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器晚成的影帝，走了

“电视剧《白鹿原》应该是我的封箱之作了。”

2017年5月，80岁的戈治均在电视剧版《白鹿原》中扮演了重要角色鹿泰恒。播出期间，他接受采访，无意中说出了这句感慨。一开始，这句话没人在意，也没人当真。结果，“鹿泰恒”真的成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重要角色。

2026年10月26日，戈治均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90岁。生前，他获得了许多荣誉，讣告中称他为“人民表演艺术家”，还曾凭借电影《押解的故事》，获得第二十一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主角奖。

对大多数观众来说，戈治均这个名字并不算熟悉。但说起《秋菊打官司》中的李公安、《走向共和》里荣禄、《龙年档案》里的龙福海和《白鹿原》的鹿泰恒，人们眼前就会浮现出他那张写满沧桑的面孔。在这些颇受欢迎的影视剧中，那些或隐忍或老谋深算的中老年角色，都是他演绎的。

他将自己的一生融进形形色色的角色中，真正做到了“戏比天大”。

两个“李公安”

“我这个公安，连你的事也没办好，只能牵牛了。”

1992年，张艺谋的电影《秋菊打官司》上映，获奖无数。片中，那个总是跟在“讨说法”的秋菊身边，试图用人情两头说和，调解矛盾的老好人警察“李公安”，是戈治均人生第一个高光角色。

《秋菊打官司》中的角色

那一年，戈治均56岁了。此前，作为一名成熟的演员，他在话剧舞台上活跃了多年，扮演过很多没有留下影像资料的角色。但直到1986年，他才第一次踏入影视行业，参演剧情电影《两对半》。1987年，他在张艺谋执导的影片《红高粱》中担任配音，也开始有了更多的合作缘分。

因为《秋菊打官司》，戈治均在大银幕上的魅力，彻底被观众发觉。这个角色戏份不多却又琐碎，相当不好把握。李公安是夹在官方与民间之间的基层小人物，是法和情的中间地带，性格有复杂性。此外，这个角色的很多表演是在真实生活中取景的，很多时候，拍摄现场只有戈治均一个专业演员，其他人都是当地乡公所里的真实人物。他必须完美而迅速地融入环境。

戈治均充分完成了这一点。他浓重的陕西口音，温厚、隐忍的姿态和那种对基层“家长里短”的熟练，完全融入了《秋菊打官司》的生活场景中。看着这些画面，没有人想到，他是一位演员，他演得太不露痕迹了。甚至，多年后有观众调侃，看到他出现，就想到“李公安今天又想来劝和谁了”。

《押解的故事》中的角色

和李公安的缘分，延续到了多年之后。2001年，戈治均凭电影《押解的故事》拿下第21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主角奖，那一年，他已经65岁，确确实实是一位大器晚成的影帝。片中，他的角色依然是一位基层民警，依然叫李公安。这部戏拍摄时，条件十分困难，在西北取景时剧组赶上沙尘暴，风沙大到人睁不开眼，但因为资金紧张，剧组依旧不敢停工。戈治均也曾提到，拍戏时，自己刚刚做完手术，身体尚待恢复，也必须顶着风沙拍戏，相当艰难。

但在这样的条件下，他演的李公安，依然被当时的评论形容为“更加圆熟、老到，十分生活化”，获得了全面肯定。不过，戈治均自己后来很少渲染这件事，他获奖后曾谦虚地说：“在获奖后的好一阵子里我都感觉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也不知干什么好。”这并不是他的故作姿态，获奖后，他依然在影视剧中扮演着公安、村长、老者，连扮演局长都算是“升官”了。

从理工到艺术

戈治均身上有一种“错位感”：他原本是一位水利系的理工科学生，却最终成了一辈子靠表情和身体语言说话的人。这样的选择并不多见。而这，或许也是他终身低调，不将自己的形象置身于角色之前的原因。

他1936年8月出生在山西运城，大学时就读于西安交通大学水利系。放在那个年代，这是一条稳稳当当的技术人才之路。但是，年少的戈治均心里还有自己的想法。他喜欢画画，喜欢演戏，也经常参加戏剧活动。1960年，戈治均完成学业，当年3月，他进入西安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从事演员、编剧和导演工作，甚至做过造型化妆。1964年，他调入陕西人民艺术剧院。

《白鹿原》中的角色

他一辈子在戏剧舞台、大银幕和小荧幕之间，从未离开，一直享受表演。2017年，电视剧《白鹿原》播出，81岁的戈治均饰演鹿子霖的父亲鹿泰恒。此时，他已经六年没有拍戏，但依旧能散发出魅力。鹿泰恒在白鹿原上是辈分最高的长辈之一，精明、要脸面，讲规矩，为人处世不显山露水。戈治均站在那里，自带的岁月沉淀就和人物生长在了一起。人们记得他坐在堂屋里不说话的样子，也记得他拎着拐杖发火的样子。那点体面和不甘，都在他脸上。

《白鹿原》之后，戈治均基本退了下来。此后，他在农村题材的电视剧《初婚》中出演了艾爷爷，就几乎没再有过新作品。这些年，他也很少公开露面，即使偶尔被提起，也多半是因为观众在重看老剧时，忽然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但即便如此，他也一直在表达知足、感谢。65岁获得金鸡奖时，他曾提过，虽然他一直热爱表演，但受时代所限，除了话剧没有更多的表演机会。生活中，他克服了很多困难，他提到很多同龄人早已去世，他也觉得自己十分幸运。

那一刻，他和曾经演绎过的那些隐忍的角色被缝合在了一起。他很少站在银幕中央，却从未敷衍过任何一个角色。就像讣告中所写的那样，崇德尚艺，淡泊名利。

记者：仇广宇

（qiuguangyu@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