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新绘画中的新美人图题材与域外传播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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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近十几年的朝鲜油画流通中,有一个现象不容忽视。即以朝鲜女性形象为题材的美人图创作,并构成域外市场上数量庞大、接受度最高的作品类型之一。这些作品题材相近、面貌各异,出自不同代际、不同创作社的画家之手。同时在域外的收藏、展示、消费中,形成了一种合力。这部分创作,与朝鲜画传统的“美人图”之间,有传承关系,是当代画家在某个历史节点,向民族历史文化 要艺术资源的体现。因此,当以"新美人图"称之,并成为朝鲜绘画中,最具亲和力的艺术面相被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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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美人图,从大量流入域外的作品集群中,被辨认出来。是朝鲜新写实主义油画的成果之一。引导朝鲜女性题材创作,经历了一场缓慢而显著的更新。传统意义上的美人题材创作,在朝鲜半岛有着深厚的渊源,朝鲜王朝时期的仕女图、美人图,已经确立了这类图像的基本范式。以女性形象承载审美理想、吉祥寓意。而当代朝鲜绘画中的美人题材,在承接这一传统的同时,悄然改变了图像的重心。人物不再只是社会主义集体审美的载体,开始拥有自己的处境、情绪、内在状态。这一改变,正是 "新" 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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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理解新美人图现象,需要先看清几位代表性画家的创作面貌,因为正是这些个体的持续实践,构成了现象的完整性。
崔玉均是其中创作脉络较为清晰的一位。他一九七三年出生,一九九七年毕业于平壤美术大学油画系,此后又赴埃及从事创作多年,是学院体系培养出的画家。他的美人题材作品,自二〇一〇年前后,开始大量出现在域外,《舞魂》《巾帼之思》《和美》《盼》《花开富贵》《惠质兰心》等,面貌连贯,一眼可辨。他的创作,明显地向朝鲜民族文化符号取材:虎皮、牡丹、荷塘、锦鲤、传统服饰、绣鞋、团扇、明镜,这些母题反复组合,构成了他图像语言的基本骨架。这些符号在他的画里,与人物处境发生实实在在的关联。他画女子,不画她们被看的样子,而画她们自己的状态。画等待的、期许的、自持的、凝视自己的。图像的重心,不知不觉就从 "美人的样貌" ,移到了 "美人的内心"。
白明学代表了新美人图另一个方向。他一九七七年生于黄海南道,二〇〇八年毕业于平壤美术大学,是朝鲜七十后一代中,体系最完整的画家。他的美人题材创作,与崔玉均的古典风范不同,更贴近当下日常。无论是《女士肖像》《阳光女孩》还是《穿披肩的少女》,《最后一片叶子》《红沙发》等。人物都带着现实生活的气息,目光平和,姿态自然。他在写实语言上的探索。不局限于超写实的精微、印象主义的光色、窄幅竖构图的实验等等。都服务于同一种追求,即让画中人的神情与处境,获得最大限度的可信与动人。他是观察当代朝鲜新绘画的代表性个案。因为他的创作,集中反映了这一代中青年画家,在题材与语言上的艺术取向。也即离开宏大叙事,以温柔平视的目光面对普通人,尤其是普通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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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哲进与权景洙则提供了美人题材的另两种处理方式。李哲进生于平壤,二〇〇一年毕业于平壤美术大学,他的《暖冬之三》《沙发上的女子》《贺寿》《静思》等作品,在写实与诗意之间保持着精巧的平衡,人物造型严谨,气质含蓄,被视为当代朝鲜人物油画的重要代表。权景洙一九七四年出生于江原道,一九九六年毕业于平壤美术大学。他的题材取向更宽,《和平之鸽》《远古之声》《古城址的晚霞》《午后的画室》《眺望》等作品,以历史场域的独特视角,营造静谧祥和的氛围;同时他的大尺幅作品,又带有象征构成的当代意味,显示出美人题材内部,语言探索的多样性。四位画家,四种面貌,并共享同一个方向。即在写实的基础上,让女性形象,获得更丰富的表达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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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为什么新美人图现象,会在经由中国的国际化现场,获得如此广泛的接受?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分析。
首先,是题材本身的可读性。美人、花卉、日常抒情,这类题材,几乎不需要任何文化背景的解释,视觉本身,就足以传递愉悦。与主题性创作不同,美人题材,不携带意识形态的解读负担,也回避了宏大叙事的距离感。对于域外观众而言,一幅美人图的美,是即刻的、直接的、无须中介的。这种低门槛的亲近感,是新美人图能够大规模进入域外视野的前提。
其二,是写实技术的可信度。朝鲜绘画的学院写实传统,保证了这类创作在造型、色彩、质感上的专业水准。当观众面对一幅结构严谨、色彩纯正的人物油画时,技术本身即是说服力。域外市场对朝鲜绘画的信任,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写实功底之上;而美人题材,恰恰是展示这种功底的窗口。面部、服饰、环境的刻画精度,都集中在这一题材中,接受检验。新美人图因此不只是一类受欢迎的题材,也是朝鲜写实油画技术的展示性门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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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是文化审美的亲近性。新美人图大量采用民族服饰、民俗器物、吉祥母题,这些符号不仅为朝鲜民族所熟悉,在整个东亚文化圈内,同样具有可读性。域外观众未必了解朝鲜的绘画传统,却能凭直觉辨认画面中,东方情致和吉祥语义。这种跨文化的亲和力,使新美人图在异域的传播,几乎没有理解障碍,反而因鲜明的民族特色,满足了域外对朝鲜文化的想象与好奇。
第四,是传播机制与市场需求的相互作用。经由边境民间流通,美人题材作品,在域外市场获得稳定需求,而这种需求,又反向作用于创作。画家开始更多创作出抒情、唯美、日常化的作品,以回应市场的期待。域外观众的选择,实际上参与了题材结构的塑造。新美人图现象,因此不只是朝鲜绘画内部的演变,也是域外审美,反向影响创作的一个样本。画家在体制未覆盖的抒情领域,获得题材自由,而这份自由的成果,又全部汇入域外的流通与收藏之中。新美人图的大量存在,正是这一双向过程的直接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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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把崔玉均、白明学、李哲进、权景洙放在一起看,新美人图现象的轮廓便清晰起来。这不是一个画家的事,也不是一个流派的宣言,而是朝鲜新绘画中,一批中坚画家,在同一个方向上,持续实践的集合。他们共享写实的基础,共享对女性形象的关切,各自以不同的语言。 古典的、日常的、诗意的、清新的。丰富着这一题材的内涵。在他们的画中,祈福、唯美图像生产的同时,美人图重新成为一种可以言说个体、言说精神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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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现象,经由中国的艺术现场,获得广泛接受,则揭示了另一层事实。朝鲜绘画的域外传播,很大程度上,是以抒情题材为主力完成的。朝鲜本土叙事中,位居边缘的美人、风景、静物,恰恰是域外认识朝鲜绘画最先接触、最容易接受的类型。新美人图因此具有双重意义。在图像层面,记录了朝鲜新绘画,从集体审美,向个体审美转型的微观过程;在传播层面,构成了朝鲜绘画域外接受中,最具亲和力、也最具规模的通道。研究朝鲜绘画的域外传播,新美人图是一个绕不开的入口;而这批画家的创作,正是这个入口最充分的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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