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观察｜于山体崩塌之前 重庆这样“抢跑”

大山不会说话，但裂缝、掉石、土体剥落，都是它发出的“求救信号”。

近日，应急管理部风险监测和火灾综合防治司、地震和地质灾害救援司通报表扬重庆市开州区、巫山县等地成功避险多起灾害。这一批全部零伤亡的避险实例，是重庆自深入开展群防群治提高基层除险固安实战能力百日攻坚行动以来，结出的实战战果之一：共避险转移60户160人，劝离6名群众、21辆机动车撤离危险区域。

重庆提前预警山体滑坡转移群众。

成功避险，不能简单归功于灾害来临那一刻的紧急撤离。

因为，现实问题值得追问。大山里的隐患藏在屋后崖边，不少风险还不在官方台账上，谁负责第一时间发现细微征兆？看见裂缝等征兆，如何有序疏散群众？发现险情之后，基层凭什么敢下决心整户转移？

巫山一崩塌现场，提前预警群众进行了撤离。

重庆何以能在山体崩塌之前“抢跑”？答案不在崩塌发生的那一刻。真正的较量，早已于山体崩塌之前，在山间巡查的脚步里，在反复上门劝导过程中，在“百日攻坚”日复一日的练兵排查中。

山野间，谁读懂山体的隐秘暗号？

崇山峻岭不会开口报警，谁蹲守在大山的最前沿捕捉信号？是散布于各个村落的灾害风险隐患信息报送员。

“当时一看石头往下滚，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这个崖要出事。”今年58岁的谭怀道，是重庆开州区九龙山镇卧云村的地灾监测员、隐患信息报送员。9月23日16时，他照例沿着公路开展巡排查，碎石不断从头顶崖壁“哗哗”往下掉，原本完好的危岩，撕开一道新口子。

谭怀道说：“等大石头掉下来再动手，就来不及了。”

没有多做观望，谭怀道一边拿出手机向上报送险情，一边挨家挨户敲门通知。不少村民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多少年的老山崖，未必就在今天塌”。谭怀道反复讲道理，催促大家抓紧收拾随身物件，经过多次劝导，最终9户17名群众全部撤离到安全地带。

9月25日凌晨5点，约150立方米的岩体轰然崩塌。

危岩崩塌现场。

同样惊心动魄的险情，但因及时预警化险为夷的，在重庆多个山区村镇上演。

巫溪县下堡镇宁桥村网格员邹燕最近在巡山时发现一道纵向长达10米的裂缝，体量约200立方米的岩体已岌岌可危；潼南区米心镇的报送员侯传芬、李小华沿路巡查，亲眼看见石块“噼里啪啦”砸向村级公路；忠县永丰镇报送员乐国贞看见高切坡泥土脱落，碎石滚落到路面。

这里就带出第二个问题：这些险情当中，部分属于非在册隐患点，没有标记在传统台账上，为什么能够被及时“揪”出来？

这也恰恰是重庆“百日攻坚”行动带来的改变。

“重庆改变了‘守着台账管隐患’的思路。包片领导、驻村工作队、村支两委全部下沉，不再坐等群众上报险情，”重庆市防减救灾委相关负责人介绍，大家主动走到农户屋后、公路边坡、切坡建房点等开展拉网式巡查。报送员、网格员不再是“偶尔上山看一看”，而是加密巡排查频次，把眼睛放到台账之外的每一寸山野。

很多险些酿成大祸的风险，就这样在巡山的脚步中被“揪”了出来。

听见警报，凭什么敢于让群众搬家？

预警哨声响起，仅仅是避险的第一步。

基层还要面对更棘手的现实难题：就算看出风险，群众故土难离，不愿意离开老宅怎么办？基层干部又凭什么敢通知转移几十户人？

工作人员通过大数据线上研判、预警、统筹。

上个月，开州区赵家街道长安村，群测群防员朱岳和网格员赵丕营在巡查发现，一处没有登记在册的危岩，裂缝正在不断扩张，山石已经滚落到主干道上。险情上报街道，驻守的地质工程师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踏勘。没有等待山体真正垮塌作为“证据”，现场就做出决断：转移全部受威胁群众。

23户52名群众被统一安置到临时安置点，危险区域全面封锁，道路熔断阻断通行，安排人员24小时轮班盯守，严防老百姓偷偷回流回家拿东西。当晚10点20分，大量山石倾泻而下，整条道路被巨石彻底堵死。如果当时抱着“再观察看一看”的心态，后果不堪设想。

劝人搬家，从来不是一句简单通知就能完成。合川区隆兴镇三青村，网格员陈福林巡查发现村民杨碧家中房屋立柱断裂变形，整栋房子摇摇欲坠。可屋内老人不愿离开，总觉得房子住了一辈子不会出事。村干部没有强行驱赶，一边联系在外务工的子女帮忙劝导，一边送达住房安全隐患告知书，掰开揉碎讲清房屋垮塌的现实风险。反反复复沟通之后，终于说服1户2人转移到亲属家中避险。深夜，房屋轰然倒塌，主体结构完全损毁。

预警后紧急疏散群众。

这正是重庆“百日攻坚”行动着力打磨的实战能力。过去，部分基层面对险情容易陷入“不见崩塌不撤离”的思维。“百日攻坚”行动中，重庆把“13510”快速响应机制、道路熔断机制、“一键报险”渠道落实到村镇。地质工程师常态化驻镇，给基层干部做技术支撑；明确处置流程：信息报送、专家研判、群众转移、交通封控、现场值守环环相扣。

看得见风险，更敢于处置风险。专业力量下沉给了基层决断的底气，耐心的群众工作打通避险“最后一米”，预警信号才能真正转化成守护生命的屏障。

“抢跑”，早在灾难到来之前

应急管理部通报的13起成功避险，只是重庆“百日攻坚”行动涌现的一批典型样本，远远不是重庆“百日攻坚”行动的全部成果。一次避险可以依靠一个报送员的细心，十多起接连成功避险，难道只是“运气”吗？答案显然不是。

“百日攻坚”行动启动以来，重庆直面山地城市的现实困境：山高坡陡，强降雨和连晴高温交替反复诱发地质灾害，隐患点多，还有大量隐蔽的非在册风险。“百日攻坚”行动不止是上山跑一遍排查点位，更是一次基层防灾能力的全面淬炼。

遍布村社的报送员、网格员队伍。

“抢跑”，早在灾难到来之前。

干部下沉进村入户，把排查延伸到房前屋后；增强遍布村社的报送员、网格员队伍，开展业务培训，教大家识别落石、裂缝等险情征兆；依托“风险一张图”数字化平台实现远程调度，地质技术力量下沉乡镇；同时面向老百姓开展科普宣传，教会群众辨别山体险情。很多隐患，还没发展到崩塌阶段，就被排查出来管控处置。

“地质灾害无法彻底根除，但人员伤亡可以全力避免。”重庆市防减救灾委相关负责人告诉上游新闻记者，山崩发生的瞬间几乎无法阻挡，但可以把大量工作做在山崩之前。比如把哨点设在山间，把决断练在平时，把防线扎到村社，这都是提前下“功夫”和“抢跑”。

重庆“百日攻坚”行动成功避险多起灾害。

“百日攻坚”行动之后，山区防灾没有终点。防灾的最优解，从来不是灾难发生之后的抢险，而是于山体崩塌来临之前，就守住千家万户的平安。

上游新闻记者 张皓 重庆市应急管理局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