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年少便展露过人天分,自幼埋首书卷,十来岁便能成文,二十岁不到,文名已经传遍一方。
奔赴汴京赶考的路上途经杭州,写下《望海潮》一词。一城繁华,湖山盛景尽数收进词句之中,把杭州的魂都勾了出来。
这首词后来流传到了金国,相传金主完颜亮读到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被江南风物勾动心念,竟然生出了投鞭渡江南下的念头。
可见这首词有多好,柳永也凭着这首词一夜出圈,到处都有人传唱他的文字,成为了当时最富盛名文坛新星。
他太自信了,也太顺了,意气风发的他认为凭着自己的文笔,摘一个进士功名,本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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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太年轻,他根本怎么认真备考,在各地玩了好几年,流连于秦楼楚馆之间,1000多里的路,他慢悠悠走了六年。直到大中祥符元年(1008)才入京,此时已春闱在即。
即便如此他仍是踌躇满志,笃定自己定然魁甲登高第。可这年朝堂按照皇帝改革科举,看不上那些辞藻浮华绮丽类的文章,而柳永平素写惯了旖旎缠绵的句子,于是他就落榜了。
自诩才高的少年遭受这般打击,内心难免失落,激愤。他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借着一腔心绪,写下了《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
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
幸有意中人,堪寻访。
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
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黄金榜是科举放榜的名录。龙头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状元。他不承认落第是因为自己才学不足,一个 “偶” 字传达出这次失败只是一场意外,这根本不是自己真实的水平。
“明代暂遗贤,如何向。”盛世本该收尽天下人才,我这次暂时被漏掉,没考上,功名就别想了,接下来我又该去往何处?傲气之下,是找不到落脚处的茫然。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 既然没有等到施展抱负的机缘,那就索性看淡功名,换个活法,接下来就放开手脚肆意玩吧!
他不是天生偏爱放浪,是在科举场上求而不得之后,赌气一般选了接下来的另一条活法。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我是白衣又如何,没有官身也无妨?凭我的才华只要手中有笔,词名传世,就算不穿官袍,分量不比朝堂上那些穿紫袍的人低。
这话放在今天就像是一个落榜生站在考场门口说:我的才华岂是这张卷子就能衡量的,就连你们这些出卷子的人,都比不过我。
够自信狂妄吧,只是可惜自己空有满腹才华,朝廷上的衮衮诸公并不赏识我,不喜欢我的词,根本就不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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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好在世间,还有懂得欣赏他的人,可以前去寻访。
朝堂不肯接纳他,歌楼之间,却有人读懂他字句里的心事。一个 “幸” 字透露出一丝丝苦涩的慰藉。
“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既然如此,那我索性就这样留在这片温柔乡,享受这份自在风流,才算不负此生。
旁人看他沉溺享乐,其实这不过是他给自己搭建的避风港,用来躲开落榜带来的挫败。
“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
青春本就短促,转瞬即逝,何苦困在功名这一条窄路上不断消耗自己,放下功名去过那有酒有歌潇洒快活的生活不好吗?
这是感慨,也是他说服自己转身的理由。但只是强装潇洒罢了,一个“忍”字透露出内心的万般无奈,这是咬着牙往下咽,强颜欢笑罢了。
很多人皆是如此,对于自己想要却没真正拥有时,就越会表现出不在乎,无所谓的模样,来掩饰极度的渴望。柳永心底的酸楚,只有他自己明白,但他就是要表现的毫不在乎。
没有考上功名,没有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只是说你们有眼无珠,不赏识自己。既然如此本公子也不伺候了,我没有功名照样过的舒服自在,恣意潇洒,这生活一点都不输王侯公卿。
这首词写的太狂妄了,面世之后广为流传,也传到宋仁宗耳中。多年之后柳永再度赴考,原本已经榜上有名。
可在皇帝审查进士名单时,看见他的名字,想到他自诩“白衣卿相”,那种不要功名也要喝酒听歌的狂妄之态,便直接黜落了,还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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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发的牢骚竟然一语成谶,柳永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他顺势接住这份嘲弄,做了 “奉旨填词”的木牌,从此游走在市井歌楼之间。
柳永被困在功名的门外,让历史上少了名平平常常的官员,却换来了词史之上,一座谁都绕不开的高峰。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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