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021 SHANGHAI现场之外：六家上海画廊的观察与实践

2026年11月11日至14日，第十四届ART021上海廿一当代艺术博览会将在上海展览中心举行。149家参展画廊、29家首次亮相、来自25个国家及地区——这组数字背后，是一级市场在经历深度调整后，正以更加审慎、开放的姿态，重新寻找发展方向。

本届 ART021 SHANGHAI 的参展画廊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艺术方向与发展背景各异。既有首次参展的国际画廊与本土新锐，也有长期参与上海艺术生态建设的本地画廊。这些机构既通过艺博会展示艺术家与作品，也在日常经营中持续推动艺术创作、收藏交流与公众认知的形成。艺博会与本地画廊之间的持续互动，为观察上海艺术市场提供了一个具体视角：在市场调整与收藏需求变化的背景下，画廊如何确立自身方向，又如何与这座城市的艺术生态共同发展？围绕这一问题，我们与六家沪上画廊代表展开对话，试图从他们的实践与观察中，理解当下藏家需求的变化，以及上海艺术生态正在经历的调整。

2025 ART021 SHANGHAI现场图， © ART021 GROUP

藏家变了：从“符号消费”到“精神刚需”

几乎所有受访者都指向同一个判断：藏家群体正在年轻化，收藏逻辑正在从外部符号转向内在经验。

周围艺术画廊主理人陈明明观察到，许多新藏家“更多以自身的精神与情感需求为出发点”。蓝骑士艺术创办人王薇薇则将这一变化描述为“藏家更加关注国际艺术家的精品，以及国内代理青年艺术家的持续创作能力”。艺外EY PROJECTS创始人Sherry Xu的表述更为直接：藏家正在“摒弃传统的投机与增值视角，以更纯粹的心态去探寻艺术中的情感共鸣”。

鲁普雷希特·冯·考夫曼 Ruprecht von Kaufmann

健行日 WANDERTAG

2025

140 × 171 cm

油彩、油毡板、拼贴 Oil and collage (Mylar) on linoleum

图片由蓝骑士艺术提供

这种转向，也体现在瑀空间的销售反馈中。创始人莫涵瑀将当下需求归纳为两类：一类关注“艺术品与生活空间的关系”，另一类看重“作品与自身的情感连接”。前者指向审美与空间的气质匹配，后者指向私人化的情感共鸣——两者都表明，艺术家的知名度或市场热度已不再是部分藏家作出选择的唯一依据。

蔡雅玲
温柔的叛逆

2026

50 × 20 × 20cm

人工吹制玻璃

图片由瑀空间提供

南柯画廊联合创始人Otto Neu则用一个词概括了这种变化：“少而精”。他指出，在市场相对紧缩的环境中，收藏行为“往往会更加集中于那些拥有鲜明个人语言、独特身份与持续创作能力的艺术家”。与此同时，他坦言，当下“可能需要付出过去两倍的努力，才能维持原有的运转，并且继续推动新的项目”。

谢灵柔

春 Spring

2024

130 × 100 cm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图片由南柯画廊提供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变化并非单纯的“消费降级”，而是收藏行为在艺术价值判断上的重新聚焦。当增长不再被视为理所当然，藏家开始追问一个更本质的问题：这件作品究竟为什么值得被收藏？

画廊的回应：从“迎合”到“锚定”

面对藏家结构的变化，六家画廊的策展思路呈现出一种共同的倾向：不迎合，而是锚定自身的美学判断，以更清晰的学术线索和更完整的艺术家脉络来回应市场。

周围艺术【展位：W08】的策略是“多元而丰富”。今年展位结合画廊二十周年特展“星辰”，带来武艺“京都”系列首发作品、梁铨与季大纯的最新作品，同时首次推出瑟斯·塞赫斯（Thijs Segers）与伊尔西·弗缪楼（Ilse Vermeulen）两位艺术家。陈明明强调，这是在延续画廊一贯方向的基础上的多元呈现——资深与新生相辅相成，而非简单地追逐热点。

瑟斯·塞赫斯 Thijs Segers

夜色，依然湿润而阴郁的黑色苍穹 The night, still wet and moody black heaven

2026

30 × 24cm

木板蛋坦培拉 Egg tempera on Wood

图片由周围艺术提供

梁铨 Liang Quan

老龙井 Old Longjing

2026

34 × 46cm

宣纸彩墨拼贴 Painting, collage. Ink and colour on paper

图片由周围艺术提供

蓝骑士艺术【展位：E09】则选择“扩大展位，以承载东西方对话的重量与活力”。王薇薇介绍，展位将呈现德国艺术家鲁普雷希特·冯·考夫曼的中大尺幅油画、荷兰雕塑家雷诺·奥德霍恩、迪尔克·萨尔兹与艾伯哈德·罗斯，东方则带来青格乐图、代英伦、婴野赋的新作。这种“东西方对话”的框架，与蓝骑士自创立以来对康丁斯基“蓝骑士”精神性的坚持一脉相承。

雷诺·奥德霍恩 Reinoud Oudshoorn

A-26

2026,

50 × 50 × 5 cm

钢材与磨砂玻璃 Steel and frosted glass

图片由蓝骑士艺术提供

迪尔克·萨尔兹 Dirk Salz
DSA_M_1482#3190

2026
100 × 90 × 8 cm

树脂、颜料、复合板 Resinworks/deep dives, pigments and resin on multiplex

图片由蓝骑士艺术提供

南柯画廊【展位：W01】的回应最具文学性。Otto Neu介绍，今年ART021将延续画廊“以文学著作为展览起点”的策展思路——自年初开始，每场展览的标题都取自一本著作，围绕其中的思想、叙事与文化语境组织不同艺术家的作品。其中如黄加煜、Olaf Hajek、谢灵柔、俞文杰、Mustafa Boga、吴崇慧、童默等——即将亮相展位的部分艺术家，他们的媒介各异、背景不同，但Otto Neu认为他们之间“始终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即对个体经验、身份认同以及人与世界关系的持续关注。

黄加煜

雨帘 Rain Drop

2026

180h × 140 cm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图片由南柯画廊提供

Olaf Hajek

日记中的一页 A page in my diary

2025

100 × 70 cm

木板综合材料 Mixed media on wood

图片由南柯画廊提供

瑀空间【展位：E19】则从“作品之间的关系”入手。莫涵瑀强调，展位呈现“更注重作品之间的关系，而不是简单地将作品并列展示”，通过色彩、尺寸、媒介的搭配以及展墙的疏密节奏，让每件作品都有足够的观看空间。糜晟豪以动物作为人的隐喻，蔡雅玲从女性经验出发呈现情感与力量，汪琦琦通过身体的异化探讨生命与存在——三者在视觉语言上各有锋芒，却在“人如何被观看、如何自我表达”的命题上形成暗合。

汪琦琦

达达 VII

2026

50 × 40cm

布面上丙烯、色粉

图片由瑀空间提供

糜晟豪

守夜人

2026

70 × 100cm

布面丙烯

图片由瑀空间提供

安定艺术【展位：E29】的锚点是“梳理亚洲美学”。张桂森介绍，展位继续带来日本具体派和物派大师李禹焕、吉原治良、关根申夫的代表性作品，作为弗里德里希·埃因霍夫的亚洲独家代理继续呈现其布面作品，中国艺术家方面首次带来60后艾安、陈曦，以及70后、80后陈鸿志、陈春木、胡杰彬、黄方启与90后高新潼。从具体派到中国当代中坚，再到更年轻的创作者，这条名单本身就是一条“亚洲美学精神”的学术线索。

李禹焕 Lee Ufan

From point No.80128

1980

50 × 60 cm

综合材料 Mixed media

图片由安定艺术提供

关根伸夫 Nobuo Sekine

虚实之金字塔

1991

97.3 × 130.6 cm

综合材料 Mix media

图片由安定艺术提供

艺外EY PROJECTS【展位：P04】的回应则是“刻意避开同质化的流行视觉”。Sherry Xu表示，画廊聚焦于不同文化背景中的多元声音，“不倾向于去迎合单一市场的既定审美”，而是呈现风格、媒介与视角的百花齐放，尤其关注“全球南方的艺术实践”。此次带来的陈旭装置、葡萄牙艺术家Joana Galego与英国赞比亚裔艺术家Kay Gasei的绘画，都带有鲜明的地缘与文化印记——在有限的展位空间内并置文化背景差异较大的作品，正是为了凸显“作品背后超越地域的普世性共鸣”。

凯·加塞 Kay Gasei

一个人的露营 Camp for One

2026

30 x 60cm

反向打底布面油画 Oil reverse primed canvas

图片由艺外EY PROJECTS提供

乔安娜·加莱戈 Joana Galego

这里有强烈的感受 There was a big feeling

2026

84 × 74 cm

布面油画、丙烯 Acrylic and oil on canvas

图片由艺外EY PROJECTS提供

上海生态：在“健康的距离感”中寻找韧性

作为立足上海的画廊，六位受访者对上海艺术生态的观察，呈现出一种审慎的乐观。

陈曦 Chen Xi

飞跃城市 Flying Over the City

2015

145 × 230 cm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图片由安定艺术提供

南柯画廊Otto Neu提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概念：“健康的距离感”。他认为，上海画廊、机构、艺术家与藏家之间存在某种相对独立的关系，这种独立性“使得不同的艺术机构能够在相对独立的语境中发展自身的方向，也让这座城市始终保有某种多元性与开放性”。他并不回避市场的挑战——回顾中国当代艺术市场“黄金十五年”之后，当下无疑是一个“充满挑战的时期”。但他同时认为，“大浪淘沙，始见真金”，市场的起伏“可能让一个行业逐渐变得更加专注、严谨，甚至更加诚实地面对自身真正重视的东西”。

瑀空间莫涵瑀的观察更为分层：从宏观上看，上海的艺术生态“非常丰富而且多元”，美术馆、艺博会、公共艺术项目与跨界合作都很活跃；但缩小到当代艺术一级市场，“目前仍然是一个相对小众的圈层”。“看展的人很多，但能够持续关注艺术家创作、理解作品价值，并逐渐形成个人收藏体系的群体，仍然有很大的成长空间。”这一判断点出了一级市场面临的核心课题：艺术消费氛围与艺术收藏体系之间，仍存在一道需要长期培育的沟壑。

弗里德里希·埃因霍夫 Friedrich Einhoff

群像 Group Portrait

2015

40 × 40 cm

布面丙烯、沙子、碳 Acrylic, sand and carbon on canvas

图片由安定艺术提供

安定艺术张桂森则从从业者的时间尺度给出了一个略带忧思的判断：“二级市场看北京，一级市场看上海”，但近年来“大家接受的‘样式’稍显单一，与十几年前相比，艺术的活力相去甚远”。不过他并未陷入悲观，而是强调“依然需要保持好的心态”，并相信“未来一段时间，上海依然是一级市场最有活力的地方”。

周围艺术陈明明的表述最为平实：“上海的艺术生态近期的起伏变化，是一个自然的状态。”今年恰逢画廊二十周年，画廊也身处这些变化之中，经营压力与发展机遇始终并存。谈及未来，他表示，画廊将继续坚持初心、不断提升。“只要真正的热爱艺术的人一直在，那么艺术生态也一直在。”

季大纯 Ji Dachun

圣维克多山的另一边 The Other Side of Mont Sainte-Victoire

2024

25 × 18cm

布面丙烯 Acrylic on canvas

图片由周围艺术提供

蓝骑士王薇薇则将上海生态的变化归结为“更加回归艺术本质关心的内容：艺术家实力、作品风格、价格合理”。这三点看似朴素，却恰好对应了一级市场最核心的价值坐标——在喧嚣退去之后，艺术市场最终要回到艺术家、作品与价格的基本面。

艺外Sherry Xu从北京迁至上海的经历，则为这一观察提供了比较视角。她认为北京“拥有极具在地性的文化土壤，非常适合深耕本土学术与挖掘在地艺术家”，而上海“具备高度的开放性与国际化基因”。将画廊设在上海，是希望“立足这一国际枢纽”，一方面深入挖掘具有中国在地精神的创作，另一方面将全球极具潜力的海外艺术家引入中国，实现双向的文化碰撞。

陈旭 Xu Chen

蠹落 Bore–Fall

2026

148 × 48 × 15 cm

蠹虫纹木、导电银漆、LED灯、土壤、钢、电路模块

Insect-bored wood, conductive silver paint

蠹-持 Bore–Hold

2026

12 × 25 × 52 cm

蠹虫纹木、导电银漆、LED灯、废弃钢架、电路模块

Insect-bored wood, conductive silver paint, LED light, discarded steel frame, circuit module

图片由艺外EY PROJECTS提供

结语

从周围艺术的“二十周年”到艺外的“首秀”，从蓝骑士的“东西方对话”到安定艺术的“亚洲美学梳理”，从南柯的“文学起点”到瑀空间的“空间关系”——六家画廊的路径各不相同，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在不确定的市场环境中，以更清晰的学术判断、更完整的艺术家脉络和更诚实的价值表达，赢得藏家的信任。

正如Otto Neu所言，画廊的意义或许正在于“在艺术家尚未被广泛认识时，发现他们，并且陪伴他们建立更为完整的创作脉络”。这大概就是一级市场最朴素、也最坚韧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