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被LABUBU接住的人

角色需要被反复打磨，故事需要不断生长，人与物之间的联系也需要时间积累。

过去十年，LABUBU的成长，发生在造型变化、产品迭代和知名度攀升的热浪里，也发生在那些不容易被看见的稀疏日常中。她能够成为被世界各地的人认识、喜爱，并不断被赋予新意义的角色，背后是许多人的共同托举——是艺术家想象力的延伸，是许多幕后工作者日复一日付出的结果，更是无数粉丝用自己的生活和情感共同写成的故事。

正是这些看似微小却从未中断的努力，让一个小精灵得以走出画纸，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并在不同的人心里，长成不同的模样。

文｜莱克西

编辑｜楚明

Monsters by Monsters

背对全场，龙家升放松下来。

在这之前，他刚刚在闪光灯和众人的包围下，和LABUBU进行了一番互动。

现场的LABUBU动作频出、调皮活泼，她跟「父亲」龙家升招手，龙家升没有看到，她就「一怒之下」转过身，故意背对着他，逗得工作人员哈哈大笑。人群中的龙家升显得有些寡言拘谨，LABUBU挽住他的手臂，他微微一笑，看向镜头就不再有多余动作，他有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这呈现了一种迷人的反差。

北京的初秋，和《人物》见面的那一天，龙家升穿着一身暗色的衣服，整个人清瘦、高挑。我们坐在展览馆的角落里，一起聊起LABUBU。现场有人介绍他，称他是「LABUBU之父」，他欣然接受了这样的称号。LABUBU既是他创作生涯中最重要的角色之一，也是一个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家人。他形容，LABUBU一直是一个「很淘气、调皮、活泼的小女孩」。

世界早已经看到了这个小女孩。不久前，两个LABUBU亮相了美加墨世界杯，是首个登上世界杯开幕式的中国潮玩IP。她们和球迷进行了热烈的互动，成为绿茵场主角的同时，也成为焦点。龙家升平时不太关注比赛以外的事情，但也觉得这样的线下互动充满了趣味。

2025年是LABUBU诞生十周年，《Monsters by Monsters: Now and then》十周年全球巡展的收官站在北京启皓艺术馆举办。展厅里有龙家升不同时期的手稿、作品和产品，还有一条明晰的时间线，记录着龙家升过去十年的创作成果。

这正是龙家升的初心——把过去十年的自己呈现给大众，让他们更了解LABUBU，也让他们看到自己成长的痕迹。

十年前，龙家升的梦想是画出很多角色和故事，他没想过，一个IP形象会进入那么多人的生活。

几年前，泡泡玛特提出要做一些可以随身携带的毛绒公仔，觉得LABUBU的形象很合适。把一个平面的形象制作成立体的产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设计改动了很多次，用料、比例都需要考量。最终，龙家升第一次拿到毛绒公仔挂件时，有点惊喜，又感觉有点奇怪——明明是自己创造出来的角色，可当她真的站立在眼前时，会觉得不可思议。

她被人抱在怀里，挂在包上，穿上各式各样的衣服，走进商场、展览。尤其近几年，随着搪胶毛绒产品走红、全球粉丝不断增加，这个长着尖耳朵、露出九颗牙齿的小精灵成为一种潮流符号，也成了许多人愿意带在身边、分享给朋友的伙伴。

72岁的张弛阿姨和女儿封封是一对很新潮的母女，她们都是LABUBU的资深粉丝。两人一起在展览内逛了很久。展览里有一整片空间，展示了十年来推出过的各种LABUBU产品。看着那些自己曾经喜欢、如今却很难再买到的款式，封封也忍不住感叹，想把它们全部拥有。

最让她们触动的是《精灵三部曲》的手绘画稿。封封买过绘本，也熟悉其中的故事，如今如此近距离看着一张张画稿，好像看到了LABUBU的来时路。

封封第一次见到LABUBU，是在商场的泡泡玛特门店。当时，THE MONSTERS 心动马卡龙系列刚刚上市。展示架上的小精灵毛茸茸的，露出9颗牙齿，笑嘻嘻地看着她。她说，自己当时就心动了，从此掉进了这个「坑」里，再也没出来。

来到展览那天，封封和妈妈带着最喜欢的一只LABUBU——她们给她取了一个独特的名字：「小多爱」，背着LABUBU包，戴着自己手工的LABUBU饰品，穿着精心搭配的衣服。她们在展览馆中最引人注目，常常会吸引年轻人过来聊天、合影。

对龙家升来说，这些发生在自己作品之外的故事，同样令他感到意外。人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创造LABUBU，让这个角色拥有更多可能。

龙家升一直很强调个人风格，要「一直做，一直学，或者一直不断变化」，他觉得，LABUBU也一直在成长。她的造型在变、形象在变，从手很短、脚很短、头很大的样子变得越来越可爱，「跟着我们一起长大」。

LABUBU给人们构建了一个充满童趣和爱意的理想世界，龙家升知道，很多人要工作，要读书，要应付日常生活里的种种事情。在这些事情之外，人也需要一些东西，让自己获得片刻安慰。

而LABUBU正是一种「慰藉心灵的存在」。

「一路走，一路画」

展览中一个很大的亮点，是龙家升展示了过去十年的部分手稿。

他是一个爱收集旧物的人，与LABUBU有关的很多手稿，他都保存得很完好。无论是绘本故事还是手办公仔，这些手稿的线条很简单，但不难看出LABUBU的鲜明个性。

回忆过去的十年，龙家升经常觉得创作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他熬过了很多创作中必须面对的取舍，也应对过人生难免的低落，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画」。

龙家升是一个很有条理的人。大部分在家创作的时间，他都有自己的行程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J人。每天开工前，他都会换一件可以出工外穿的衣服，帮助他更专注地工作，「感觉就像上班一样」。

很多人会好奇，为什么LABUBU是一个小精灵？小时候，龙家升读过许多北欧童话，玩过《龙与地下城》，那些故事里的精灵、怪物和奇异的世界，陪伴他度过了一段孤独的童年时光。这些绮丽的事物给他带来了温暖，也让他意识到，在现实之外，自己可以通过想象力构建一个自由的世界。

成为自由插画师后，他一直很喜欢那些有些奇怪、不那么符合常规审美的角色。

最初，LABUBU是自己绘本作品中的一个小精灵，龙家升想给她赋予⼀些特征。「9」在⼀些北欧神话里代表着一些超自然的象征，但他想，在LABUBU的⾝上写个9字有点太普通，画9只眼睛又太恐怖。思量了很久，他决定给这个小精灵画上9颗⽛。

至于LABUBU的名字，龙家升也经历了一番思考。他希望这个小精灵的名字足够独特，当人们在网上搜索她时，能够立刻找到，而不是被其他同名的人或事物淹没。他还记得，自己曾经想象LABUBU说话时总是发出「bububu」的声音，很生动也很易读。

龙家升很喜欢把自己的生活放进作品里。故事里那些欧洲的房屋、日常生活的细节，以及一些关于童年的记忆，都来自他真实的经历。

那时的龙家升，并没有预想过这只小精灵会走多远。他很坦诚地说，潮玩市场从来不缺少可爱的东西，LABUBU看上去调皮，甚至有些狡黠，并不完全符合人们对于可爱事物的既定想象。

现实是残酷的，此前，他的另一个作品问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卖座，玩具产品还不断滞销。这让他的生活拮据过，也因此陷入过自我怀疑。在一次玩具展结束后，他给妻子打电话表示「撑不下去了」，想放弃画绘本、做玩具。

那一年，龙家升42岁。

转机出现在2015年，伴随绘本《神秘的布卡》⾯世，龙家升与How2work联合推出了世界上第⼀只LABUBU⼿办，随后，2019年，泡泡玛特与龙家升签订独家授权协议，让LABUBU逐渐成为炙手可热的IP。

LABUBU不再只以单一形象出现，而是不断进入不同主题的系列。服装、造型、配色、姿态、配件等设计，让同一个角色拥有更多变化，也让消费者从购买一只玩具，转向持续收集不同版本。

LABUBU还真正地「动起来了」，在泡泡玛特城市乐园里，有一群毛色各异的LABUBU，她们定期出现在乐园的活动上，和游客们互动，互动切片常在互联网刷屏。她们还会频繁去全球「出差」，在世界杯开幕式后台，不论来自哪个国家的朋友，看到两只候场的LABUBU，都会自发地振臂高呼：LABUBU！LABUBU！LABUBU！

粉丝PIKU也是在2019年后注意到了LABUBU。有趣的是，PIKU最开始并不了解LABUBU的故事，会直接告诉店员「我要那个咧着嘴，9颗牙，跟那儿坏笑，长俩兔子耳朵的猴子」。

直到2020年12月6日，在PIKU生日这天，他在店内看见了一只刚刚发售的MEGA LABUBU手办，还是限量版，「这么有缘分吗？」这种巧合一下击中了PIKU，他自此成为LABUBU最忠实的粉丝之一。有新品发售，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把新娃带回家。

真正让门店伙伴感受到LABUBU热度快速上升的时间，大约是在2024年年底到2025年年初。泡泡玛特门店伙伴林晓回忆，那段时间，越来越多顾客走进店里询问LABUBU有没有货，想找的款式也越来越多。与此同时，一些国际明星开始带着LABUBU出门，这让原本熟悉潮玩的人群之外，有更多消费者也开始关注她。

过去，LABUBU更多是摆在桌面、展示柜里的硬质玩具，搪胶毛绒挂件被推出后，将立体搪胶脸部与柔软毛绒身体结合起来，保留了LABUBU的五官和表情，又增加了触感、体积感与可携带性。她既像玩具，也像一个可以挂在包上的伙伴，显著拓宽了产品的使用场景。

一个IP角色需要有人把她带到更广阔的世界里。在泡泡玛特的很多门店，会针对LABUBU不同的系列、不同的产品做出相应的店内陈列和活动。

林晓说，不同系列推出时，店员会根据角色的造型布置展示空间，让顾客在不了解背景的情况下，也能一眼看到她的特点。他们还会配合产品主题安排互动活动，比如复古理发店系列推出时，店员就会戴上有趣的假发，装扮成新系列的一员，与顾客互动。

这也让LABUBU有了更感性的一面，她不只是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顾客们可以进入她的世界，和她一起互动。

在乐园里，还有一群人以更特别的方式陪伴着LABUBU。他们被称为「护行员」，也可以理解为LABUBU的「饲养员」。

护行员的工作，一方面是保护LABUBU的安全，另一方面则是充当她与游客之间的沟通桥梁。LABUBU还没有很好地掌握人类语言，护行员们要把LABUBU的语言翻译成游客能够理解的话，也要通过动作、表情和临场反应，让游客和粉丝感受到LABUBU的性格。

王思琦3年前成为LABUBU护行员，最初，她在绘本和手办里认识了LABUBU。来到乐园、与她朝夕相处之后，她才逐渐熟悉LABUBU：调皮、活泼，有自己的小心思。

这种熟悉很难完全依靠培训完成。王思琦说，更多默契是在日常相处中慢慢建立起来的。

不同场景里，LABUBU会展现不同的一面。在啦啦操演出中，她像个活泼的小舞蹈老师，带着来到现场的朋友一起跳舞；到了见面会，她又会耐心地听大家分享近况和心事。她就是这样陪伴着自己的粉丝和朋友。作为护行员，王思琦需要及时捕捉这些细微的变化，再用合适的动作和表达，把她传递给现场的人。

随着来乐园见LABUBU的人越来越多，这份工作也变得更忙了。

演出时，她既要留意LABUBU的安全，也要照顾现场的互动节奏，她希望每一个专程赶来的人，都能得到回应，感受到自己被认真对待。

被LABUBU接住的人

过去十年，抛开热门IP、顶流潮玩这些光鲜亮丽的商业标签，LABUBU最核心的生命力在于她与具体的人之间建立起来的极其真实、深刻的情感连接，她悄无声息地治愈着人，给人构建起一个充满童真、趣味与爱的理想旷野。

王思琦是和LABUBU日常接触最久的人之一，她见到了许多粉丝与LABUBU现实互动的场景。

她记得，有一位国际游客，每年都会专程飞来乐园看望LABUBU，还在几年时间里学会了用中文和LABUBU打招呼。每次见面，她还会带来自己的手写信，记录她这一年的日常。

还有一位因为课业繁忙而无法经常来见LABUBU的小朋友，也给LABUBU写过信。她在信里说，即使暂时不能见面，只要想到LABUBU，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份想念会在她无法来到乐园的日子里，继续给她向前走的力量。

对于资深粉丝PIKU来说，LABUBU则更像一位长期陪伴自己的家人。

他最珍惜的是自己的第一只搪胶毛绒LABUBU。他总是把她带在手边。出门旅行时，其他东西可以不带，这一只总要带上。时间久了，LABUBU的毛被摸得有些稀薄。在大学动漫社做过道具的PIKU会亲自修复，希望她能够一直保持最好的状态。

PIKU有时会根据自己的心情给她搭配衣服。心情不错的时候，他会把她打扮得活泼可爱；如果某一天不想说话，就给她戴上墨镜，让她拿着一块写着拒绝意味的牌子。她是他的一位「特邀发言人」，替他把不愿意直接表达的情绪摆出来。

他把这只LABUBU形容成一本无声的私人日记。她不会说话，却收藏了他这些年的欢喜、困惑和成长。随着自己的生活发生变化，她也在不断变化：有时是快乐的，有时是倔强的，有时只想安静地待着。

PIKU也从LABUBU身上看见了一部分自己。

他觉得，LABUBU有些敏感，有些倔强，她保留着自己的棱角，不急着迎合世界。她并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角色，却仍然愿意真诚地对待喜欢她的人。这样的性格，恰好是他想留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无论对龙家升，还是对更多普通人，LABUBU都有一种更深刻的精神内涵，她的调皮、淘气、精怪其实是一种准确的自我投射，也是人们在紧张生活中汲汲追求的精神释放，她能「做我平时不敢做的事情」。

这引起了我们的好奇。龙家升笑着向我们说：「譬如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她可以跳到桌子上跳舞、唱歌，我不敢做这样的事情，但她不会介意。」在龙家升的创作世界里，LABUBU可以更大胆，也可以更任性。

这种自由生长的生命活力打动了很多人，也逐渐成为根植在LABUBU身上的精神底色。

一提到LABUBU，封封和张弛阿姨的言语中夹杂着难掩的兴奋和热情。

起初，张弛阿姨觉得这只是年轻人的新玩意儿，但在了解了LABUBU的故事后，她渐渐被这个顽皮却善良的小精灵吸引，也「入了坑」。LABUBU不再只是女儿封封的爱好，母女俩开始有了更多共同话题，她们一起看绘本，讨论这些精灵们的性格和命运，也一起研究盲盒系列、一起上网抢购限量版。

现在，她们的家里已经收藏了一百多只LABUBU，家里的沙发、床、柜子上，到处都能看见她们，每一只都有名字——「多爱」「多亿」「多福」「多宝」「多乐」「多美」，像是一个大家庭里的成员，各自有各自的位置。

在她们众多的收藏中，小多爱有38厘米高，来自「春天野在家」系列，是母女俩最在意的一只LABUBU。她陪伴着母女俩去过不少地方，出现在那些值得纪念的时刻里。

有时候，封封也会自己创造，拿小钻头在LABUBU的萌粒上打孔，穿上固定的金属扣，变成一个耳环，小小的产品有了新的用途。张弛不是扫兴的妈妈，她觉得有趣，便把这些由女儿改造出来的饰品戴在身上，配着自己的衣服出门，还收获了不少年轻朋友的夸奖。有人觉得她很酷，会主动过来合影。

这也让母女俩觉得很惊喜——LABUBU是一个可以不断被改造、被重新理解的创作对象。

在我们的对话中，张弛阿姨总是向我们形容，LABUBU是「家里的爱心使者」，在她和女儿的生活里，LABUBU像一座小小的桥，让她们多了一种靠近彼此、理解彼此的方式。

封封说，自己有时会觉得「电量低了」。这时候，她会抱一抱小多爱，亲几口，再揉揉她毛茸茸的身体，情绪就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的地方。张弛阿姨也学会了女儿的这套语言，看到女儿不开心，她会把小多爱递给她，提醒她：「快，赶紧充电。」

同时，LABUBU的出现也让张弛阿姨看到了自己的「第二人生」。

年轻时，张弛阿姨是一名医生，工作一直很忙碌，是一名要强的职业女性。直到退休以后，她才有了更多自由支配的闲暇。难得的是，张弛阿姨不愿意被年龄限制，会尝试各种有个性的潮流服饰，和女儿一起参加交流LABUBU的聚会，也愿意接受和学习各种新事物，把过去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情一件件捡起来。

人生一下又开阔了起来，每天都有新的想法和愿望，甚至多到「努力不过来、奋斗不过来、忙不过来」。

讲起这些事，母女俩都觉得记忆犹新，生活因为LABUBU的存在有了很多旁枝斜逸的惊喜。

过去十年，LABUBU在成长的同时，也将原本毫无交集的陌生人连接在一起。

PIKU和娃友们经常会举办一些线下活动。最近，他就参加了一个80人的观影团，每一个人带着自己的LABUBU一起看电影，有着共同爱好的人们聚在一起，聊聊天，分享自己和LABUBU的故事，人在这个过程里也会变得放松。

封封尝试给LABUBU做衣服，还因此认识了一位上海娃友，对方很喜欢小多爱，会主动为她设计衣服，后来几乎包揽了她的大部分穿搭，从裙子到帽子，越积越多。

LABUBU的存在给热爱她、追随她的朋友们构建起了一个友情空间。不少人认识了更多有着共同趣味的朋友，也建立起了一种纯粹的、充满童真的情谊。

换句话说，他们都是被LABUBU接住的人。

All The Best

龙家升经常说，自己是一个贪心的创作者。

画纸一摊开，「我很想放很多东西在里面，但有时候不能」。

这给创作带来了反复。有时，他画一个故事，要试上十几二十次，画上去，再拿出来，与其纠结，还不如重新来过。他谈到刚发售简体中文版的《精灵三部曲》，最初创作这个故事的时候，他构思了足足10个故事，但最后只选择了三个，「用不到就留到下次再做」。

提到这些过程，龙家升止不住苦笑，这是最痛苦的一步。而最幸福的时候，可能也与这些反复有关，「全部问题已经解决了」。

这种贪心还体现在，他还想做很多事情，对下一幅作品一直保持热情、怀有期待。

他有着随性、自在的创作习惯。一个想法出现时，他会先画下草稿；真正动笔时，则希望自己处在轻松的状态里。他可以一边听音乐，一边看电影，一边画画，也可以在画画时给朋友打电话，「很多时候都是即兴发挥」。

他很喜欢走路。工作之余，他会逛街、散步，有时一走就是很久。新的想法经常在这样的过程中出现。他有一个小包包，这是他的灵感库，遇到感兴趣的事物，想到一些涂鸦，就抓紧画下来，放到里边。

行至中年，龙家升说，自己并不为创作所困，当下的灵感和想法还是很丰富。生活里那些看似与工作无关的东西，都在为他的创作提供养分。展览的手稿旁边，穿插着一些唱片、书籍、游戏机，还有一只小兔子钥匙扣，这是属兔的女儿刚出生时，他和妻子送给朋友的伴手礼。除了画笔，这些也勾勒起了一个完整的龙家升——一个画画的人、一个沉浸在影音世界的人、一个父亲、一个普通人。

这种如流水一般舒缓的生活状态并没有因为LABUBU走红而发生改变。

但有些东西也变了。对他来说，随着越来越多人关注LABUBU，创作的难度变大了。人们会期待她带来新的惊喜，会好奇接下来还有什么故事，还能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这或许是每一位当红创作者都必然要面对的压力和处境。

「我现在有一个想法，尽量不要管别人讲什么，尽量做自己的事情。」龙家升很平淡地说道，他选择与这些共生，不被热浪影响，回到创作本身。

龙家升并不擅长玩社交媒体，偶尔发个动态就抽身出来。女儿是他了解当下年轻人最有力的窗口，她在网上遇到热门的音乐、歌星、有意思的信息都会及时发给龙家升，包括女儿的朋友也会经常来家里做客，一起聊天，「我身边有很多年轻的朋友」。得益于此，龙家升对当下年轻人也有很准确的观察与理解。

最近，他正在画LABUBU漫画，希望让这个世界出现更多不同的角色。LABUBU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她身边还有TYCOCO、ZIMOMO、YAYA，以及许多正在被创造出来的新朋友。TA们既是LABUBU最重要的朋友，也共同构成了THE MONSTERS 的世界。

下一阶段，龙家升尤其想讲述关于友情的故事。

他觉察到，现在，人们进入了交友困境。他描绘了很常见的一幕——有时候，几个朋友约着见面，坐下来吃饭，却仍然各自看着手机。明明很久没有见到对方，却没有真正聊上几句。

在屏幕与屏幕之间，人与人变得疏离。友情的意义在日常生活里变得缥缈，无足轻重。这是他创作新故事的初心，他希望LABUBU的故事能够提醒人们，朋友仍然很重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值得被认真对待。

提到自己的朋友，龙家升很放松，不自觉就会笑起来。他说，朋友在自己的人生里一直很重要。最近一年自己因为各地的巡展而没有足够的时间与朋友们线下相见，这让他很失落，觉得生活里少了点什么。日常工作很忙的时候，他喜欢给朋友打电话，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电话比文字更容易传递情绪、感知彼此，也能更清楚地表达语义。

有时候，他心情不好，和朋友聊一会儿天，或者约出来吃顿饭，心情就会好起来。朋友不必解决所有问题，却可以让人松弛下来，从紧绷的生活里获得一些喘息。

LABUBU和她的朋友们也充盈了他的人生。女儿小时候不会念自己的名字，但会发出YAYA的声音，这成了她的小名，龙家升和妻子到现在也会以此称呼女儿。于是，LABUBU身边的一位朋友也沿用了女儿的名字，叫YAYA 。

女儿给龙家升带来了很多灵感。给笔下的人物起名字很困难，当他画出了LABUBU的朋友后，就会寻求女儿的意见。女儿看到他的成果，想出了ZIMOMO的名字，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它足够特别，也很有记忆点。同时，这某种程度上，也是这对父女的艺术共创。

龙家升说，自己大部分的绘本创作也是为了女儿。最近，他也在创作绘本，讲的是关于时间流逝的故事。女儿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欧洲的家里，但他的工作经常满世界跑，时间在繁忙的工作流程中溜走，一到家就「发现女儿长大了很多，然后又离开」。

这给龙家升带来了很强烈的错失感，也让他重新思考时间和陪伴的意义：「每次我都好像跳过，没有了中间的那段时间。」他把绘本的主题描述为「The missing from time」——时间流逝的同时，一些遗憾也留了下来。

时间固然无情，也在促使人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冀。

在这个意义上，LABUBU的下个十年，也许仍然会延续她最初的特质：她可以调皮，可以奇怪，可以做出许多不按常理出牌的事情，但她始终与她的伙伴一起探索世界，让好奇心长出更多触角。

这样的愿望，和粉丝们的期待不谋而合。张弛阿姨和封封会继续收集自己喜欢的款式，给她们安排新的名字和故事。PIKU则希望继续带着LABUBU去更多地方，陪伴自己经历新的生活。

对他们来说，未来的十年不需要被预先规划好轨道。只要LABUBU还在，就会有新的故事、新的可能性生发出来。

龙家升也没有给LABUBU的未来设定一个明确的答案。

十年前，他只是想创造一个精灵世界。如今，这个世界已经延伸到了想象之外，变得更加丰富、生动。他有时候觉得，他和LABUBU都是被命运选中的人。或许正因如此，他能够很平和地看待LABUBU的流量，热度的高低、声量的升降都无法阻挡一颗想要创作的纯粹的心。

他用小时候的故事向我们举例。原先，他看完的书会留着给弟弟看，后来这些书又留给了自己的女儿和弟弟的孩子，这是创作勾连起来的时间纽带。「好的作品可以传承给下一代或者一些新加入的朋友。」

他仍然会坐下来画画，继续做一个贪心的创作者。

再次提起LABUBU下一个十年的故事和可能性，龙家升想对她说的话很简单、很有力：

「All the best.」

他又重复了一遍，All the b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