订单，不再逐笔向中国海关申报报关。支付机构审核后端零售货款，核验的是订单、仓单、境外尾程物流单这类商业凭证，整体原则是核查贸易背景的真实性，不要求匹配本笔交易的报关材料。真实业务至少存在前端备货出境的报关货底，而该案团伙完全没有真实货物流，直接虚构全套后端单据。

对比赵至宜案：赵案的购汇动作发生在中国境内银行端，属于境内结售汇环节，贸易模式是离岸转口、货物全程境外流转、自始也无需中国报关单，银行只审核合同、发票、境外提单；朝阳宋某案境内全程只做跨境人民币出境，购汇兑换发生在境外香港。两条通道手法不同，但逻辑高度同源：都是利用为“货物流不经过中国关境” 的真实业务设置的单据简化规则，把可联网核验的海关报关单证，替换成易于伪造的商业单据。这条路线，是NRA 通道被封堵之后演化出来的新模式，它规避了境内银行购汇的审核，但依然被司法认定属于非法买卖外汇。

所以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还是法网恢恢，一切都经不起刑事穿透。

三、为什么当时外汇 NRA 造假购汇相对容易？

NRA 全称 “境外机构境内账户”。账户开在中国境内银行，但监管属性视同境外账户、主体属于非居民。这种非居民企业的贸易逻辑完全不同：香港公司向境外第三方采购货物，货物全程境外流转、不入境中国。

这套贸易模式在政策上完全合法、完全成立、完全允许。

而境外主体 “境外采购” 无需中国海关报关单，这就是团伙看中的致命监管盲区：

境内企业购汇，必须匹配中国海关报关数据，而境外 NRA 机构购汇，当时无需中国海关任何报关记录，NRA 购汇贸易背景仅需：境外采购合同，境外商业发票，这些全部可以自制、无官方联网数据比对、零核查成本、无限复用模板。这是该案能够做到规模化、流水线化、数百亿流水的根本原因。该案最终涉案金额达到48亿美元，可谓是外汇非法经营第一大案。

四、还有个疑问，为什么绝对不用 “人民币 NRA”？

很多人混淆两类 NRA，人民币 NRA（2010 年设定的制度）其定位是跨境人民币结算账户，功能包括收人民币、付人民币、服务贸易人民币结算，而我国政策严格限制人民币 NRA账户购汇，监管要求境外机构人民币 NRA 资金，原则上不得购汇对外付汇。大部分银行直接不受理、不做该业务，无标准化流程。其监管依据来自银发〔2010〕249 号《境外机构人民币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办法》第十四条

境外机构银行结算账户不得用于办理现金业务，确有需要的，需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境外机构银行结算账户内的资金不得转换为外币使用，另有明确规定的除外。

结语：

所以，从模式上看，9・16 NRA 地下钱庄案，包括我们之前写文章讨论过的朝阳宋某案，绝非简单的 “利用漏洞”，而是换汇团队深度吃透中外监管体系差异、精准寻找监管套利空间的专业化犯罪。随着冻卡行动反洗钱力度的提高，私人化的、传统的对敲换汇模式或利用虚拟币换汇的模式，会逐渐缩小规模。而利用虚假贸易，用NRA外汇账户、1039或者是跨境电商等外观合法的通道来提供换汇服务，恐怕会越来越多。

曾杰律师：涉案4000万非法买卖外汇类非法经营案成功无罪辩护人；涉案38亿虚拟货币支付结算类非法经营案成功无罪辩护人；连续两起数字货币类传销案成功打掉传销罪名轻判辩护人；多起外汇类传销案中获得缓刑和轻判。

专注领域：

专注于非法经营和传销，非法集资案件辩护和研究，辩护工作涵盖外汇类、高利贷类、虚拟货币类，非法支付结算和骗取出口退税等金融犯罪领域。

成功案例（部分列举）：

1.江西，L某涉嫌非法买卖外汇类非法经营罪，涉案金额3000余万（成功证据不足不起诉）

2.湖南虚拟货币交易所，涉案30多亿，X某被控支付结算类非法经营案（成功证据不足不起诉）

3.东北，W某被控数字藏品类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成功打掉传销罪名，主犯终判1年，实报实销，判决后释放）

4.河北，W某被控虚拟货币类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再次成功打掉传销罪名，一审六年以上终判1年10个月实报实销判决后释放）

5.广东，Z某被控投资理财类集资诈骗案（罪名改非吸，10年以上终判4年8个月）

6.湖南，C某被控非法买卖外汇类非法经营罪二审改判（金额成功扣减十倍，从1.6亿改为1600万，实报实销）

7.河南，L某被控非法买卖外汇类非法经营罪（涉案金额1.6亿，量刑建议五年以上，终判缓刑）

8.山东，L某被控支付结算类非法经营案，涉案金额3亿（轻判，五年以上终判两年）

9.深圳，H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总涉案金额85亿（轻判三年，作为高管，刑期比下属还轻）

10.北京，L某涉数字货币诈骗案（改罪名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十年以上终判缓刑）

11.肇庆，X某某被控非法经营罪，涉案金额1.8亿（五年以上，终判缓刑）

12.甘肃，Z某金融诈骗案（量刑建议20年起，成功打掉两个罪名，获得十年以下判决）

13.东北，H某某传销案二审针对抗诉（成功打掉抗诉事由，维持一审轻判）

14.东北，媒体广泛报道的某律师涉嫌寻衅滋事罪（撤案无罪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