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阳往朝阳走,一路上山梁不高,坡也不陡,秋阳照在车窗上,暖得人想眯一会儿。到了朝阳,先不急着赶景点,就在城里慢慢转。地名这东西,平时叫惯了,真停下来想,才知道里面藏着一层又一层的旧事。
我先去了牛河梁。牛河梁这个名字,听上去朴实,像辽西乡间常见的地名。它本来还有好几个叫法,牛耳河梁、牛录河梁、牛儿河梁,蒙古语叫锡默特山。因为山梁东南向西北延伸,旁边又有大凌河的支流牛河流过,志书里便把它叫作牛河梁。车往凌源、建平交界的方向走,远处的土坡一层一层,风从沟里吹上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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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河梁遗址公园很安静。走进博物馆,最先看见的是红山先民留下的玉器。玉猪龙蜷着身子,眼睛圆圆的,像刚从土里醒来。彩陶筒形器摆在那里,线条简单,却看得出做它的人花了心思。最让我停步的是女神头像,颧骨微微高起,眼睛嵌着玉石,静静看着人。讲解员说,这处遗址距今五千多年,有祭坛、女神庙、积石冢,像天坛、太庙和皇陵那样的布局,早在那么远的年代就出现了。我站在玻璃展柜前,忽然觉得历史并不远。它不是书本上冷冰冰的年份,而是有人在这里种地、祭祀、制玉、安葬亲人,把日子过得郑重其事。
出了博物馆,沿着山梁上的栈道往上走。脚下是碎石和黄土,两边松树不高,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第二地点的保护展示馆外形像一件伏在地上的玉器,和山梁贴得很近。再往上,就是女神庙遗址。隔着玻璃往下看,半地穴式的房址连着几间屋子,墙面上还能看见红白相间的壁画痕迹。风从山顶吹过,我忽然想到,五千年前的人也许也站在这里,望着同样的山梁,想着同样的丰收和平安。
回到城里,天色已近傍晚。慕容街在双塔区,南北两座塔一高一矮,隔街相望。街口牌楼上,“慕容街”三个大字是金庸先生题的,旁边还写着“龙城朝阳,三燕故都;传奇慕容,华夏一脉”。这条街原来叫双塔古街,后来改名慕容街。公元342年,前燕王慕容皝在这里建都,改名龙城,之后前燕、后燕、北燕都以这里为都城,龙城成了当时东北很重要的政治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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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街不算特别热闹,却很有味道。两边是仿古建筑,店铺里摆着化石、玉器、书画,也有卖小吃的摊子。有人低头雕石头,有人慢慢挑东西,游客来来往往,并不喧闹。南塔和北塔在暮色里更显沉稳,北塔始建于北魏,后来经过隋唐辽多次修缮;南塔是辽代建的,夏天常有燕子绕着飞。我沿着街走了一圈,抬头看见塔影,低头看见街灯,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一座城的历史,不一定都写在碑上,也会留在街名里、塔影里、行人慢下来的脚步里。
第二天,我又去了朝阳县胜利镇的孙家店村。村子不大,土路干净,房前屋后堆着玉米棒子,鸡在墙根下啄食。据《孙氏宗谱》记载,康熙年间,孙姓先祖从山东德州迁到这里,后来村里又多了几姓人家,渐渐成了村落。孙家祖先在车轱辘沟开了个香店,村名就这么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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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说,孙家店不只是个普通村子。1945年,赵子卿受党组织派遣到朝阳做地下工作,建立了朝阳县第一个党小组。1946年,他又带领武工队在这里开辟革命根据地,朝阳县直机关也曾设在胜利镇一带。我站在一棵老榆树旁,听村里人讲当年的事。树影落在地上,风吹过叶子,哗啦哗啦响。很难想象,几十年前,这里曾有人在大榆树下向乡亲们讲革命道理,也有人冒着危险和敌人周旋。那些日子离今天并不遥远,村口的土路、院里的老屋、田里的庄稼,都像在替他们守着记忆。
从孙家店回来,我再一次想起这些老地名。牛河梁,连着牤牛河畔的山梁和五千年前的祭火;慕容街,连着龙城的宫阙和鲜卑慕容的风云;孙家店,连着一户人家迁来的脚印和一段红色的岁月。它们不是冷冰冰的地名,也不是景区门口那块牌子那么简单。它们像家门口的老树,根扎在土里,枝叶伸向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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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这座城,走起来并不张扬。可你若是愿意慢一点,听人讲一讲,看一看,就会明白:一条河、一条街、一个村,都可能藏着一段很长的来路。地名还在,故事就还在;人还愿意讲,文明就没有断。
有词赞曰:
菩萨蛮 · 朝阳行
牛河梁上寒云积,红山玉冷苔痕寂。
神女卧荒丘,牤牛河水秋。
慕容街影立,双塔铎声急。
何处问龙城?榆阴说旧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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