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祥松｜论长寿之责任

我不由得想起前些年做过的许多事。

凡夜深人静，四周悉率有声，或为虫唧，或为风吹窗纸，我便独坐在油灯下，握一支秃笔，在方格纸上刺刺地写。

夜是黑的，油灯是黄的，墨汁是黑的，写出来的文字往往也是见不得光的。那时以为，凡是黑夜里熬出来的东西，总带有些许孤勇的意味，仿佛多熬一盏灯，多耗几滴血，便能在这混沌的天地间凿出一个微小的窟窿来。

然而血到底不是油，耗去一滴，便少了一滴。

近来忽然觉得体格极其虚空。清晨起来，眼眶深陷如枯井，心口微震如病驼，走不上几十步，腿脚便有些发酸。镜子里照见自己的脸，黄中带灰，全无半点活气，活脱脱是个从地底下掘出来的泥俑。这才猛省到，这许多年来的熬夜写字，不过是在拿肉身去充作薪柴，自以为是在向这黑暗投掷火把，其实火苗没烧着旁人，先把自家的脏腑给烤干了。

于是便试着早睡。

初时是不习惯的。夜半十一点，硬将灯熄了，合眼躺在床上，满脑子依然是未竟的段子与未平的愤懑。但强忍着不去摸那发光的物件，强忍着不去思量明天的生计，不过数日，便尝出了些甜头。次日清晨睁眼，竟觉得天光亮堂了许多，连窗外野雀的啼叫，也不再似先前的刺耳。心跳平复了，脑仁不疼了，连吐出来的气，也少了几分沉腐的腥气。

这便使我悟出一件极为实在的道理来：早睡，委实是一件极其有益且极其紧要的事。甚至于，在如今这般艰难的时期，不熬夜，应当成为一种切切实实的社会共识。

我们这一伙人，向来是没有什么上好的保健医疗资源可言的。

城里固然有气派的大医院，门口站着穿白衣的巡警似的人物，玻璃窗里罗列着西洋进口的铁架子与玻璃瓶。然而那些地方，大约只是为“老爷们”开的。凡夫俗子若生了病，挤在阴森的廊檐下排队，交了钞票，换来的不过是冷脸与几包无甚功效的草药或糖水。至于更高深的“保养”，如高官显贵们专享的离宫、名医、补品、氧气管子，更是连影子也摸不着的。

然而，便是有那些上好资源的人，近来又如何呢？

我常翻看报端，或是听途说，某某要员突发心疾，卒于高榻之上；某某巨贾暴毙于密室，年仅不惑；更有许多衣食无忧、日进斗金的青年才俊，正当“事业有成”之际，忽然便在精美的办公桌前栽倒，再也没有站起来。他们吃着最昂贵的丹药，用着最顶尖的仪器，背靠着最雄厚的资产，却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猝不及防地早死了。

这可见，肉身的败坏，有时是不认钞票与权势的。那些靠着剥削光阴、透支骨髓换来的荣耀，在猝然倒下的那一刻，显得异常讽刺与荒诞。高官巨贾尚且如此，何况你我这般并无退路的平民？若再跟风去拼耗健康，岂非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现在的社会，大抵是有些混沌的。

街上的行人总是匆忙，面色阴沉，眼神里闪烁着不安与倦怠。路边的店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人们仿佛被装在一只巨大的抽风机里，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卷着，拼命地转，拼命地跑。不跑，便怕被同类践踏；不熬，便怕被时代抛弃。于是大家竞相熬夜，竞相透支，将深夜的电灯光当成了勤奋的勋章，将憔悴的病容当成了勋劳的印记。

这实在是一种极可笑的病态。

在一个黑白颠倒、方向莫辩的时代里，盲目地跟着众人狂奔，乃至将自己的性命也赔了进去，绝不是什么英勇，不过是糊涂。倘若连肉身都不复存在，你所争夺的那些蝇头小利、你所执念的那些虚妄言辞，又有何处可以安放？

避免过早地死去，让自己健康地长寿下去，在如今这时代，绝非苟且，而是一种极有分量的责任，一种极其明智的选择。

这责任，首先是对自我的尊严。人活着，固然要吃饭，要写字，要呐喊，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先“活着”。肉身是你在世上唯一的凭据。你若早早地折断了它，便是对这凭据的放弃，便是向那混沌的现实拱手作揖，自动退场。

这责任，也是对那些企图将你榨干的势力的冷冷反抗。许多狂热的声浪，无非是想将每个人都炼成无情的柴薪，烧尽了，便换下一批。你若顺了他的意，拼命熬夜，拼命折腾，早早地枯竭倒下，正中了某些局面的下怀。反之，你偏要按时吃饭，偏要按时睡觉，偏要将脸色养得红润，偏要活得比他们预想的都要长久——这本身，便是一种极其硬气的姿态。

活得久一些，你才能看清许多事情的底牌。

那些今日高悬的招牌，明日或许便落满了灰尘；那些今日不可一世的喧嚣，明日或许便成了街坊领居的笑柄。历史的进程往往漫长而曲折，许多荒诞与真相，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沉淀、去揭露。你若早早地病倒在半途，便连亲眼见证这结局的资格也没有了。

所以，不必去羡慕那些通宵达旦的“勤奋”，也不必听信那些催人奋进的虚妄狂言。当夜幕降临，万物俱寂之时，最明智的举动，莫过于拉上窗帘，关掉油灯，将这疲惫的肉身安放于榻上，安然入睡。

熬夜写字，固然能得一时之快，甚至能骗得几句虚浮的喝彩。但长此以往，不过是自掘坟墓。这世上的字是写不完的，黑暗也是祛不尽的，唯有保住这具完好的躯壳，留得一口绵长的呼吸，方能在漫长的黑夜里，等来真正的大白于天下。

愿诸君都能早睡。切切。

请关注公众号：XIANGSONGT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