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年终奖到账的短信弹出来,我瞄了一眼,两千八。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杯底磕着桌板响了一声。腊月十七,下午三点十分,办公室里暖气烘得人后颈出汗,窗台上那盆绿萝蔫着,没人浇水。
对面工位的小赵把椅子转过来,举着手机往我眼前送。他没说话,先笑了一声,那种不好意思又忍不住的笑。
“姐,你多少?”
我把手机往抽屉里推了推。“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就那样。”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了。其实他也不坏,就是藏不住事。组里六个人,五个人拿七万,就我一个两千八,他不问,明天早会别人也得问。
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刘姐正在跟客户打电话,声音压在嗓子眼里,看见我,点了下头。等我走回来,她电话已经挂了,端着杯子跟过来。
“多少?”她问。
“两千八。”
刘姐没说话。她把杯子搁在饮水机下面,按了热水键,手一直没松,水溢出来了,她才回过神,甩了甩手。
“你找钟海问清楚。”她说,“你这活谁愿意干?你替他兜了多少退货,他心里没数?”
“算了。”
“算了?”
“反正我打算歇了。”
刘姐看了我半天,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回到工位,把椅子往后一靠,脚搭在旁边的纸箱上。那里面装的是退货件,没拆,堆了小半年。以前我每天拆两件,登记、拍照、贴标,下午打包寄回厂里。今天不拆了。我把脚往上挪了挪,靠得更舒服些。
小赵探过头来:“姐,那些退货今天不弄了?”
“不弄了。”
“堆着?”
“堆着。”
他可能觉得我在赌气。我没赌气,我是真觉得没意思。这活没人抢,谁都知道又碎又磨人。我干了一年半,退货率降下来两个点,年终奖两千八。他们在外面跑客户,一单提成三千,年终奖七万。我不是不会跑,当初说好的是让我顶两个月。
两个月变两年。
协议还有十三天到期。我签的是半年期,公司每年续。今年续不续,我不问。
下午四点多,钟海从外面回来,经过我工位,看了一眼那堆纸箱。
“今天没弄?”
“没弄。”
他站了两秒,走了。走到自己工位,我听见他打电话,声音不大,说了几句就挂了。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过来,把一张便签放在我桌上。
“退货运单,明天弄一下。”
便签上写了几个单号,底下画了一道竖线。我翻过来,背面还有几道,长短不一,像谁家小孩随手画的。我把它扔进抽屉,关上了。
下班时我把椅子推回桌下,脚在纸箱上搭了一下午,箱子被压出个坑。走出办公楼,天已经黑了,门口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往路边靠。我买了两串,吃了一串,另一串拿回家。
02
第二天上午,钟海在会议室门口等我。
“聊两句。”
我跟他进去。空调没开,屋里比走廊还冷。桌上放着一摞退货单,三四十张。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拉开抽屉找笔,翻了两下没找着,从笔筒里抽了一支。
“年终奖的事,你是不是有想法?”
“没有。”
“两千八,确实不美观。”
他说“不美观”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像嘴里含了颗没化开的糖。
“我没什么想法,”我说,“我干的活就值这些。”
他看着我,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往桌上一放。
“退货岗的奖金基数按全组平均的七成算,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算算,七万七成是多少。”
我没说话。
“四万九。”他替我说了,“你到手两千八,中间差出来的,不是我扣的。”
“那是谁扣的?”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外面有人拖椅子,刺啦一声。他等那声过去才开口。
“制度上有一条线,售后岗不参与业绩分配,按固定津贴走。今年津贴额度三千,扣完税两千八。”
“当初你让我干这个的时候,没说是固定津贴。”
“说了你不来?”
我看着他。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你当初说顶两个月,”我说,“两个月变两年,你也没跟我说。”
他把笔拿起来,在一张退货单上画了一笔,画得重,纸都戳出印子。
“行,这事儿我认。我跟你交个底——退货岗招不着人。去年招了三个,最长的干了十一天。我把你摁在这,是我不地道。”
我没接话。
“但你要问年终奖的事,那不是我能挪的。”
过了半天,他说:“协议的事,你什么打算?”
“公司续我就干,不续我走。”
“你走了,这些退货给谁?”
“你招人。”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我没接。
出来的时候,刘姐在门口整理快递箱。我路过,她小声问:“怎么说?”
“没怎么说。”
她跟着我走了两步:“他这人说话不好听,但做事不坏。”
“我知道。”
我回到工位,把那堆退货箱又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个箱子被压了个角,胶带松了。我伸手把胶带按回去,没粘住,就松了手。
03
下午我没拆件,趴在桌上午睡。暖气烘着,睡出一脖子汗。醒过来快四点了,小赵在旁边喊:“姐,钟海找你。”
我说没空。
他说:“那我说你睡了?”
我说对。
他真去了。过了两分钟回来,说:“他说让你睡,醒了去一趟。”
我还是没去。
其实我想过跟他掰扯。掰扯什么呢?说我不该被摁在退货岗上?说这岗位没前途也没钱?这些话我都想说,但说出来就难听了,不好看。
去年春天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方宇手上一个客户,装的智能门锁,用了半个月,锁芯卡死。客户投诉到总部,说要退一赔三。方宇在办公室转圈,跟我说:“姐,你帮我跟一下,我手上还有别的客户要跑。”
我跟了。客户电话打过来是我接的。我说能修就修,修不好换。客户不干,说要投诉。我说行,您投诉,我把工单号给您。
事情闹上去了。总部追责,方宇在群里说“当时是青禾姐跟的”。
钟海把我叫去问话,问完了,说:“这活儿以后你接吧,退货都归你。”
那会儿我以为他是罚我。
后来有一天,我在茶水间听见刘姐打电话,说方宇那事差点让公司扣季度奖,是钟海把单子重新归类,划到“售后常规件”里,才没往上走。
我没去问他。问了也没什么用。他那种人,你问他,他会说“别想那些没用的”。
我趴在桌上,脸贴着胳膊,闻见自己衣服上的洗衣粉味。
还有十二天。
04
腊月二十九,我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墙上贴的福字歪了,没人扶。我到人事那边签字,小姑娘递过来一张纸,指了三个地方让我签。我签完,她说:“钟主管说你的东西他帮你收好了。”
我说:“我自己收。”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回工位。抽屉拉开,里面乱七八糟。我一样一样往外拿:一支荧光笔,笔帽丢了;一包速溶咖啡,过期三个月;一个杯垫,底下胶皮掉了;一沓退货单,最上面那张还有我画的圈。我把这些塞进一个纸袋。抽屉底下还有一张便签,钟海的字,“退货运单,明天弄”,背面那几道竖线还在。我拿起来看了两眼,放进纸袋,又拿出来,放回抽屉,关上了。
来的时候一个纸袋,走的时候一个纸袋。
小赵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抱着纸袋,愣了一下。
“姐,今天走啊?”
“嗯。”
他把橘子往桌上一放,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那个……年后有什么打算?”
“先歇着。”
“有事儿你招呼我。”
我笑了一下:“你先把你那些客户招呼好。”
他脸红了,说:“姐,你那事儿,钟海他……”
“行了。”我说,“走了。”
我抱着纸袋往外走。经过钟海的工位,他不在。桌上堆着一摞退货单,跟我那堆差不多高。显示器底下压着半张废纸,上面画满了竖道,横七竖八的。我没停,抱着纸袋下了楼。
出了公司大门,风刮得脸疼。我在公交站台上站了一会儿,车没来,就走着去了菜市场。买了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卖豆腐的大姐问我:“今天怎么这个点来?”我说公司放假早。
回到家,我把纸袋放在鞋柜上,没拆。厨房水槽里泡着早上出门前没洗的两个碗。我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在手背上有点疼。挤了洗洁精,拿海绵擦碗,一圈一圈。一个碗擦了三遍,冲干净,放回架子,又拿起来,重新擦一遍。
也不知道擦它干什么,就是不想让手停下来。
等我回过神,四个碗全洗完了,灶台也擦了一遍,抽油烟机上的油渍刮下来一块。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张厨房纸,纸都干了,粘在手上。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我擦了手去看,是同事群,有人发了张照片,公司楼下贴的春节值班表。底下有人说:“钟海怎么值了六天?”
我回了一个“不知道”,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衣服早就干了,我一件一件叠,叠到一半,发现袜子少一只,找了半天,在洗衣机里。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手搭在纸袋上。想了半天,没想起来那张便签到底是放回抽屉了,还是塞进纸袋了。我翻了翻纸袋,没有。坐在那儿愣了会儿神,觉得这事挺好笑,一张废纸,找它干什么。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小鞭,噼里啪啦一阵,就没了。
05
正月十一,我去公司办社保转移的确认手续。
人事在二楼,我上去的时候路过原来的工位,椅子上坐了新人,一个年轻小伙子,戴着耳机在打字。我多看了一眼,他桌上也堆着退货箱。
办完手续下楼,在门口碰见小赵,他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站起来,烟掐了。
“姐,你来办手续?”
“嗯。”
“那个……钟海这几天疯了。”
我看着他。
“你走了以后,退货电话全打到他那条线上。他不接也不行,客户就打座机,座机归他管。前天他接了一整天,我给他数着,十九个。”
“十九个?”
“十九个半。”
“什么叫半?”
“有一个电话他刚说两句,人家问‘沈青禾在不在’,他说你走了,人家就把电话挂了。他管这个叫半个。”
我没说话。小赵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儿,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去年方宇那个投诉,你还记得吧?”
“记得。”
“钟海跟我说的。他说那事儿要是真报上去,你得背个处分。退货岗不算业务岗,处分不上报,内部消化。他让你去接退货,是为了把你从那事儿里摘出来。”
我看着他。
“不是,是他跟我说的,他说‘沈青禾不知道,你也别跟她说’。”
我站在台阶上,风从楼跟楼之间灌过来,吹得眼睛有点睁不开。
“他为什么不说?”
“不知道。他这人你还不知道?什么事儿都自己憋着。”
小赵说着挠了挠头:“对了,你那张便签还在抽屉里,我前天找东西看见的。上面画了好多道,也不知道画的啥。”
“什么便签?”
“就你抽屉里那张,黄的那个,背面画着竖道。”
我没说话。
“那我上去了。”小赵说。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回身上了楼。工位已经换了人,抽屉是新的。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伙子抬头:“姐,你找谁?”
“不找谁。”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正好撞见钟海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他看见我,站住了。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那个……年后有什么打算?”
“没想好。”
他点点头,拎着包子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你那个抽屉里的纸,背面有画的,是我记数用的,你别当废纸扔了。”
我说知道了。
他进去了。我站在门口,把那纸从口袋里摸出来——走的时候顺手拿的——翻过来看了看。十九道半,最后一道短半截,像画到一半被人叫走了。
我以前觉得他是拿我堵窟窿,后来发现窟窿太大,他自己也站在里头。我走了,他就把自己往里塞了塞。
06
回家以后,我把那张便签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
玻璃板是房东留的,底下原来压着一张水电费单子,我把单子抽了,换上便签。
第二天,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过年回不回去。我说回。她问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在那头停了一下,说:“你要是干得不顺心就换一个,别硬撑着。”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茶几底下那摞旧杂志卖了,阳台上那盆死了的绿萝扔了,厨房柜子里过期的调料全倒了。收拾到鞋柜的时候,看见那个纸袋还搁在上面。我拆开,里面是荧光笔、杯垫、那包过期咖啡,还有一沓退货单。
我翻了翻退货单,最上面那张上有我画的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急件”。字是我的。
我把那沓纸放在书架上,跟其他杂物搁一块儿。
下午我出门取快递,驿站的小哥喊我名字,递过来一个纸箱。我看了一眼面单,寄件人是“澜川科技售后组”,收件人是我。我没在网上买东西。
回家拆开,是一个智能门锁。新的。我看了半天,不知道谁寄的。给钟海发了一条消息:“门锁谁寄的?”
他没回。
过了半小时,小赵发来一条:“姐,钟海说你那个件他给你换了,让你别谢他,他嫌烦。”
我把门锁从箱子里拿出来,掂了掂,比原来那个沉。说明书很厚,翻了两页看不懂,扔回箱子里。
晚上我又把碗洗了一遍。洗完碗,把那张便签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手机响了,是钟海回的:“收到了?”
我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嗯”。
他回了一个“行”。
我没再发。
第二天早上,我把新门锁的箱子搬到门口,打算装。蹲在那儿研究了一会儿,发现原来的锁孔对不上。我给客服打电话,客服问型号,我说了一串。他说:“姐,你这个是老款,得用转换片。”
“什么转换片?”
“就是垫片,你找找箱子里有没有。”
我翻了翻,没有。
挂了电话,我把门锁又收回箱子里,拿胶带封好,在面单上写了个“退”字。写完了,想了想,把“退”字划掉,改成了“换”。
然后我把箱子放在鞋柜上,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我把火关了,没倒水。回到客厅,把鞋柜上的箱子挪到茶几上,面单朝下扣着。手机又响了一声,我没看。窗台上新买的那盆小绿植,叶子有点蔫,我拿杯子接了点水,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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