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第一部电影男主角是谁——《云雀叫天录》主角原型的传奇人生

□邓海平

不久前热播的年代梨园传奇大剧《云雀叫天录》，将一段尘封的梨园往事重新带回大众视野。这部剧取材于京剧大师谭鑫培的生平，讲述少年孟金福从底层学徒，一路成长为一代宗师的传奇经历。剧中的孟金福，原型正是谭鑫培。

剧中那句“云雀非鸿鹄，亦敢向天鸣”，道尽了主人公不认命、不服输的一生。真实历史中的谭鑫培，其人生远比戏剧更为跌宕，也更为动人。他从湖北江夏的茅屋中走出，六岁随父逃难。十一岁入科学艺，倒仓失声后当过护院、跑过野台子。二十三岁才搭入三庆班，最终开创京剧第一个老生流派“谭派”，被尊为“伶界大王”。他用一把单刀护过院，用一副嗓子唱过天下，用一部《定军山》开启了中国电影的第一页。

离乡背井，入科学艺

1847年4月23日，清道光二十七年三月初九，湖北江夏县大东门外谭左湾九夫村，一个男婴在谭家降生。父亲谭志道是当地汉调艺人，专攻老旦，兼演老生。他嗓音高亢，唱起来响遏行云，湖北观众送他一个艺号——“谭叫天”。这名字听着威风，可细究起来未必全是好话——有人说“叫天”是南方一种叫声哀厉的鸟，谭志道唱腔近之，故人呼之，非褒词也。不管怎样，这个名号传开了。谭志道给儿子取名金福，字望重。这个男婴，就是日后名震天下的谭鑫培。

可福气并没有降临。1853年，战火席卷武昌，谭志道带着妻子和六岁的谭鑫培，登上一条小船，顺着水路向东逃难。一家三口先到天津一带“跑帘外”，在乡镇的草台子上唱戏谋生，后辗转进入北京。一个六岁的孩子，在颠沛流离中第一次见识了外面的世界。他趴在船舷边，听父亲吊嗓，听江水拍岸，听那些乱世中的悲欢离合。

进京后，谭志道改唱京戏，搭入程长庚主持的三庆班。十一岁那年，谭鑫培被送入金奎科班学艺，初习武丑，后改武生及文武老生。科班的日子苦不堪言，天不亮就要起床练功，翻跟头、拿大顶、吊嗓子，稍有差错便是一顿打骂。可谭鑫培咬牙撑了下来。因父亲有“叫天”之号，他得了“小叫天”的艺名——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从此顶着父亲的名号行走江湖，既是荣耀，也是压力。他不能给父亲丢人。

倒仓失声，护院苦练

出科之后，命运给了谭鑫培当头一棒。他的嗓子“倒仓”了。倒仓，是每个戏曲演员都可能遭遇的劫数。声带在变声期发生生理变化，原本清亮的嗓音变得喑哑，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对一个以唱为生的艺人来说，失去了嗓子，等于失去了全部。他只得由老生改演武生兼武丑，收入锐减，处境日益窘迫。

那段时间，同行有人劝他改行，有人劝他去给戏班打杂。他不甘心。嗓子倒了，但他的身段还在，他的功夫还在。他开始琢磨：能不能用身段的矫健弥补嗓音的不足？能不能用表演的细腻填补唱腔的空白？

京城搭不上班，谭鑫培只得去天津一带跑草台班子，跟着粥班在乡村野台演戏，赚取微薄的家用。粥班，是当时最底层的戏班——演一场挣一顿粥钱，吃了上顿没下顿。就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一位从事镖局的朋友给他指了一条路——去给大户人家当护院。他犹豫过。一个唱戏的，干得了看家护院的事吗？朋友说：“你是唱武生的，有武功底子，正合适。”

他挎上一口单刀，去了唐山丰润史家大院。史家是当地大户，高墙深院，常有盗匪窥伺。谭鑫培白天护院，夜里练功，拜能人为师，练就了拳脚、棍棒、刀法以及蹿房越脊的功夫。江湖人贺号“单刀叫天”——“叫天”是父亲传给他的名号，“单刀”是他自己挣来的本事。一天深夜，一群强盗翻墙入院，他提刀迎战，将强盗打得落花流水。从此，“单刀叫天”的名号在丰润一带传开了。后来，他将一套六合刀法化用到了《翠屏山》的演出中，老一辈戏迷称赞那刀法“有真功夫，不是花架子”。

这段护院生涯看似偏离了戏曲，却让他的身段更加矫健、动作更加凌厉，嗓子也在这段时间里慢慢恢复。当他重回戏班时，已是一个脱胎换骨的谭鑫培。

转益多师，自成一家

二十三岁那年，谭鑫培搭入三庆班，师从班主程长庚和湖北艺人余三胜。程长庚是京剧老生的开山鼻祖，嗓音洪亮，气度恢宏，时人称之为“程大老板”。谭鑫培曾傍程长庚演《青石山》马童，得“大老板”赏识，委以武行头。程长庚晚年曾对身边人说：“吾死后，鑫培必成大气候。”这句话，是对他最大的认可。

除了程长庚，谭鑫培还向张二奎、卢胜奎、王九龄等前辈问艺。张二奎的“京腔”大气磅礴，卢胜奎的做工细腻传神，王九龄的唱腔婉转悠扬。他把每一位前辈的长处都记在心里，反复琢磨，融会贯通。他不做简单的模仿，而是问自己：这一句唱腔，为什么师傅唱得好听？好在哪里？能不能改？能不能变得更好？

他积三十年努力，改变了老生声腔直腔直调的唱法，创造了低回委婉、旋律丰富、于遒劲中见柔美的“谭派”唱法。他将须生行当中最重要的表演形式——唱、做、武三者融为一体，让老生不再只是“唱”，而是“演”。他演《定军山》里的黄忠，老将的忠勇与悲壮在他的一招一式中流淌；他演《空城计》里的诸葛亮，丞相的从容与焦虑在他的一唱一叹间交织。

京剧音乐家陈彦衡在《旧剧丛谈》中评价他：“集众家之特长，成一人之绝艺，自有皮黄以来，谭氏一人而已。”光绪十六年（1890年），四十四岁的谭鑫培被选入清宫内廷戏班“升平署”，以“内廷供奉”的身份进宫献艺。他的唱腔不仅风靡市井，更登上了大雅之堂，每次演罢，常获宫中格外赏赐，其声名之盛，冠绝一时。

有人问他：你这一辈子，最感谢哪位师傅？他想了想，说：每一位。没有程大老板，我上不了台；没有余三胜，我唱不出味儿；没有那些乡村野台子上的摸爬滚打，我演不出人。戏是死的，人是活的。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才是本事。

定军山上，影史开篇

1905年秋天，北京丰泰照相馆的任庆泰从祁罗孚洋行购买了一架法国制造的木壳手摇摄影机和十四卷胶片，邀请年近六旬的谭鑫培拍摄电影。任庆泰祖籍山东蓬莱，生于辽宁法库，早年曾留学日本学习照相技术，回国后在北京创办丰泰照相馆。他一直想拍一部中国人自己的电影，便找上了京剧名伶谭鑫培。

拍摄地点就在丰泰照相馆的露天场地上。据丰泰照相馆学徒刘仲明后来回忆，拍摄时“廊子下借着两根大红圆柱，挂上一块白色布幔”。三天的拍摄，摄影师刘仲伦手摇把柄，胶片缓缓转动。谭鑫培表演了《定军山》中“请缨”“舞刀”“交锋”三个场面。没有布景，没有灯光，利用日光拍摄，廊柱间挂上一块白布幔，便是全部背景。

那年谭鑫培五十八岁。他的身段、眼神、做派，依然让在场的人看得目不转睛。胶片一卷一卷地转动，谭鑫培一招一式地演完了黄忠的三个场面。

影片随后在大观楼电影园放映，“有万人空巷来观之势”。那一年，距他随父逃难离开江夏，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十二年。五十二年前，那个蜷缩在船舱里听父亲吊嗓的六岁孩子，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中国第一部电影的主角。

可历史记住了那一天。1905年秋天，北京丰泰照相馆的露天场地上，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站在白布前，用他的身段和眼神，开启了中国电影的第一页。那部《定军山》，片长仅数分钟，却成了中国电影史的起点。而谭鑫培，那个从江夏逃难来的少年，在五十二年后，站在了中国电影的第一帧画面里。

根在江夏，魂系梨园

谭鑫培成名于北平，唱响于上海，开创京剧第一个老生流派“谭派”，与汪桂芬、孙菊仙被誉为“新三鼎甲”。行内有“无腔不学谭”之说，梁启超曾写下“四海一人谭鑫培，声名廿纪轰如雷”的诗句赞美他。梅兰芳对人说：“谭鑫培的名字，代表了中国戏剧表演体系。”

可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那个从湖北江夏谭左湾九夫村走出来的穷孩子，一辈子都记得村口那棵老槐树，记得父亲在船上吊嗓的声音，记得那个被战火逼出来的秋天。他的戏里，有江夏的乡音。他把汉调的韵味融进了京腔，让京剧老生唱腔多了一份婉转、多了一份深情。有人说，听谭鑫培唱戏，能听出长江的水声。

1917年5月10日，谭鑫培病逝于北京宣武门外大外郎营一号寓所，享年七十一岁。临终前，他病势沉重，已难登台。就在不久前，他被迫抱病演出了生平最后一出戏——《洪羊洞》。演毕回家，又气又累，病情日重，再没有起来。

可他的艺术并未随他而去。谭家自谭志道始，历经谭鑫培、谭小培、谭富英、谭元寿、谭孝曾、谭正岩，七代从事京剧事业，是京剧史上一部活生生的家族史诗。他的后人中，有人在戏台上继续唱着他的唱腔，有人在戏校里教着他的身段，有人把谭派艺术整理成书，传给后世。一个家族，七代人，一台戏，唱了一百多年。

如今，在湖北江夏，谭鑫培公园里立着他的铜像，公园旁建有谭鑫培戏楼。每年春天，都有戏迷从各地赶来，在谭鑫培的故里听一场京剧。他们坐在台下，听着台上的老生唱出谭派的味道，仿佛能看见一百多年前那个从江夏走出去的少年。

回望谭鑫培的一生，起点是长江边一艘逃难的小船。一个六岁的孩子蜷缩在船舱里，听着父亲吊嗓，听着江水拍岸，听着乱世中的悲欢离合。那是一条被战火逼出来的路，也是一条被命运推着走的路。

可他没有被命运推倒。嗓子倒了，他练身段；京城待不住，他去护院；护院时学来的刀法，最终化作了舞台上凌厉的六合刀。他把每一次跌入谷底的经历，都变成了重塑自己的机会。

《云雀叫天录》的播出，让谭鑫培的故事重新回到大众视野。剧中孟金福从底层学徒一路成长为一代宗师，剧外谭鑫培用七十一年的人生走完了同样的路。云雀身形虽微，不惧天高，向阳而鸣。从逃难少年到伶界大王，谭鑫培用一生证明：起点无法选择，但方向可以。他用一把单刀护过院，用一副嗓子唱过天下，用一部电影开创了一个时代。而他的名字，早已化为京剧史上一座无法绕过的山。那只在江夏草丛间破壳而出的云雀，最终飞向了九天之上，用他的鸣叫，唤醒了一整个梨园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