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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众多作家的笔下,几乎都有一个或隐或显的故乡,他们或以此作为自己创作的原点,或将其作为笔下的精神原乡。面对故乡,有的作家会为之裹上一层外衣,如马尔克斯的马孔多之于阿拉卡塔卡、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之于拉斐特;有的作家则索性直截了当,如贾平凹之于商州、莫言之于高密、余华之于海盐,还有苏童笔下的“纸上江南”与“枫杨树”、迟子建文字中的冰雪北国……付秀莹亦是这支大军中的一员,所不同的只是她聚焦故乡的点似乎更小更具体 ,那就是“芳村”。这张“邮票”虽小,却是支撑其长篇小说创作的重要地标,长篇小说《陌上》《他乡》《野望》莫不如是。无论围绕着“芳村”的叙事版图在付秀莹笔下大小如何,其故乡的“圆点”地位却始终不会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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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固然会不时出现在作家们的笔下与梦中,但似乎也多仅此而已,由思念、眷念而决绝返乡者少之又少;更多时候这种思念与眷念不过是为了反衬自己在异乡生活的种种不易,尤其是精神上的孤寂与苦闷,但这些不易比之于故乡生存的艰难、视野的局限又着实算不上什么。
付秀莹新近面世的长篇小说《青枝》乍一看似乎依然延续了这样的叙事套路,但细细读来又不尽然。芳村虽依旧是“圆点”,作品中的一号主人公米子一度也因为健康原因辍学而离开芳村去了省会石家庄。身为异乡打工者,营业员的职业对一个刚进入初二就因病辍学的乡村小女子而言,的确应该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然而,只是过去了一年左右的时光,米子就毅然离开省会都市回到了芳村,重续因病而中断的学业……
《青枝》这样的叙事走向,使得那种沉迷于乡土中国的怀旧情结以及建立在城乡二元基础上的启蒙套路统统被颠覆了,仅仅是一年时光,故乡“芳村”——那个米子“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竟然又“魔幻”般地转化为她“重新出发的起点”。
为什么?是付秀莹的刻意为之还是面对现实生活合乎逻辑的必然选择?在我看来,这或许既是《青枝》的新意之所在,也恰是我们衡量这部长篇小说是否成功的重要切口。
坦率地说,在阅读《青枝》的过程中,看到米子因病辍学而去省城打工这样的设计时固然可以理解,但也确有点突兀违和之感。
在付秀莹笔下,芳村是美好的,米子的家庭是温馨幸福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皆属通情达理一流,“对读书识字有一种天然的敬畏”。米子本人是优秀的:“成绩向来是班级里拔尖的”,小升初时考上了县里的大谷实验中学这所“全县最好的学校”,只是到了初二下学期,她从班级的前三跌到了第十五位。客观地说,这个排名也还差强人意,还在中上游,然而米子却莫名地病了,不得不休学。接下来米子的两个行为都有点“剑走偏锋”:一是康复后的她并没有选择重返课堂而是离开芳村前往省城打工;二是一年后基本适应了都市生活与工作的米子却又回到了芳村并重返了校园。这样的循环客观上就提出了一个读者不得不直面的问题:在一年多一点的时长中,故乡芳村何以成了既是米子“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又是“重新出发的起点”?这样的人生轨迹显然不完全等同于长期以来存在于我们文学叙事传统中的那种“走出乡村—立足都市—思念乡村乃至批判都市”的叙事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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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这样一番条分缕析的参照比较,不是为了分出长短、甄别对错,只是为了说明两者间的微妙差异。而这种微妙的差异之所以出现在我们当下的文学创作中,一个根本缘由当然是经过近半个世纪的改革开放,中国社会所发生的地覆天翻之巨变,城乡鸿沟虽在,但的确正在缩小、收窄,特别是乡村的封闭、贫困与陋习正在逐渐改变乃至消失,一些传统的生产与生活方式经过现代化历程的逐步修正,也正在形成与都市生活在大方向上既同步又在发展路径上留有若干差异的特色。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大背景,敏感的作家们才得以从社会发展、文明进步、生活方式以及人心走向等诸多方向展开细微而敏锐的观察与捕捉,并予以艺术地呈现:从文学的单一视角扩展至对整个社会发展、文明进步、城乡互补的描摹与探究。于是付秀莹笔下米子身上的那点“小心事”在某种意义上又何尝不是特定时代的“天下事”:他们个人命运沉浮起落的背后对应着的是中国改革开放、城乡流动、社会转型这样的大背景;米子的成长历程背后折射出的正是一代乡村青年在时代变迁中辨认自我、寻找方向的求索历程。因此在某种意义上,《青枝》虽然还是围绕着故乡在继续演绎着“出走”与“回归”相缠绕的文学母题,但能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文学母题正在发生变化的端倪并艺术地呈现则是《青枝》独特的贡献之所在。
作为本文的结束,还想就《青枝》的文字表现力再饶舌几句。整部作品由六章构成,前三章加第六章的一部分基本落笔于乡村,其余部分则着眼于都市。两相比较,关于乡村的书写的确传神精彩,人物、场景、细节的呈现真可谓有声有色,活色生香,且还不是为写而写。比如写小张老师的刷牙:“小张老师喜欢蹲在菜地边上刷牙。他一只手端着牙缸子,一只手捏着牙刷,雪白的牙膏沫子飞溅出来,落在青青的菜叶子上。空气中弥漫着中华牙膏的味道,清新芳香,带着一股好闻的甜味儿。”对日常生活中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刷牙行为,付秀莹竟然用了70余字,从动作到味道到色彩一路写将下来,既有画面感也有动感。这样的文字放在表现都市生活的场景中自然就是多余,但在芳村那样的环境下,即便只是一个中专生日常生活的小行为背后可能就是一种文明,也无怪乎米子会躲在一旁看得如痴如醉。类似这样看上去并不起眼的文字与细节在《青枝》中并不鲜见,其实这都是文学魅力的一部分,我之所以特别用这样一段看上去极普通、特简单的文字作为本文的结尾,也是有感于现在有些文学创作中,文字的魅力越来越被忽略,文字越来越不讲究,剩下的只是一个故事,且多数还是并不精彩的故事。倘长此以往,文学岂不又要回到她的原始初生状?扯远了,打住!
(作者系中国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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