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诗词里的长征路”

十月的陕北，风里已经裹着黄土高原特有的清冽寒意。风掠过塬顶，刮得路边野草伏下身去。吴起与清涧，这两个黄土地上的名字，虽然隔着重重山峦，却共同承载着九十年前中央红军长征的关键记忆——吴起见证长征在陕北落脚，清涧见证红军将士向东奔赴抗日战场。1935年秋，中央红军抵达吴起镇（今吴起县），长征有了落脚之地；1936年初，毛泽东率部到达清涧县袁家沟，筹划东渡黄河。吴起留下长征最后一仗的战斗遗址，清涧袁家沟留存红军东征指挥旧址。记者沿着这条路寻访，走进的依旧是一孔孔窑洞，听到的已是新一代守护者的故事。

从吴起的秋，到袁家沟的雪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抵达吴起镇。队伍翻过雪山、穿过草地，刚踏上陕北的土地，国民党骑兵便又追了过来。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等同志研判敌情，决定在平台山打掉追兵，不把敌人带进根据地。10月21日，红军在吴起镇一带打响伏击战，这就是著名的“切尾巴”战役。

“这是中央红军进入陕甘苏区的第一个胜仗，也是结束长征的最后一仗。至此，中央红军粉碎了敌人的追击计划，切断了长征途中一直甩不掉的尾巴。”吴起县延安精神研究会会长刘治宜告诉记者。为纪念这场胜利，当地百姓后来把平台山改称胜利山，这个地名沿用至今。

战后，毛泽东挥笔写下《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彭德怀读后，把末句改为“唯我英勇红军”，将赞誉归于整支队伍。

但吴起并不是这支队伍的终点。1935年10月下旬，毛泽东离开吴起，经保安、甘泉下寺湾一带转战，与陕北红军会合，随后参加直罗镇战役的部署和指挥。根据地暂时站稳脚跟，华北局势却日趋危急：日本侵略者步步紧逼，抗日救亡呼声不断高涨。红军下一步往哪里走，关系着中国革命前进的方向。

同年12月，中共中央在瓦窑堡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确定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策略方针，并决定向东发展，渡过黄河进入山西。这样既能巩固西北根据地、壮大红军队伍，也便于推动全国抗日救亡运动，为东进抗日创造条件。1936年1月31日，毛泽东在延长县主持军事会议，进一步讨论战略方针和东征战役部署。按照安排，红军组建“中国人民红军抗日先锋军”。1936年2月，毛泽东、彭德怀从延长县出发，经延川向清涧进发；2月5日，红军总部进驻袁家沟。这座靠近黄河的小村庄，成为东征前夕筹划渡河作战的指挥据点。

清涧县冬日雪景

2月7日，毛泽东到清涧高家坬塬一带察看黄河渡口和地形状况。当时，陕北高原冰雪覆盖，沟壑与峁梁一径铺向天边。“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写的正是他在这片北国山川前的所见、所感。

长征途中，雪是红军必须闯过的险关，是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毛泽东在《七律·长征》中写下“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诗里的“喜”，不是因为雪山风景壮美，而是因为队伍终于越过险阻，向着既定的方向继续前进。对亲历长征的人来说，雪既是征途上的艰险，也是闯过艰险之后的见证。

长征路上的风雪尚在记忆里，眼前冰封的黄河和苍茫的雪原，让毛泽东感受到了另一番山河气象。回到袁家沟，毛泽东在村民白育才家的窑洞里，伏在小炕桌上，写下不朽的《沁园春·雪》。“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一句后，词意由写景转向论史，毛泽东评点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最后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收束。清涧县委党校高级讲师、县延安精神研究会会长康泰山认为，这首词写在中央红军长征胜利之后、东征开始之前，气魄既来自一路风雪的磨砺，也来自民族危亡之际迎接新战斗的信心。

十余天后的2月20日晚，中国人民红军抗日先锋军从绥德沟口、清涧河口等地强渡黄河，东征战役正式打响。吴起留有秋日山梁上的枪声，清涧印着冬日黄河畔的风雪，两处山河共同写就了从落脚到出征的峥嵘一程。

等一纸保护认定

《检察日报》记者与陕西省清涧县检察院检察官一同回访红军东征总部机关旧址。

记者一行到达清涧袁家沟时，67岁的义务文保员白铭才早已等在村头。记者和清涧县检察院检察官周勇一起，跟随白铭才顺着沟道往里走，来到一处二层石砌窑楼前。

红军东征总部机关旧址

“这是1936年红军东征时的总部机关旧址，钥匙在我手里。”白铭才推开木门。院里很安静，南侧一孔窑洞有道细长裂纹，是秋日连续阴雨后留下的。白铭才摸着墙面，告诉记者，陕北窑洞最怕雨水渗入，雨水渗入窑土就酥了，容易坍塌。自己每天都要过来查看，有什么变化就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

1936年2月，红军总部机关在袁家沟驻留约十六天。村里窑洞不够，乡亲们就腾出自家住处给战士。白铭才听奶奶讲，他的父亲恰在那段日子出生，奶奶就给刚出生的孩子取名“白征东”。一个名字，连着一个村庄与红军的情谊。

“我从小听着奶奶讲的故事长大。这窑是我本家二爷爷白焕彦的祖宅，后来县上问谁能来守，我想都没想就接受了这份工作。”白铭才拍拍窑墙，“守住这几孔窑，就是守住奶奶讲过的那些往事。”

可是，一本巡查记录、一位义务守护者，挡不住岁月和风雨。旧址墙体出现裂缝后，白铭才每天查看、及时反映，却无法凭一己之力解决文物保护所需的资金、修缮和管理事务。

今年6月，清涧县检察院在排查中发现这一线索。据周勇介绍，袁家沟毛泽东旧居此前已经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但办案涉及的这处红军总部机关旧址，按当时掌握的情况尚缺明确的单体文保认定，规范管护存在实际困难。

7月，周勇和同事多次到现场核查，联合县党史研究室、退役军人事务局梳理史料、考证旧址价值，并与县文旅部门座谈，研究申报认定和保护措施。9月，文旅部门启动该旧址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申报认定工作，计划于今年年底完成有关程序。与此同时，旧址的结构加固、环境整治等保护工作也在推进。

如今，白铭才仍照常巡护，照常把新发现的问题写进本子里。周勇也继续往文旅部门和党史研究室跑。他说：“法定身份一天不下来，这处旧址就一天没有兜底。”对这几孔老窑来说，认定不是挂上一个牌子就算结束，后面还有修缮、巡查、防火和长年累月的维护。

塬上的风来了又走，老窑的墙缝记着风雨，也记着这一代人的奔走。认定的结果终会到来，而守护从一开始就没停过脚步。

一把钥匙打开修缮关口

清涧的老窑还在等候一纸身份认定，三百余公里外的吴起，几孔同样印着长征印记的窑洞，已经恢复了历史风貌。

《检察日报》记者与陕西省吴起县检察院检察官、党史专家一同回访白沟洼彭德怀、叶剑英旧居。

10月20日，记者随检察官走进吴起县白沟洼彭德怀、叶剑英旧居。两处院落共有九孔窑洞、两间平房。1935年10月19日晚，彭德怀、叶剑英曾在这里驻扎，次日会商迎击追兵的部署。旧居与胜利山的“切尾巴”战斗遗址同在吴起，是这段历史留下的见证。2018年，旧居被公布为陕西省文物保护单位。

窑脸整洁，门窗齐整，很难看出曾经的破损。吴起县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部负责人徐金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修缮前的照片：同一孔窑的窑脸裂着一道长口子，有的窑洞局部坍塌。

2021年4月，吴起县检察院发现了这一线索。实地勘查后，检察机关就窑洞损毁等问题向县文旅局制发检察建议，督促依法履行保护职责。随后，旧址修缮项目陆续获得立项、方案审批和招标，修缮资金也陆续下拨。

资金有了，施工却没有及时展开。原来，旧居产权分属村民，三户产权人对签字存有顾虑，62岁的宗亮明是其中一位。“这是他家的祖宅，也是全家唯一的宅基地。”徐金科明白他的担忧，“他怕修完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2025年8月，检察机关“回头看”时发现，修缮工程仍未全面推进，文物损毁风险没有彻底消除。同年9月8日，吴起县检察院重新启动监督程序。办案团队跟着当地工作专班登门沟通，老红军后代、村干部坐到一起，和村民们开起“板凳会”。这次沟通的主要目的是化解产权人的顾虑。

几轮商谈后，办法逐渐明朗：不收购房屋产权，而是与旧址所有权人签订革命旧址房屋租赁合同，只取得使用权，产权仍在村民手中。产权不变，文物由专门力量修缮、管理，村民的心结有了解开的可能。

今年6月，宗亮明把一把老式铜锁的钥匙郑重地递到检察官手中。7月中旬，修缮工程竣工。坍塌窑洞得到支护加固，门窗、窑脸和屋檐按原有风貌修整，平房腐朽的木构件完成更换，院内违建被拆除；视频监控、消防设施也配套建成。曾经因产权分散而停滞的工程，终于落了地。

一个院子修好了，别的旧址怎么办？吴起县还有多处革命旧址散落在沟梁之间，产权关系、资金来源、后续管护各有难处。基于此，吴起县检察院以白沟洼彭德怀、叶剑英旧居保护为切入点，联合县纪委监委、文旅、史志、应急及有关乡镇等八部门建立革命文物公益诉讼保护协作机制，建立司法保护台账，并在11处革命旧址设置保护点公示牌，明确线索移送、联合排查和协同处置流程。

辞别白沟洼，回望那一孔孔整齐的窑洞，新修的门窗嵌在黄土墙里，院落复原成旧时模样。那把交到检察官手中的钥匙，打开的不仅是一道院门，更是旧址走向长期管护的一条新路。

吴起的旧居已经完成修缮，清涧的总部旧址还在持续推动认定和后续保护工作。办案进度虽不同，面对的却是同一道题：怎样让散落山村、产权情况复杂的革命旧址，真正有人管、有人修，并且能一直管下去。

事实上，从2021年4月起，陕西省检察机关就持续推动“寻访革命旧址、保护革命文物、传承革命精神”专项活动，不少革命旧址陆续得到摸排、修缮，慢慢建立起管护的办法。对吴起、清涧袁家沟这两处长征旧址的保护就是专项活动新近推动的一部分。

这份保护，靠的是一趟趟进山走访、多方沟通协调，靠文保员常年守在窑前，也靠当地人用心留住这段历史。

从六盘山到吴起镇，从袁家沟到黄河岸边，九十年前，红军翻山越岭走完长征，又从陕北出发奔赴抗日前线。时至今日，守护这些旧址的人仍奔走在黄土峁梁之间，让战争岁月留下的实物见证抗得住岁月侵蚀，交得到后来人手中。

塬上风起，黄河向东。万里山河间，长征精神始终有它坚实的落点——在脚下，在征途，在不断向前的中国。

记者手记

诗词之外，是另一重长征

《沁园春·雪》以一句豪迈的“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收束全篇。在毛泽东笔下，过往的英雄豪杰都已归入历史，国家和民族的前途命运，还要当今英雄人物来承担。踏访陕北这一路，脑海中一直回响着《沁园春·雪》这首词，我总在想，今朝的风流人物究竟是谁？

放在长征的语境里，风流人物无疑是这支走完二万五千里征途的红军队伍。他们经历了雪山草地的生死考验，突破金沙江、大渡河的重重天险，用行动证明：这个阶级、这支队伍，能够肩负起民族救亡的使命。正如毛泽东对这首词的自注所言：“末三句，是指无产阶级。”

在词中，一句“俱往矣”，作别封建的旧时代，翻开中国革命的新篇章。一路行走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我渐渐找到了属于当下的答案：今朝的风流人物，是每一个立足岗位、脚踏实地、为国为民奋力拼搏的普通人。

在吴起，风流人物是白沟洼窑洞前把钥匙递到检察官手里的宗亮明。这孔红军住过的窑洞，他家守了几代人，舍不得改动一砖一瓦。大家通过“板凳会”，商量出不收产权只租院子的办法，他才放心交出那把老式铜锁的钥匙。

在清涧，风流人物是揣着小本子爬塬钻沟、常年照看窑洞的白铭才。没有报酬，可他心甘情愿，说守住这几孔窑洞，就是守住奶奶曾讲给他听的那一件件往事。还有奔走推动文物保护的检察官，以及袁家沟村里自发守护旧址、把红军故事一代代讲下去的乡亲。

纸上词章，写尽冰封山河与将士豪情。实地寻访之后，我看到了红色旧址保护里的另一重长征。在这条路上，需要直面的是琐碎却棘手的问题：窑墙裂纹、秋雨渗水、悬而未定的文保身份，还要解开产权人的心结。检察官要做的，是翻山越岭、往返协调，把法理和乡情放在同一张炕桌上慢慢沟通。走上这片黄土地才明白，真正的功夫在案卷之外——在“板凳会”上、在炕头边、在一次又一次的登门走访、耐心沟通里。

以法治守护红色遗存，是个“慢功夫”。黄土窑体天生脆弱，这类旧址保护只能一窑一策、一事一议，耐心解决，最终留住的不只是窑洞建筑，更是红军留给这片土地的精神。

诗词里的长征已经写完，但另一重长征还在继续。它不再是二万五千里的长途行军，而是一年又一年、一孔窑又一孔窑的守与护。

山河如此多娇，接续守护它的人，永远在路上。（郝雪）

（来源：检察日报·绿海周刊 全媒体记者：郝雪 高可 潘若曦 视频：韩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