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把所有能想到的“未来祸端”都摊在了餐桌上。
“钢琴考级今年不加,明年加。语文阅读理解,三年级不抓,四年级直接跟不上。英语口语,我给你报了线上一对一,一周三次,必须坚持。还有编程,现在学的是图形化,后面要转Python,不提前衔接,初中根本接不住。”
她筷子尖在碗沿上敲了敲,像老师在点名。
她儿子小宇,七岁,刚上二年级,正用勺子把米饭捣成一座小山。他抬头看了他妈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捣。
她公公抽了一口烟,没憋住:“他才七岁,你让他学这么多干什么?你当年不也啥都没学,照样考了大学?”
“爸,现在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你小时候村口那棵槐树还在,现在不也还在?天没塌。”
杨梅放下筷子,声音抬高了一点:“现在不提前规划,等他四十岁被裁员了,你还养得动他吗?”
“他才七岁,你就给他想到四十岁了?”公公把烟一拧,“你这不叫规划,叫发疯。”
那天晚饭不欢而散。杨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手机,翻到了黄仁勋那段访谈。
那是他当周跑完欧洲四国之后接受的一次采访。主持人问他,你怎么看欧洲的人工智能监管?黄仁勋说得很直白:“你们AI产业都没有,监管什么?”
主持人愣了。接着他讲法国、德国、英国——讲他们大学多好、年轻人多有活力、路有上百万条,但就是不走。“Over thinking。”他说,“想太多了,不做了。”
杨梅听到这句,后背一阵发凉。
她说的不是欧洲,她想到的是自己,是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课表。
第二天,小宇把英语作业本递给她签字,她看了一眼,写得歪歪扭扭,还有两处拼错。她正准备开口,小宇先说话了:“妈妈,我能不能不学编程了?”
“为什么?”
“我不喜欢。上课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做小游戏,我做不出来,旁边的小朋友都做出来了。”
“你不会才要学。”
“可是我不喜欢。”小宇把本子往桌上一放,顿了两秒,小声补了一句,“你老是让我学我不喜欢的东西。”
杨梅那一瞬间有点想发火。
她忍住了。
她想起黄仁勋说的另一个故事。他说,他30岁创立英伟达,第一代产品直接失败,抵押房子、发不出工资。他去找台积电的张忠谋,张忠谋说可以帮你造芯片。但整家公司都摇头:“这芯片做不出来。”
黄仁勋说:“我们先做了再说。错了,再改。”
他在采访里说了一句话,杨梅反复划回去听了三遍——“不要去想,先做。做错了,再找解决办法。”
她盯着小宇的英语作业本,把火气压下去,问:“那你喜欢什么?”
“我……我画画。”
“画画能当饭吃吗?”
小宇没话了。
杨梅心里那句话已经冲到了嘴边:“画画有什么用?考不了级、加不了分、找不到工作。”但她突然有点说不出口。
她想到自己那个大学室友,学美术的,毕业那年所有人都在说她“找不到工作”,结果人家现在做动画设计,收入比她高两倍。
杨梅拉开凳子坐下来,拿起那本英语作业,慢慢说:“画画可以,但英语也得学。”
“为什么?”
“因为你觉得难。”
小宇小声道:“听不懂才觉得难嘛。”
杨梅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她陪小宇上了两次线上英语课,发现课程其实很枯燥,老师带着念单词、点读、跟读,小宇一开口就打磕巴。但那个外教老师倒有耐心,每次小宇卡住,他都会做一个夸张的“嗯哼”表情,然后说:“Try again, you'll get it.”
杨梅坐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卡住的人。
她今年32岁,做行政,月薪六千五。她老公在工厂当技术员,工资一万出头。去年她想换工作,投了三十份简历,石沉大海。不是学历不够就是经验不匹配。
她其实没资格跟孩子说什么“不好好学习没出路”,因为她自己一直在学,什么也没换来。但她又不甘心让小宇走自己的老路。
有一天晚上,她去接小宇放学。小宇一看到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妈妈,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一片蓝色的海,海里有一条大金鱼,鱼的背鳍上坐着一个小孩。
“这是你。”小宇指着金鱼背上的人,“爸爸说,你以前说过你想去海边,但我们一直没去。我给你画了一个。”
杨梅看着那张画,眼睛有点热。
她说:“你画得真好。”
小宇说:“那我能不能少学一门编程?我用画画的时间,把英语背完。”
杨梅站在校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她低头看那张画,鱼鳞被小宇用彩笔涂得很认真,涂出了渐变。
她突然想起黄仁勋说的那段话。他说美国在写代码,国内在搞应用,欧洲在写规范——写了成吨的规范,但AI在哪?
杨梅想,她自己也在写规范,给七岁的孩子写了一份人生规范,可她的孩子在哪?
她那晚跟老公商量,把编程课停了。老公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你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杨梅说,“是懒得想那么远了。”
她把小宇的课表从墙上撕下来,换上了那张画。
画挂在餐桌边的墙上,每次一抬头就能看见——那条金鱼驮着一个七岁的孩子,游在蓝色的大海里,不知道要去哪,但一直在游。
杨梅后来看到黄仁勋在采访里被问到一个问题:“你怎么看国内的AI发展?”
黄仁勋说:“他们做。”
那两个字的回答,杨梅反复看了好几遍。她想起道德经里那句“大道至简”,别人都是先想再做,黄仁勋是“先做再想”。
她想,她不指望小宇将来考上清华北大。她只希望他像那条金鱼一样——一直在游,别停在原地。
因为停下来才会真的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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