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看乌镇长期主义的落地实验

桂花落在青石板上，摇橹船划过夜色里的水巷；蚌湾剧场门口，年轻人举着小马扎排起长队，等一场或许要站上两三个小时的青年竞演；乌镇大剧院里，德国柏林邵宾纳剧院的《野鸭》刚刚谢幕，易卜生笔下关于真相与谎言的诘问，还在两千名观众的胸腔里回旋……

2026年10月，以“澹远”为主题的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再一次把这座拥有1300年建镇史的江南水乡推到了世界戏剧舞台的聚光灯下。来自11个国家的26部特邀剧目、12座剧场中的74场演出、2000余场街头嘉年华、14场小镇对话——戏剧不再只发生在舞台之内，它溢出剧场，漫过街巷、水岸、粮仓与市井，走到每一个在乌镇的人的身边。

如果你以为戏剧节是乌镇的高光，那就错了，因为乌镇真正值得被仔细打量的，从来不是某一届戏剧节的热闹，而是其与众不同的属性——如果说十三年前，戏剧节是这座古镇从外请来的一位“客人”，那么今天，它已经长成了乌镇自身的血肉，成为了这个持续发生的文化现场里的组成部分。

从1999年启动古镇保护更新，到世界互联网大会永久落户，再到每年秋天如约而至的戏剧节——乌镇做的从来不是一次性的网红包装，而是一场持续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关于“如何让一座水乡长久活下去”的系统性实践。这场实践的核心命题，写在三个字里：可持续。

这不是一句口号。

因为这个命题落在了白墙黛瓦之间，落在了错峰运营的日历里，也落在了蚌湾剧场那些从30分钟短片长成90分钟巡演剧目的年轻创作者身上……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乌镇如此与众不同。

古镇改造，是乌镇可持续生长的物理根基

英国导演彼得·布鲁克在《空的空间》开篇写下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可以选取任何一个空间，称它为空荡的舞台。一个人在别人的注视之下走过这个空间，就足以构成一幕戏剧了。”这位被誉为“20世纪实验戏剧灯塔”的导演，2015年受邀担任乌镇戏剧节荣誉主席。他或许没有想到，十余年后，远在东方的这座水乡，会把他的理念执行得如此彻底——在乌镇，整个古镇就是那个“空的空间”，而整条水巷，都是舞台。

这份底气，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1999年，乌镇启动保护更新。摆在面前的有两条熟悉的路：一条是大拆大建、造一条假街；另一条是把古镇做成仅供参观的标本，圈起来收门票——但乌镇偏偏自己走出了第三条路：修旧如旧地修复水乡肌理，同时把现代管线、给排水、消防系统全部预埋进青石板之下。表面看，它还是那座“人家尽枕河”的江南古镇；但实际上，这里已经具备了承接现代性生活与顶级公共活动的能力。

这是一种极具远见的空间哲学，它让乌镇从一开始就拒绝把自己做成一个静态的博物馆，也让人意识到，如果要让一座古镇长久地活，建筑就必须持续地为人所用，而非被封存在玻璃柜里供人瞻仰。

于是，粮仓、老厂房、古民居等被逐一唤醒。北栅那座建于上世纪60年代的建筑，其前身为一个丝厂，2017年改造为综合展示空间，到了今年，它已经扩容成拥有7个全新剧场的“戏梦粮仓”剧场群——“肆古四今梦粮仓”，8位导演、8部作品、47场演出，从《西厢记》《牡丹亭》到当代人的孤独与数字困境，曾经盛放稻米的空间，如今盛放艺术；古戏台改造成的蚌湾剧场，仅容两百余人，却成了全中国青年戏剧人最向往的舞台；而在西栅另一侧，互联网之光博览中心A2馆今年首次启用，《一万次心跳》《星空与半棵树》走出古镇，在一个“智能、绿色、互联”的当代空间里登台——同一个乌镇，既能接住元杂剧的水袖，也接得住航天史女性叙事的宇宙尺度。

一次改造，长期复用，不为单次活动大兴土木，也不让空间在活动落幕之后闲置。这是乌镇空间可持续的关键算法——在西栅的剧场群，一年中要排演戏剧节的特邀剧目、仲夏夜演出季的商业戏码、赖声川的创作工作坊；西栅的评书场，枕水雕花厅和木心美术馆，都在戏剧节期间变为小镇对话的现场，而蚌湾剧场在白天是青年竞演的赛场，而在晚上则是子夜朗读会的声场。而在另一座水畔建筑里，世界互联网大会的嘉宾们已经做了十二届——科技与人文，在同一片屋檐下错峰呼吸。

比硬件更难的，是守住那些看不见的边界。

乌镇的改造方案从设计之初就划定了保护与开发的红线。街巷里依然有卖烧饼的铺子、晒被子的人家；业态有负面清单，网红打卡店进不来，商业扩张的节奏被一只手按住。对乌镇而言，古镇生命力的根源，从来不是那些装修一新的戏台，而是持续在此生活的人——是不被过度商业侵蚀的日常。没有日常，再大的剧场也只是布景。

地块改造，修的不只是白墙黛瓦。它是在为乌镇未来数十年的人居、文化与公共生活预留弹性。这个底盘打好了，后来的一切——戏剧节、互联网大会、木心美术馆——才有所附着。

多IP协同，让客流与文化双向生长

文旅圈有一句行话：节在城旺，节走人散。多少古镇依靠节日输血，等节后便门可罗雀。乌镇要破的，正是这个周期律。

解法的关键一招，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一年之中，乌镇的土地持续被IP点亮：春天与秋天，是世界互联网大会带来的全球科创从业者；十月，是戏剧节吸引来的戏剧观众与文艺青年；中间的月份，木心美术馆的特展、水乡的民俗节庆、仲夏夜演出季，再补上客流的缝隙。受众自然分层——敲代码的、看戏的、度假的，各取所需，从一次性打卡的游客，慢慢沉淀成反复到访的熟客。

如果说客流是“开源”，那么文化内容的自我造血，就是乌镇的“底气”。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是蚌湾剧场。

今年的青年竞演，把三个关键词摆在了全球华语创作者面前：滑行、狐狸、收音机。截至8月20日报名截止，组委会收到了来自中国、俄罗斯、日本、突尼斯、美国、马来西亚、法国、新加坡等国的670份作品，1384名注册创作者——最终18部入围。这是青年竞演第一次打破国籍门槛，只要用汉语写作即可参赛，原创与改编兼收。

30岁的广州创作者彭雪莹，是这670分之一。她的创作缘起近乎偶然：一次从上海飞回广州的航班上，飞机正在滑行，小桌板上一张印着狐狸的广告忽然入眼；回到家，朋友恰好送来一台迷你收音机。三个关键词像约好了一样落进她的生活，“那一刻我就觉得，是老天要我写这个戏”。八月的广州，顶楼工作室没有空调，她和两位从没上过台的演员，用三块黑布当幕、五张凳子做道具、三台工业风扇吹风，完成了首演。谢幕时观众席响起掌声，散场后有人特意过来拥抱她——“这里的观众足够包容”。

这样的故事，在蚌湾剧场不是孤例。十三届下来，青年竞演单元累计吸引超过12000名创作者注册报名，入围215部青赛剧目，900余位青年戏剧人从这里出发。陈明昊、吴彼、刘添祺、丁一滕——这些今天在中国戏剧界响当当的名字，都曾在蚌湾被看见。

“被看见”只是第一步。青年创作者最怕的，不是落选，而是拿了奖就石沉大海。2025年，乌镇戏剧节发起“蜻蜓计划”，黄磊、赖声川、孟京辉共同担任出品人，用投资出品、艺术孵化、全国巡演三位一体的方式，把青年作品从30分钟的竞演短片，托举成90分钟的商演剧目。韩燕楠菲的《跷跷板定律》就是最好的例子——这部作品分别以2025第十二届乌镇戏剧节戏梦粮仓作品、2026乌镇仲夏夜演出季展演作品不断升级、回到乌镇演出，完成了“从0到1”的市场化闭环。

更年轻的种子，还在更早的阶段就被接住。去年新设的“起跑戏剧”单元，做剧场版剧本围读，让还没写完整的剧本先与观众见面；一年内打磨成完整大戏，再回到乌镇正式公演。今年朱虹璇的《女娲》、李建军的《理水》、苏小刚的《当我们死而复醒时》，都将走过这条“从围读到舞台”的路。

竞赛、孵化、巡演、回归——青年竞演不是一场比赛，而是一条流水线：蚌湾是入口，蜻蜓计划是加速器，全国巡演是出口，一年后回到乌镇是闭环。长线投入，短期看不出暴利，却在持续为小镇的文化活力输血。正如戏剧节发起人、总监制黄磊所说：“我们办乌镇戏剧节，一切都是从青赛开始的。我们怀揣一个梦想：把更多艺术种子，一颗一颗播种下去，静待艺术之花绽放。”

客流的可持续，靠的是多IP错峰；文化的可持续，靠的是把年轻创作者留下来、送出去、再接回来。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剧场之外。今年戏剧集市沿西栅运河两岸扩容，从白莲塔一直铺到堤上度假酒店；头一回登场的咖啡市集，把二十个城市的精品咖啡品牌变成了“特邀演员”，在水边搭起一座限时开放的“咖啡剧场”——正如那句流传在现场的话：“戏剧让我们相遇，咖啡让这场相遇继续发生。”戏剧节不再只是看戏，它长成了一种可以逛、可以喝、可以偶遇的生活方式——而这一切，都没有抢走戏台的主角地位。

长期主义，是乌镇对自己的承诺

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的主题词，是“澹远”。这两个字最早见于《晋书·王导传》，意思是心境恬淡、志向高远。乌镇旅游创始人、戏剧节发起人陈向宏这样解释道，“‘澹’是除去繁华，我们拥抱传播，但我们不被流量绑架；‘远’就是着眼长远，乌镇戏剧节更愿意为中国戏剧培养新锐力量。”

这句话在今天的文旅语境里，分量颇重。多少古镇靠一条网红路牌、一组人造天空之镜、一场NPC噱头，爆红又速朽；多少节庆斥巨资造大景，热闹一季便门庭冷落。速成式的造景，抄作业式的运营，本质上都是急——急着变现，急着出圈，急着把文化IP做成快消品。

但乌镇走的是另一条路。

它拒绝一次性工程。戏剧节不追求一年一个地标的铺张，开幕大戏从柏林邵宾纳剧院远道而来，却不是靠砸钱堆出来的排场；它主动让商业利文化——特邀剧目均价控制在350元以内，小镇对话、朗读会、起跑戏剧全部免费，76个团队的近2000余场嘉年华演出不设门槛，买不到戏票的人，在桥头巷尾照样能撞见一台戏。它甚至不追求把每一寸空间都变成收入：北栅的粮仓、丝厂等老建筑留出来做实验剧场，运河边的集市留给咖啡、美食与艺术，深夜十一点的蚌湾剧场，留给那些愿意在散场后上台读一首诗的陌生人。

这种“慢”，不是消极，而是一种布局深远的战略克制，因为它清醒地认识到，竭泽而渔固然能获得短期利益，但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道。若要实现长期主义，必须在商业与文化中取得平衡。

把乌镇的可持续拆开，你会看到这样叠在一起的三层结构。最底层是空间的可持续性——建筑风貌长效保护，粮仓、古居、老厂房弹性复用，一次改造、数十年使用；中间层是客流可持续——科技与人文双IP错峰，全年分层接待，把一次性游客变成年年来的“老粉”；最上层是文化生态可持续——青年竞演、蜻蜓计划、起跑戏剧，持续地把新作者、新作品、新观众送进这个系统。三层咬合，乌镇便脱离了一个办活动的场地的狭隘，而成为了是一个会自己生长的人文社区。

55岁的成都观众余萍，已经连续十一年在这个时候飞来乌镇。她住在青旅，自带小电锅，退掉了九月去新疆的机票，只为“给乌镇积蓄体力”。55岁的人，排队三小时看一场30分钟的青年竞演，她说：“每看一场戏，我就相当于在别人的故事里多活了一次。”而乌镇本地人徐婷婷，从最初完全看不懂希腊悲剧，到今年抢开幕大戏《野鸭》的票之前，先把剧本读完了一遍——“乌镇戏剧节在成长，我也跟着一起成长。”

一个是远道而来的戏迷，一个是土生土长的镇民。两个人的生活，都被这场戏剧节悄悄改变了形状。

这种改变，才是“可持续”最硬核的指标。建筑可以修，场馆可以建，流量可以买，但人和人之间因为艺术而建立的长久联结，买不来、抄不走、速成不了。

结语：

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是这座水乡持续生长的又一个注脚。它的文艺气质和戏剧氛围，不是一场短暂的梦，而是一场漫长的、日复一日的实践——从1999年的第一锹土开始，到今天的26部特邀剧目、18部青年竞演、2000多场街头演出，再到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百年戏剧节”。

陈向宏说，未来乌镇戏剧节的使命有三：为中国戏剧培养青年人才，做世界了解中国、中国走向世界的窗口，以及——打造一个有持久生命力的“百年戏剧节”。

“百年”的许诺，本身就充满了浪漫主义。水乡戏台之上，我们看见的不只是一出戏。而是一千年的古镇，如何用四分之一个世纪的耐心，把自己重新种回水里、种进戏里、种进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里。

澎湃新闻记者 刘嘉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