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田：越确定，越不安——从一场诈骗理解强迫症

来源：市场资讯

由北京君和创新公益基金会、中国科学院大学校友会联合主办，主题为“和而不同，思想无界”的CC讲坛第74期演讲2026年10月24日在中国科学院大学（北京玉泉路校区）礼堂举行。来自幸福书院的生命陪伴师助理院长金海田，并以《越确定，越不安——从一场诈骗理解强迫症》为题发表演讲。

演讲实录：

大家好，我叫金海田，是幸福书院的生命陪伴师。今天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有没有接触过被强迫症困住的孩子？他们的痛苦其实很难被身边的人理解，而强迫症也被形象地比喻为精神疾病中的“癌症”。

这几年，我们在幸福书院陪伴了很多被强迫困住、情绪陷入低谷的孩子。他们身上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必须生活在高度确定的环境里。

他叫小博，十二岁，极度怕脏。家人外出回来，他就端起一盆肥皂水泼过去，要求严格按照他的流程清洁；一旦一步没做好，他就会崩溃、暴怒。可如果父母完整地做完了，他又能短暂地平静下来。因为这个病，家里的生活节律被完全打乱。他长期休学，整个身体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高才一米七二。刚到书院那会儿，他白天既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出汗，更不怎么吃饭。

看到这样的孩子，很多人心里都在问：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但其实我刚接触他的时候，内心最深的感受是熟悉——那种“世界处处有危险，必须抓住一个确定答案才能喘气”的感觉。我也经历过。就在几年前，我也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陷入过相似的极度恐惧，也曾失控。

二零一九年我刚满十八岁，那是我出国读大学的第一年。第一个月，我就遭遇了电信诈骗，短短五天被骗了十五万元。以前，我只要想到父母在身边，就会感觉有依靠；可是在异国他乡，我还没学会独自面对那么多的不确定性。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那头的人不断地告诉我，我正在面临多么严重的危险——一边制造极度的恐慌，一边又递过来一个看似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你完全按照我说的去做，危险性就会消失。”

我想问问大家，被骗之后最糟糕的后果是什么？对我来说，可能不是那十五万，而是随之而来的全盘自我否定。我一遍遍在日记里写道：“我对不起所有的人，对不起爸爸妈妈……”我一天到晚戴着一副墨镜，不敢直视任何人；到了晚上更糟，彻夜难眠，感觉那张床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要把我吸进去。我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是陌生的，好像任何人都可能伤害我，任何选择都可能出错，任何地方都可能藏着危险。一件已经发生的事，逐渐变成了我看待所有事情的滤镜，一切都变得谨慎，处处都是危险的投影。

还好，在那个时候，我的父母先用他们的爱与智慧接住了我。妈妈对我说：“宝贝，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没有追问我为什么被骗，也没有逼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随后的一个星期，我只要情绪一崩溃，就赶紧给爸爸打电话。他没有急着讲一通大道理、把我的痛苦拿走，他只是陪着我，在我最崩溃的时候接纳了我。

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结论——我的人生已经完蛋了。可是爸爸却对我说：“嗯，你换个角度看看。在你这么困难、这么崩溃的时候，你的同学和朋友既然愿意把钱借给你，这是不是说明你平时做人还不错？”

我一想，嗯，好像有点道理。我那“一无是处”的结论，第一次有了一点儿松动。后来，他才和我谈起那十五万——他说：“钱已经没了，你可以选择把它当成摧毁你人生的一次事故，也可以选择把它当成你十八岁交下的第一笔宝贵的人生学费。”

他让我渐渐明白：以前，我的安全感是长在父母身上的；在异国他乡，我就像出海的小船没有导航仪，得自己学会辨认风向。心里没底的时候，先停一下，不要着急一头扎进恐惧里。可道理听懂了，恐惧也不会立马消失。真正让我发生改变的，是一门二十四学分的主修课。快到交作业的时候，挂科就意味着要重新缴纳一笔昂贵的学费和生活费。对当时的我来说，一下子又陷入了恐惧的泥潭。我立马给爸爸打电话，说：“爸爸，我会不会挂科？”

他却说：“你要全力以赴，把你眼前能做的事做好。至于最后的结果，无论是什么，我们都坦然接纳。”我回到小组里，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当下的一只图纸、一个模型、一次讨论上。最后那次作业，我们竟然拿到了全科的最高分。那个成绩对我来说当然非常重要，因为它第一次让我亲身感受到：我不需要等到结果确认了再行动，也不需要先战胜恐惧再前进——带着恐惧，我依然可以调整风帆，继续前行。

以前我一直以为，安全感是结果必须如我所愿；但那一次之后我发现，安全感可以是：我没办法保证结果，但不管结果多糟，我都可以去面对。后来我才慢慢看清，原来他们陪我走出房间的路就四个。第一步，这结论的松动。第二步是重新定义，第三步是在具体事件中找到真相确认。第最后一步，认识的翻转。我以为这套方法是我一个人走出来的经验，直到二零二四年底我毕业回国，父亲对我说：“你想不想帮助更多的人？想不想做更有意义的事？”

我的父亲是幸福书院的创始人。二〇〇〇年起，他就在做企业家信心教育；二零一六年，又开启了家庭与生命成长的板块。我回到了幸福书院，这里有很多因心理困扰而来的家庭，其中就有开头提到的那个十二岁的男孩。

当然，我的经历不能直接等同于强迫症，但它确实让我深刻地理解：当一个人觉得处处是危险的时候，为什么想要抓住一个确定的答案。小博的恐惧也不是凭空来的。他幼儿园的时候觉得口水可以消毒，每次摔跤之后都用口水涂抹伤口——这是他最早的一套确认自己安全的方法。后来口罩期间，爸爸每次进门都要喷酒精消毒，他从爸爸那儿接住了那颗种子：外界是非常危险的，我要防范才安全。到了五六年级，他突然觉得成绩不好的同学呼出的气、用过的桌子都是脏的；班里有个同学总是控制不住去摸他的桌子，他彻底崩溃了。

回家之后，被碰到的每一个地方，他都要洗至少十几遍。我想起被骗之后的自己：从一件事的不确定，一下子跳到各种灾难性的后果，要不断地和父母确认危险不会发生。这是一种不以我意志为转移的念头；而小博，已经从这条念头衍生出了“必须按照我的流程去清洁才安全”的强迫行为。不同的是，我的恐惧来自一个明确的创伤事件，而爸爸妈妈很快帮我看清：小博的恐惧是一点点从生活中积攒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化解，就卷成了逻辑的漩涡，最后退回到自己那张床上。

走出来之前，还多了一步不能忽略的步骤，我们称之为“养心力”——也就是父母和环境先变。那时候小博还待在房间里，但他的父母已经开始学习看见自己的恐惧和着急，并慢慢调整和孩子的相处模式。我们也开始一点点打破那个“只有床才安全”的小世界。

一开始，我们进入他的房间，他会把我们骂出去。后来我们开始轮流帮他打扫房间，他渐渐允许我们进入，但绝对不允许碰他的床。再后来，我们帮他换床单、被罩、铺床。一开始他的反应非常激烈：把爸爸的背后抓出一道道血痕，向我们吐口水，不吃饭，日夜颠倒。但熬过来之后，他发现他担心的那些恐惧和灾难好像并没有发生——这是他第一次松动。他发现，原来他死守的那个“危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终于，在一次次的磨合中，他长出了一点点面对变化的心力。

我想起之前我被骗之后，爸爸也没有一下子让我重新相信整个世界。他只是告诉我：原来我身边还有朋友，原来我还有他们的信任。往往，一个非常绝对的理论和定义，是可以从一个很小的地方开始松动的。而小博的重新定义，其实也是在一顿顿饭里长出来的。

那时候他只愿意吃一点碳水，所以每周要求妈妈开车接送两次，去他喜欢的地方吃饭。一开始是妈妈陪着他，但这件他唯一愿意做的事，渐渐变成了他攒力气、走出房间的出口。攒了一点心力之后，妈妈跟他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以后不能每件事情都随叫随到。”一开始他完全接受不了。但随着母子俩来回的磨合，他慢慢从“妈妈必须按照我的来，不按就是危险”，渐渐变成了“妈妈也可以有自己的节奏，那也不等于我会立马出事”。

后来，他和爸爸在相处中发生了一次非常激烈的冲突，爸爸把他的iPad一下子摔碎了。他看似陷入了情绪低谷，但后来他却说：“其实我内心反而松了，因为那个打游戏的执念，终于可以放下了。”其实，小博的“二十四学分课”发生在去黄山游学时。当时我们说服他上了大巴车，车一开，他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在那里，他第一次觉得生活得那么自在。他开始听新学的课程，也把课程里说的“生活”运用到日常：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生活、一起徒步、一起骑行、一起玩飞盘。他还特别喜欢爬树。这是他在事上一次次拿到正向确认的关键时期。他发现，每当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心里那个“到处是危险”的信号就少了一个。

你看，这几步我们其实都是一样的——都不是坐在那里想通想透的，而是被推上一件自己害怕的事情，然后带着焦虑去做，然后在事情本身拿到真凭实据。后来有一天，他独自早起去爬山。爬到山顶后，他在朋友圈里这样写道：“勇敢去做，又尝试了一个新的事情。提前规划，准备东西。登山过程中，路上撞到超大的蜘蛛网、窸窸窣窣的灌木丛、野狗，心中无恐惧、无杂念。山顶满是小虫，微光渐起，五光十色的朝霞，收获满满。”

其实在这个四步的过程里，我们一直在梳理一件事情：心力到底耗在了哪里？其实所有的精神内耗，都漏在了这三个方面——过去、当下和未来。对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反复咀嚼，比如以前我一想到被骗的事，就会立马感到非常羞耻，和朋友在一起吃饭，一口饭都咽不下去。但过去当然不能重来，今天我还要不要继续把那件事请回来审判自己？这是可以重新选择的。

对于当下，我们经常人在场，心却不在。比如小博，他坐在餐桌前，其实尝不出饭的味道，因为心里一直在想：环境干不干净？餐具消毒了吗？他没有在吃饭，而是在防备吃饭。我们的力气都花在一边经历眼前这一刻、一边又在别处不停地评判和检查上，而当下的美好却被错过了。对于未来，事情还没有发生，脑海里却已经把最坏的可能性一遍遍预演了。比如爸爸刚开门，他立马就推演出“病情会不会扩散、我会不会被感染、我是不是不行了”这一整条逻辑链——人还没进来呢，自己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其实合理的准备是为了让事情做成；但事情还没发生，就先在脑子里一遍遍受刑，除了消耗自己，什么都换不来。

今年九月，他复学了。身高长了十三公分，体重重了十几斤。最让我欣慰的是，他终于重新有了走向社会、走向学校、走向同伴的勇气；我们也终于不再追着那个百分之百确定的结果。

我们讲述的，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接得住自己的底气。在这个过程中，其实我和小博都在练习一种真正的安全感。外界的变化是常态，我们不需要事事如意，只需要不断练习随机应变的能力。而这种安全感，是从一点点小事里长出来的：带着恐惧交一次作业，带着不安吃一顿饭，带着怀疑独自爬一次山。每做一次，心里那个海平面就上升一格；就像小船出海，当海平面提升的时候，暗礁就自动不见了。

回看二零一九年，是父母先托住了我，我才有力气重新站起来，继续行走。后来陪伴孩子们的时候，我也一直把这份支持带进他们的生活。我越来越相信：一个人从来不会被具体的一件挫折所决定，真正决定他的，是他怎样理解、怎样回应，以及选择怎样继续生活。

二零一九年，是身边的人把力量传递给了那个十八岁躲在房间里的小女孩。今天，我也想把这份力量传递出去，愿更多像小博一样的孩子，能够在父母的陪伴下走出房间，走向属于他们自己的那座山。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