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婚前那笔钱,领证前一个月去公证处做了公证,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归我个人所有。
结婚当天敬茶改口,我跪在蒲团上给婆婆周雅芬递茶杯,她接了茶,红包递过来,手没松。
她笑吟吟地开了口,说小姑子陆姗年底结婚,男方彩礼给得少,嫁妆凑不齐不好看,让我把那笔钱拿出来给小姑子添妆。
![]()
三十桌亲戚全听着。
我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陆砚迟,他碰了碰我胳膊,压低声音说先答应回家再说。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抬头看着婆婆,问她是不是认真的。
她说瞧你这孩子,妈还能跟你开玩笑。
我说那行,我也跟您说句认真的,那笔钱是我爸妈攒了半辈子给我的底气,公证处白纸黑字,婚前财产。您要是真为姗姗好,我帮您算算彩礼怎么谈合适,但拿我的嫁妆补她的陪嫁,这事儿没得商量。
满堂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第一章. 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我叫沈念,今年二十八,在城西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
陆砚迟是我丈夫,至少法律上还是。他家做建材生意,在本地算有头有脸,他爸陆建国名下两个建材市场,他妈周雅芬全职在家,管着家里大小事,管得细,管得宽,连陆砚迟每天穿什么袜子都要过问。
我们认识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二十四,刚跳槽到现在的公司,陆家的建材市场跟我们平台有个合作项目,他代表他家公司来对接。第一次开会他穿深灰西装,讲话语速不快,每条需求都记在本子上,不像别的甲方那样拍脑袋改方案。
散会之后他主动加我微信,说后续对接方便。
我给了工作号,他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沈总监,你们今天会上提的那个方案,预算部分能不能再细化一下”。
正经得过分。
后来项目做了三个月,每周见面两三次,全是工作。他从来不闲聊,不发莫名其妙的表情包,不半夜发消息,公事公办得像个机器人。
项目收尾那天他请我吃饭,正经八百递了张卡,说项目奖金,感谢配合。我一看金额,比我三个月工资还多,当场推回去。
“该拿的提成公司给了,这钱不合适。”
他愣了一下,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眼睛弯起来,露出虎牙,跟开会时那个扑克脸判若两人。
他说那换顿饭吧。
那顿饭吃了仨小时,从工作聊到大学聊到老家。我才知道他跟我同岁,高中在隔壁市读的,大学出国待了两年,回来被他爸摁进公司从基层做起。
他讲他爸怎么逼他背建材型号,怎么让他跟着货车送货认路,怎么在仓库里搬了三个月瓷砖。
我说你爸挺狠的。
他说:“我爸说了,家里买卖,不懂行就等着被人坑。”
我说那你现在懂行了?
他说:“懂一半,另一半靠你这样的合作方教我。”
这话说得漂亮,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情商不低,但没往歪处想。
后来他开始追我。
追得不算花哨,但挺用心。我加班他送夜宵,我出差他接机,我随口提了句想换租的房子,他隔天找了五套让我挑。
我说你别这么搞,咱俩还没到那份上。
他说:“沈念,我不是玩,我是奔结婚去的。”
我信了。
陆砚迟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说话算话。至少那时候我是这么认为的。
恋爱一年半,他带我回家见父母。第一次上门我提了两瓶酒一盒茶,穿得规规矩矩,到他家别墅门口,他妈周雅芬开门,上下扫了我一眼。
“来了?进来吧。”
拖鞋早摆好了,两双,一双客用一双新的。我换了鞋进去,客厅里坐着他爸陆建国,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继续看手机。
那顿饭吃得还算顺当。周雅芬问了我家里情况,我说我爸中学老师,我妈在社区医院做护士,都退休了。
她哦了一声,又问我自己买房没有。
我说买了,小两居,按揭。
她筷子顿了一下,笑了笑:“小姑娘挺能干的。”
语气说不上难听,但听着像在夸一个下属。
走的时候陆砚迟送我下楼,我问他:“你妈是不是不太满意我?”
他搂了搂我肩膀:“我妈就那样,她对我哪个女朋友都这态度,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没再说什么。这个阶段的姑娘多半会犯一个毛病,就是觉得爱情能感化一切。我也不例外。
后来他又带我回去过几次,周雅芬对我态度谈不上热络但也没挑过刺。
转折出在谈婚论嫁的时候。
双方父母见面,定在市中心一家粤菜馆。我爸妈提前到了,我妈穿了件新做的旗袍,我爸把压箱底的西装翻出来烫得笔挺。陆家三口迟了二十分钟,周雅芬进门的时候拎着个名牌包,扫了眼包厢环境,说了句“这地方不太好停车”。
坐下来聊彩礼,我妈说按老家规矩走个形式就行,八万八,回头都给孩子。
周雅芬立刻接话,说现在不兴彩礼了,都是独生子女,两家帮一家。
我妈脸色没变,说那也行,那嫁妆我们也不准备了,直接给念念存着。
周雅芬说:“那正好,年轻人自己攒钱买房,咱们当老人的别插手。”
这话说得漂亮,里外里把彩礼和嫁妆全免了。我爸在桌子底下拍了拍我妈的手,我妈忍了。
散场之后我妈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记得。
她说:“念念,他家里不是没钱,是防着你。这婚你要结,我不拦,但你自己那笔钱,领证之前去公证了。”
我当时觉得我妈想多了。陆砚迟对我好,他家有钱是他家的事,我从来没惦记过。
但我妈坚持。她说她当了一辈子护士,见过太多病床前没人管的老人,也见过太多离婚时撕破脸的小夫妻。
她说那笔钱是她跟我爸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加上我自己上班攒的,拢共八十万出头,这不是小数。
“你去做了公证,将来用不上最好,用上了你别嫌妈多事。”
我去了。
从公证处出来那天太阳很大,我给陆砚迟打电话,跟他说了我做了婚前财产公证这件事。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的钱你做主,应该的。”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后来他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隔了几天叫我们回去吃饭,饭桌上拐弯抹角地问了句:“听说念念婚前做了财产公证?”
我说是的。
周雅芬笑了笑:“小姑娘挺有防备心的。”
我还没接话,陆砚迟先开口了:“妈,这事我知道,我陪她去的。”
周雅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打那以后她对我的态度就从“不太满意”变成了“看你什么时候露馅”。
筹备婚礼那段时间我没少受气。
婚房是陆家出的首付,写陆砚迟名字,装修钱我出了十万。周雅芬说既然房子是男方出,装修就该女方来,这是规矩。
我妈听了差点掀桌子,我按住她,说行,十万我拿。
后来买家具,我看中一套沙发两万八,周雅芬说太贵了换便宜的。我说这钱我自己出,她又不吭声了。
陆砚迟夹在中间,每次都是同一句话:“念念你忍忍,我妈就这脾气,结了婚分开住就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婚房装修好了,我跟陆砚迟单独住,不跟公婆一个屋檐下,矛盾总能少些。
婚礼前一周,周雅芬突然跟我提,说陆姗年底要结婚,男方家里条件一般,彩礼给了八万八,嫁妆要是太寒碜了嫁过去抬不起头。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说那让姗姗自己攒点嫁妆呗,现在姑娘家上班挣钱,不磕碜。
周雅芬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现在想想,她那一眼就是在掂量我这话是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
我确实没听懂。我天真地以为,她最多是跟我商量,能不能借点钱给陆姗撑场面。借钱和直接要,是两个性质。
结果她选在婚礼当天,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这事砸我脸上。
第二章. 婚礼当天,我掀了桌
婚礼定在十月二号,本地一家五星级酒店,三十桌。
陆家要排场,婚庆公司请的是本地最贵那家,司仪是省台的主持人。我妈看了报价单直咂嘴,说这钱够在老家盖栋楼。我爸说人家有钱人家嫁儿子,按人家规矩来。
我家出了婚庆的钱,陆家包了酒席。我妈把嫁妆另存了一张卡,八十万整,密码是我生日,她亲手交到我手里,说了句“自己收好”。
婚礼当天早上六点起来化妆,伴娘是我闺蜜姜莱,她一边给我递咖啡一边念叨:“你今天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我车没熄火。”
我说你闭嘴吧。
接亲挺顺利,陆砚迟带着一帮兄弟堵门塞红包,闹了半小时。他穿黑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跪在地上给我穿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老婆跟我回家”。
那时候我是真高兴。
到了酒店,仪式按流程走,交换戒指、宣誓、敬酒,一路笑着下来。我换了两套礼服,脚踩高跟鞋站了快三个小时,脚后跟磨出俩水泡,但心里是热的。
然后到了敬茶环节。
司仪在台上热场,说“新娘给公婆敬茶改口,红包拿来万事顺意”。我跪在红色蒲团上,端着茶杯先给陆建国,叫了声爸,他接过去喝了,给了个红包。
轮到周雅芬,我双手把茶杯递上去,叫了声妈。
她接过去喝了,红包递过来,挺厚的。我伸手接的时候她没松手,反而握住了我手腕,笑吟吟地拍了拍。
“念念啊,妈有件事想趁今天这个好日子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声音不大不小,但司仪的话筒就在旁边,宴会厅里三十桌人全听着。
“你看啊,姗姗年底结婚,男方家里条件一般,给的彩礼不多,我这边得给她凑嫁妆。你不是婚前存了笔钱嘛,八十万,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先拿出来给姗姗添个妆。等她结了婚,再慢慢还你。”
说完她笑着看我,手上加了点力道。
“行不行啊念念?都是一家人了。”
我跪在那儿,脑子嗡了一声,然后飞快地过了好几件事。
第一,她怎么知道我具体金额的?我只跟陆砚迟说过大概数。
第二,她说“慢慢还”,那就是没有期限,没有借条,甚至大概率不还。借给亲戚的钱,有几个能要回来的?
第三,她挑在婚礼当天、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这话,就是要用场面逼我点头。我要是不答应,今天这婚就结得难看,所有亲戚都会觉得我这媳妇刚进门就抠门,连小姑子都不帮。
陆砚迟在旁边碰我胳膊,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先答应,回家再说。”
我抬头看他。
他眼神躲了一下,没跟我对视。
那一刻我后脊梁发凉,但台下几十桌人等着,司仪在旁边打圆场说“哎呀婆婆这是把小姑子托付给嫂子了,一家人亲热着呢”。摄像师的镜头怼在我脸上。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看着周雅芬,问了句:“妈,您是认真的?”
她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端起来:“瞧你这孩子,妈还能跟你开玩笑?”
我说:“那笔钱是我爸妈攒了半辈子给我的底气,公证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婚前财产。您要是真为姗姗好,我帮您算算彩礼怎么谈更合适,但拿我的嫁妆补她的陪嫁,这事儿没得商量。”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周雅芬脸上那层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没接话,倒是陆姗从旁边那桌站起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嫂子你什么意思?我妈跟你借点钱怎么了?我哥娶你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房子首付你家出过一分吗?”
我扭头看她。陆姗二十五了,从小被她妈惯得没边,说话从来不过脑子。
“姗姗,你哥娶我花的钱,婚庆我家出的,酒席你家出的,房子首付你家出的但写的是你哥名字。我出了十万装修,将来房贷也是你哥还,跟我没关系。至于你哥娶别人是不是也得花这些,你回去问你妈。”
陆姗脸涨得通红,被她男朋友拽住了。
周雅芬终于开口了,语气冷下来:“沈念,妈是把你当自家人,才开这个口。你嫁进陆家,陆家的脸面就是你的脸面。姗姗嫁得不好看,你脸上就有光了?”
我跪在蒲团上没动,但腰板挺直了。
“妈,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从嫂子兜里掏的。姗姗要嫁得好,让她自己跟男方谈,或者您跟她爸给她添,我的钱,一分不动。”
周雅芬的手开始抖。
陆砚迟终于说话了,他拽我胳膊,声音沉下来:“沈念,你差不多得了,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先起来,别让人看笑话。”
我看着他,这个我认识两年的男人,这个口口声声说奔结婚去的男人,在他妈和他老婆之间选了最省事的那条路,让他老婆忍。
“陆砚迟,你妈当着三十桌人问我要钱,你让我差不多得了。那你告诉我,我要是今天点了头,回头这钱你替我要去?”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话筒从司仪手里拿过来。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这婚可能结不成了。对不住大家白跑一趟,份子钱散场之后找姜莱登记,原路退回。”
然后我转头跟陆砚迟说了那句话。
“你要是觉得我不懂事,这婚,可以不结。”
我妈从主桌站起来,我爸跟在她身后。我妈走过来拉我手,啥也没问,就说了句“跟妈回家”。
我提着婚纱裙摆往宴会厅门口走,姜莱拎着我那双平底鞋追上来。
路过陆砚迟身边的时候他拽住我胳膊,眼睛红了:“沈念你别冲动。”
我把他手掰开:“我没冲动。你回去问问你妈,今天这出是她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的。想好了答案再来找我。”
出了酒店大门,我妈把我塞进车里,姜莱一脚油门窜出去,后视镜里陆砚迟站在酒店门口没追。
我坐在后座把婚纱脱了,套上姜莱的卫衣,脚上那双高跟鞋扔在脚垫上,脚后跟的血泡磨破了,一阵一阵疼。
我妈坐我旁边,半天说了句:“闺女,你今天做得对。”
我爸在副驾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就憋出一句:“回家爸给你下碗面。”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第三章. 新婚夜我睡在发小家
姜莱把我拉到她家,八十平的loft,楼上卧室楼下客厅,沙发上堆着零食和没叠的衣服。
她翻出一件T恤一条运动裤扔给我:“先换上,你那身婚纱我挂闲鱼上卖了,估计能回点血。”
我换了衣服躺沙发上,手机从进她家门就开始震。陆砚迟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接,他改发微信,一条接一条。
“念念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妈这事做得不对,我跟她吵了。”
“你先回来行不行,亲戚都还没走。”
“沈念你能不能别这么倔。”
最后一条我看了好几遍:你能不能别这么倔。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姜莱端了碗泡面出来,搁我面前:“吃,吃完再说。”
我挑了一筷子面,问她:“你说我是不是太冲了?”
姜莱坐我旁边,吸溜着另一碗面:“冲个屁。他妈当着三十桌人要钱,那叫当众打劫。你要是不怼回去,往后他家能把你骨头渣子都嚼了。”
“可我确实没给陆砚迟面子。”
“他给你面子了吗?他妈开口的时候他但凡站起来说一句‘妈这事回头再说’,你都不用自己开这个口。他自己缩了,让你顶前面,你顶赢了他说你倔,你顶输了你得掏钱,里外里都是你亏。”
我把面吃完了。
晚上九点多,周雅芬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她语气比下午软了点,但软得有限,开口就说:“念念啊,今天妈话说急了,你别往心里去。但你想啊,姗姗也是你妹妹了,她嫁得不好看,你当嫂子的脸上真能好看?妈不是跟你要钱,是借,打借条行不行?”
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妈,借条您打算让谁签?姗姗签还是您签?签了打算几年还?分几期?”
她顿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问。
“你这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
“妈,您也说了是一家人。那这样,姗姗结婚我随两万份子钱,不用还,这是嫂子该做的。再多没有了。”
周雅芬音量抬起来了:“两万?你打发叫花子呢?你手里攥着八十万,给妹妹两万你拿得出手?”
“拿不出手您别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电话挂了。
姜莱凑过来:“咋说?”
“嫌少。”
“她咋不去抢。”
我笑了一声,笑完觉得嗓子发紧。
陆砚迟是晚上十一点来的姜莱家,在楼下按门铃。姜莱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回头问我:“见不见?”
“见。”
我穿着卫衣运动裤就下去了,头发用抓夹随便别着。陆砚迟站在单元门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不知道扔哪儿去了,看见我就往前一步。
“念念,跟我回家。”
“回哪个家?”
“咱家啊,婚房。”
“你妈今晚在婚房吗?”
他顿了一下:“她……在。”
“那我回去干嘛?接着吵?”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那股压着的火终于冒出来了:“沈念,我妈都说了是借,打借条,你还想怎么样?你当着我全家亲戚面让她下不来台,我姥姥当场血压高了你知不知道?”
我靠着单元门框,看着他。
“你姥姥血压高是我气的?你妈当众要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拦?你但凡站起来说一句‘这事回头再说’,你姥姥用得着听我怼你妈那段?”
他噎住了。
“陆砚迟,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妈跟你要八十万给陆姗添嫁妆,你答应吗?”
他皱眉头:“那不一样,我的钱……”
“你的钱是你家的,我的钱也是你家的,对吧?”
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就是默认了。
我点了点头:“行,那咱俩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回去吧,你妈今晚肯定一肚子火,你回去哄她。”
我转身往单元门里走,他在后面喊:“沈念你什么意思?这婚到底还结不结了?”
我头也没回:“证领了,法律上已经结了。但婚礼办不办,看你妈什么时候想明白那八十万她动不了。”
上了楼姜莱趴在猫眼上看了半天,回头跟我比了个手势:“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姜莱家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回放这两年的事,陆砚迟追我的时候多认真,他妈第一次见我就多冷淡,装修那会儿陆砚迟说“我妈就这脾气你忍忍”。
忍忍忍,忍到结婚当天让我掏八十万。
我摸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今晚住姜莱家,明天回去。”
我妈秒回:“行,你爸的面给你留着。”
第二天早上我手机里多了一条陆砚迟的消息,凌晨两点发的。
“念念,我跟我妈说了,那钱不要了。你回来行不行?”
我回了他三个字:“再说吧。”
姜莱早上起来煮了粥,端过来问我:“你打算怎么办?真离?”
“不知道。看他态度。”
“他要是态度不好呢?”
我把粥碗捧在手里,想了半天:“那就离。我二十八,年薪四十多万,有房有存款,离了谁不能过。”
姜莱冲我竖大拇指。
上午十点,陆砚迟又来了,这回拎着一兜子早餐,豆浆油条小笼包,全是姜莱家楼下那家铺子的。
他上楼来坐沙发对面,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还是昨天那身,领口皱得不像样。
“念念,我跟我妈说清楚了,那钱不要了,以后也不许提。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
“答应了。”
“你信她?”
他沉默了几秒,苦笑了下:“不太信,但至少这个态度我先摆出来。”
我把豆浆接过来喝了一口:“陆砚迟,我嫁的是你,不是你妈。但你要是每次都和稀泥,让你妈觉得她能越过你来找我要钱,那咱俩迟早过不下去。”
他点头:“我知道了。”
下午他接我回了婚房。进门的时候家里没人,周雅芬不在,我松了口气。
陆砚迟献殷勤,做饭洗碗拖地,晚上还给我端了盆热水泡脚。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给我搓脚后跟的血泡,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陆砚迟,你妈要是再闹一次,我可真不回来了。”
他抬头看我:“不会了。”
“你保证没用,得你妈保证。”
他没接话,低头继续给我搓脚。
第四章. 婆婆带着小姑子上门
我在婚房住了三天。
这三天陆砚迟表现不错,每天按时上下班,晚上回来做饭洗碗,殷勤得过了头。我知道他怕我再走,也没戳破。
第四天傍晚,门锁响了。
周雅芬拿钥匙开的门,身后跟着陆姗。我当时正穿着睡衣在客厅敷面膜看电视,听见门响一抬头,婆婆和小姑子已经站在玄关换鞋了。
周雅芬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脸上挂着笑,看着跟串门走亲戚似的。
“念念在家呢?妈来看看你们。”
我站起来把面膜揭了,请她坐。陆砚迟从书房出来,看见他妈和妹妹也愣了一下。
寒暄了几句,周雅芬把水果搁茶几上,话锋一转。
“念念啊,妈想了想,上回是妈不对,当着亲戚面说那话不合适。妈给你道个歉。”
我点头:“行,翻篇了。”
她笑得更开了:“那你看,姗姗这事怎么办?男方那边彩礼已经给了,婚期定在十二月,嫁妆要是凑不够,嫁过去要被婆家看不起。妈不跟你多要,五十万,行不行?”
我看了陆砚迟一眼。
他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
我收回目光,笑着看周雅芬:“妈,您上回要八十万,我说两万份子钱。这回您降了三十万,我还是那句话,两万。”
周雅芬笑容收了。
陆姗在旁边忍不住了:“嫂子你一年挣四五十万,两万你打发谁呢?我哥说你手里有八十万,给我五十万怎么了?以后我挣钱了还你。”
我转头看她:“姗姗,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她脸色变了:“关你什么事。”
“你一个月挣六千,花一万,信用卡还欠着三张。你跟我说以后挣钱还我?你拿什么还?”
陆姗脸涨红了:“你怎么知道我信用卡的事?”
“你上次发朋友圈晒包忘了屏蔽我。那包一万二,你配文‘犒劳自己’。拿什么犒劳的?刷的哪张卡?”
周雅芬脸色也难看起来:“念念你查姗姗的账?”
“妈,她发朋友圈公开的,我刷手机看见了,不算查。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月光族跟我说借五十万以后还,这借条我拿着烫手。”
陆姗气得跺脚:“妈你看她!”
周雅芬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路子:“那这样,婚房不是写砚迟名吗?你把装修那十万退回来,我们也不多要了,就十万。”
我差点气笑了。
“妈,装修钱我出的,家具家电我买的,您让我退回来?那我是不是把地板撬了沙发搬走?”
陆砚迟终于开口了:“妈你别说了,这事到此为止,钱的事以后不提了。”
周雅芬扭头看他:“你闭嘴。你媳妇欺负到你妈头上了你看不见?”
“谁欺负谁啊妈?您带着姗姗上门要钱,您觉得这是串门?”
周雅芬站起来,指着陆砚迟鼻子:“你行,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告诉你陆砚迟,这五十万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姗姗要是嫁不好,你看你爸抽不抽你。”
陆砚迟没说话。
我站起来,去书房抽屉里翻出那份婚前财产公证书,走回来拍在茶几上。
“妈,您看清楚。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我沈念婚前存款八十万归我个人所有。您要是不认这个,咱去法院,您看法院认不认。”
周雅芬扫了一眼那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有,这房子是您家出的首付没错,但贷款人写的是陆砚迟,婚后还贷部分算夫妻共同财产。您要真撕破脸,咱就好好算算婚后这些年谁花了多少。我工资不低,陆砚迟这两年往家里交了多少您心里有数,我往家里交了多少钱我这儿有账。”
我从手机里翻出记账APP,递到她眼前。
“去年一年,我往这个家花了七万三,陆砚迟花了五万出头,差额我自己补的。您要算账咱就一笔一笔算。”
周雅芬彻底不说话了。
陆姗拽她妈胳膊:“妈,走,不跟她废话。”
娘俩摔门走了。
陆砚迟坐在沙发上抱着头,半天说了句:“你非得这样?”
我看着他:“陆砚迟,你妈到咱家来要钱,你从头到尾就说了句‘别说了’。你要是觉得我说话难听,你替我说啊。你替我说了,我就不用说了。”
他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他睡书房,我睡卧室。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灯还亮着,他坐在电脑前面发呆。
我没叫他,倒了水回屋了。
第五章. 你站哪边
周雅芬消停了大概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陆砚迟跟我冷战,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钻书房打游戏,饭也不做碗也不洗,明显在赌气。
我也没惯着他,他不做饭我自己做,他不洗碗我吃完顺手把自己那只洗了。他的碗放水池里泡着,泡到第三天他受不了了自己洗了。
第五天晚上他憋不住了,从书房出来坐我旁边。
“念念,咱俩谈谈。”
“谈。”
“我妈这次是过分了,我承认。但她毕竟是我妈,你当着面把她怼得下不来台,我夹在中间很难做。”
我把手机放下,正对他坐着。
“陆砚迟,你难做,我不难做?你妈找我要钱,你让我自己顶前面,你躲后面玩手机。你现在跟我说你难做?”
“我不是玩手机,我在跟我爸发消息……”
“那你爸说什么了?”
他又卡住了。他爸陆建国从头到尾就一句话:你们自己处理。
我笑了一声:“你爸都不管,你让我管?我管了你说我怼你妈,不管我得掏八十万。合着这家里就我一个坏人?”
他伸手来拉我:“念念,我没说你是坏人……”
我把手抽回来。
“陆砚迟,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去跟你妈把话说清楚,以后咱家的事她别插手,钱的事更别开口。你说了,我跟你好好过。第二条,你继续和稀泥,那我就搬出去住,咱俩各过各的。”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嗓子有点哑:“你至于吗?就因为这点事你要分居?”
“这点事?你妈惦记我八十万,你说是这点事?陆砚迟,你一个月工资两万出头,房贷八千,车贷三千,你妈你妹隔三差五跟你要钱,你手里攒下多少?结婚之前你存款不到五万,我说过你一句没有?”
他不说话了。
“我一年挣四五十万,那是我加班加点熬出来的。你妈觉得我钱多,该拿出来贴补你妹,你觉得我该忍着别让你为难。那我问你,你妹嫁人,凭什么我掏钱?她嫁的是你妈养大的闺女,不是我养大的。”
陆砚迟被我怼得没话说,最后憋出一句:“那你说怎么办,我去跟我妈说,她肯定又哭又闹。”
“那是你妈,你搞定。搞不定你就想清楚,你要跟谁过一辈子。”
他没给答复,但第二天晚上下班回来,跟我说他跟他妈通过电话了。
“我妈说了,以后不要了。”
我看着他:“你信?”
他苦笑:“不信,但先这样吧,走一步看一步。”
我没再逼他。
这个星期里我工作上出了个大事。公司架构调整,运营中心拆成两个部门,我带的团队从三十人扩到六十人,职级升了一档,年薪涨了十五万。
消息是周四下午下来的,HR找我谈话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心里那根绷了快半个月的弦松了一点。
晚上回家我跟陆砚迟说了,他反应淡淡的,说了句“挺好的”就进书房了。
我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特没劲。
姜莱周末约我吃饭,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一边涮毛肚一边骂:“你老公什么毛病?你升职加薪他连句热乎话都没有?”
“他最近就这样,不冷不热的。”
“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看他表现吧。”
姜莱把毛肚嚼得嘎吱响:“我跟你说念念,你工资比他高,存款比他多,房子自己有,你怕什么?他要是不识好歹,你甩了他分分钟找个更好的。”
我夹了块鸭血塞她嘴里:“吃你的吧。”
其实姜莱说的话我自己也想过。我条件不差,离了陆砚迟照样过。但我跟他两年感情,说扔就扔,我舍不得。
可舍不得归舍不得,有些事忍不了就是忍不了。
第六章. 闹到公司,我不忍了
周雅芬消停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陆姗结了婚,我没去,让陆砚迟带了五千块份子钱过去。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说他妈在婚礼上跟亲戚说我这个嫂子“架子大请不动”。
我没接话。
又过了一周,周雅芬直接杀到我公司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开部门周会,前台打电话进来说“沈总监,您婆婆在楼下会客区,说找您有急事”。我让前台把她带到小会议室,散了会过去一看,周雅芬坐在那儿,旁边还跟着陆姗。
我推门进去:“妈,您怎么来了?”
周雅芬笑呵呵的,声音不小:“念念啊,妈今天来跟你商量个事。你这不是升职了吗?年薪又涨了十五万,妈替你高兴。你看啊,你涨薪了也不差这点钱,姗姗刚结婚要买房,首付还差三十万,你帮帮忙。”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妈,您上回来要五十万,这回要三十万,下回是不是要十万?”
她笑容僵了一下:“你这孩子,妈不是跟你商量嘛。”
“我也跟您商量,不借。一分都不借。”
陆姗在旁边开口了,嗓门比她妈还大:“嫂子你年薪六十多万了,三十万对你来说不就是半年的事?我跟我老公首付凑不齐婚都结不踏实,你当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
走廊里有同事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走出来把会议室门带上,站到走廊里。
“姗姗,你老公家出的首付够买哪儿的房?你们看的是哪里的盘?”
她愣了一下:“城东那个新盘,一百二十平。”
“城东新盘均价两万二,一百二十平就是两百六十万,首付三成七十八万。你跟你老公自己攒了多少?”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你俩加起来攒了不到二十万,剩下的全靠借。借完首付还月供,一个月还八千多,你俩工资加起来一万一,剩下两千多够干嘛?”
陆姗脸涨红了:“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晒了看房合同。姗姗,嫂子劝你一句,买不起大的买小的,买不起新的买二手,别为了面子把里子都赔进去。”
周雅芬站起来拉我胳膊,声音拔高了:“沈念你当嫂子的不帮就不帮,还教育起人来了?你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了看她拽我胳膊的手。
“妈,这是公司。您要闹回家闹,别在我上班的地方闹。”
她更来劲了,嗓门又拔高一度:“我就是要让你同事都听听,年薪六十多万的儿媳妇连小姑子三十万都不肯借,你看你丢不丢人!”
走廊里已经有同事从工位探出头了。我余光扫到隔壁部门的老赵端着茶杯站在门口,茶水间方向传来窃窃私语。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妈,我再问您一遍,您今天来我公司,是要我拿三十万给陆姗凑首付,对吧?”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掏手机:“你录什么音?”
“您回答我就行。”
“对,我就是来要钱的,怎么了?你嫁进陆家,陆家的事就是你的事!”
我按了停止录音,把手机收起来。
“妈,您今天来我公司闹这一出,我录下来了。您要是再闹,我把这段录音发家族群里,让亲戚们都听听您是怎么当婆婆的。您要是不怕丢人,咱就试试。”
周雅芬脸刷地白了。
陆姗拽她妈:“妈走吧,她疯了。”
娘俩走了之后我回工位坐了十分钟。隔壁部门老赵端了杯咖啡过来搁我桌上,说了句“沈总,刚那出我都听见了,您婆婆嗓门真不小”,然后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给陆砚迟发了条微信。
“你妈来我公司闹了,我录了音。今晚你回来,咱俩把话说清楚。”
他秒回:“我马上给我妈打电话。”
“不用打,晚上你人回来就行。”
晚上陆砚迟到家的时候脸色铁青,进门就问:“你真录音了?”
“录了。”
“你过分了吧,那是我妈。”
我把手机录音放了一遍。周雅芬那句“年薪六十多万的儿媳妇连小姑子三十万都不肯借”放出来的时候,陆砚迟不吭声了。
放完我看着他。
“陆砚迟,我给过你机会。你跟你妈说了以后不要,她半个月没到又来我公司要三十万。你告诉我,你管得住你妈吗?”
他坐在沙发上,两手撑着膝盖,半天没动。
“管不住是吧?那行,我帮你管。从今天起我搬出去住,你什么时候把你妈那边摆平了,我什么时候回来。”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沈念,你非得这样?”
“陆砚迟,你妈闹到我公司,我同事全听见了,我领导也听见了。我要是不搬,下一步她是不是要坐我办公室地上哭?我这份工作还要不要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上楼收拾行李,拎着箱子出门的时候他在客厅坐着没动。
我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砚迟,我说句难听的。你妈为什么敢这么闹?因为她知道你不会真跟我翻脸。你让她觉得我沈念跑不了。你什么时候让她觉得你能为了我跟你妈翻脸,她什么时候才不敢闹。”
他站起来:“念念……”
“别叫了。你回去找你妈过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我出了门,在电梯里给姜莱打电话:“来接我,我又被赶出来了。”
姜莱在那头笑:“你赶你自己出来的吧?来,老地方,沙发给你留着。”
我拖着箱子站在小区门口等姜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十五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陆砚迟站在窗前。
我扭过头没再看。
姜莱的车五分钟就到了,她帮我把箱子塞后备箱,上车问我:“这回打算住几天?”
“看他表现。表现好就回去,表现不好就离。”
“你要真离了,他那房子你分不走,装修钱也白花了。”
“我知道。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姜莱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手机响了,陆砚迟打的。我接了没说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句:“念念,你给我三天时间。”
“干嘛?”
“我把事情处理好。三天之后我去接你,要是处理不好,你不用回来,我搬出去。”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看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行,三天。陆砚迟,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挂了电话姜莱扭头看我一眼:“你还信他?”
“不信,但我给他三天。三天之后不行,我就找律师。”
姜莱吹了声口哨:“这才是我认识的沈念。”
我靠着车座闭上眼,脚后跟的血泡又开始疼了。
【上集完】
点击作者头像进主页查看下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