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国 | 椰岛传薪，闽赋凝魂——印尼华裔诗词名家戴俊德先生文化功业评述

椰岛传薪，闽赋凝魂

—— 印尼华裔诗词名家戴俊德先生文化功业评述

潘文国

图：作者2017年访问印尼与印华作协座谈期间与戴俊德先生（左）合影

引言

印度尼西亚，千岛之国，华夏先民数百年前扬帆南渡，在这片热带群岛落地生根，形成了底蕴深厚、绵延不绝的海外华人文明。然而自 1966 年起，长达三十余年的文化禁锢，让印尼华文教育骤然中断，汉字从公共视野隐没，中华传统习俗与古典诗文几近绝迹。华人宗亲社团被迫解散，几代华裔失去了接续母体文化的通道，族群记忆与文化血脉面临前所未有的断层危机。

1999 年，阿卜杜拉赫曼・瓦希德当选印尼第四任总统，开启民族和解与多元文化复兴的历史窗口。2000 年 1 月 17 日，瓦希德签署第 6 号总统令，废除苏哈托时期 1967 年第 14 号指令，全面解除对华人文化、语言及传统习俗长达三十余年的禁令。沉寂已久的中华年俗、汉字、舞狮重新回到雅加达的街头，印尼华人的文化复兴由此起步。

正是在这一历史转折的关口，祖籍福建南安的华裔文人戴俊德乘时而为。他 1948 年生，毕业于雅加达中华中学，长期以普通建筑承包商为业，却在经营之余，潜心古典文学，兼善诗词、辞赋、联对，成为印尼华社中极具代表性的诗词作家与文化活动的组织者。在他漫长而丰盈的一生中，他引以为荣的是两件事：其一，解禁之初，他率先与一些闽南乡亲组织茶话会，成为乡亲们与华社同道聚首交流场所，并以一篇四言古赋《闽赋》凝聚八闽乡亲，呼吁印尼华社团体的复兴；其二，他创办 "儒雅诗社"，在千岛大地上接续断绝数十年的中华诗词文脉，开班授课、编撰讲义、集结师生佳作，让古典诗词的火种重新在千岛燃起。

戴俊德并非科班出身的学院学者，而是自学成材的一介布衣文人。他早年受国内来印的老前辈指点古文，获赠古籍，又借《唐诗鉴赏辞典》等典籍自悟诗律词法，最终凭借扎实的学养，在中国及全球华人诗词大赛中屡获殊荣，赢得了谭家健、许总、黄香山、王衍军等中国文史名家的高度认可。本文依托戴俊德先生留存的文稿、诗作、社团史料与多位学者的序评，系统梳理其人生行迹，评述其两大文化贡献，探讨其在海外华文复兴进程中的独特价值与时代意义。

一、劫后曙光：以《闽赋》号召，率先推动闽籍华社复兴

1999 年 10 月 20 日，瓦希德正式就任印尼第四任总统，长期压抑的印尼华裔心中萌生了重建社群的强烈渴望。禁令甫松，百废待兴，然而数十年离散使华人宗亲纽带松弛，后辈不识乡音，昔日紧密的同乡网络支离破碎。闽南人因 “种种因素，缺乏聚首交往，后一代彼此不识，支离流散”，传统友爱团结的精神日渐流失。戴俊德把握住这一历史契机，与一众乡亲和华社同仁奔走呼吁，号召华裔重新组织社团、恢复社群联结。他撰写长篇古赋《闽赋》，制成大幅字画复印本，之后分发至印尼各地福建乡亲组织，成为解禁初期闽籍华社复兴的标志性文献。

《闽赋》采用少见而古朴的四言古赋体，全文凡 92 句、1472 字。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古典散文协会会长谭家健教授在《儒雅馀韵》序言中评价此作：赋的前四分之三篇幅，以赋体惯用的铺陈笔法，列叙福建自先秦至明清的开发历史、文化名胜、古迹物产，洋洋洒洒，如数家珍；后四分之一篇幅，则抒发今天海外八闽儿女不忘本源、团结自强的壮志豪情。赋中写道：

“南国云天，傲翔飞鸿。亚洲东南，万里雄风。人物风采，四海推崇。籍归南邦，亦图效忠。工商金融，举足轻重。繁荣昌盛，福祉民众。风云莫测，瘴气混沌。儿孙失教，忘却根本。嗟吁后嗣，散逝支离。愿藉此赋，凝聚乡谊。先人典范，追远勿违。维系传统，日月共辉。”

在文化禁令刚刚解除的年代，一篇古赋，承载的不仅是文学情怀，更是族群重建的心声。当大幅汉字赋文在闽籍乡亲之间流转，唤醒的是一代人深埋的乡根记忆，唤起的是重新团结、重建社群的共识。谭家健评价说，戴先生祖籍福建，有特殊的故乡情结，此赋可以认为是代表了海外福建籍华人的共同情感和心愿。这正印证了《闽赋》超越文学本身的社会凝聚价值。

戴俊德与同道以 "闽南茶会" 作为早期联络与聚会的中心。2000 年 7 月 26 日，闽南茶会在珊瑚新村会所正式宣告成立，250 余位闽南乡贤齐聚一堂，把小小的会所挤得水泄不通。南音管弦古乐绕梁，晋江、南安、安溪、金门、永春、厦门、漳州、同安等闽南各地乡贤汇聚。茶会定位为纯粹的民间乡亲组织，完全不涉政治活动，宗旨是 “发扬上代闽南人忠诚信义、团结友爱的精神；为全体会员谋求共同福利”，并希望带动年轻一代认识闽南文化、继承先辈优良传统。黄世磐总主席在成立会上阐释 “闽” 字 ——“门” 好比一个组织，“虫” 好比每一个人，众人组织起来，虫进入门内，方能成就一个光耀的 “闽” 字。这一精妙阐释，正是戴俊德与同仁复兴闽籍社群的核心理念。

闽南茶会成立后，迅速成为闽籍华人交流的核心平台，也搭建起印尼闽南社群与福建故土之间的桥梁。2000 年 9 月，闽南茶会受邀赴厦门参加 "九八投洽会"。9 月 9 日，访问团在悦华酒家凌云阁国际会议厅，与时任福建省领导会见会谈。会谈中，领导关切印尼华裔数十载的坎坷际遇，肯定海外华人虽经磨难仍保存华夏文化传统的可贵坚守，并勉励大家将中华文化传统继续发扬光大。戴俊德作为茶会秘书长，在会谈结束时主动提议合影留念，留下珍贵影像。又万想不到当时的福建省领导日后会当选为国家主席，因此戴俊德在照片后题写绝句：“鹭岛千禧观盛会，贵人召见悦华辕；时过一纪普天庆，谁料近身九五尊。” 这一次出访，成为解禁初期印尼闽籍华社与福建故土一次意义深远的交流对话。

2001 年 8 月 26 日，戴俊德与其老乡亲共同创办 “南安同乡联谊会”，出任创办人之一，并连任秘书长长达 22 年之久，全权包揽同乡会的文事工作，包括处理一切文件、会议录与书信往来。他主持编纂《南安同乡联谊会成立四周年暨新会所落成纪念特刊》《第十一届世界南安同乡联谊恳亲大会纪念特刊》等文献，系统保存了印尼南安乡亲的社群史料。

在社群重建的实践中，戴俊德也亲身参与了 2000 年 2 月 5 日于法塔希拉博物馆前广场举行的春节庆典。这场活动打破了长达 32 年的华人文化禁锢，现场舞狮献艺，高悬大幅新春汉字对联，沉寂数十年的中华年俗重新回到雅加达的公共空间。从《闽赋》的文字呐喊，到闽南茶会的落地相聚，再到南安同乡联谊会的复兴，戴俊德的文化思路十分清晰：解禁之后，华人文化复兴的第一步，是重建社群纽带。没有同乡团体、宗亲网络，文化传承便失去了赖以依存的载体。《闽赋》不是单纯的文学作品，而是一面文化旗帜 —— 它以古典文学唤醒族群记忆，把四散多年的闽南侨民重新凝聚在一起，为日后闽籍华社的全面复兴奠定了组织与人心基础。

图：戴俊德作《闽赋》，1999年。

二、椰岛诗坛：创办儒雅诗社，赓续中华诗词文脉

如果说《闽赋》与闽籍华社的复兴，是戴俊德积极为印尼华人重建 "社群之根"，那么创办儒雅诗社、传授中华古典诗词，则是他努力为海外华人守护 "文化之魂"。 经历三十余年的文化封锁，印尼华文出现严重断层，能读懂古文、通晓格律诗词的华裔寥寥无几。老一辈华文长者日渐凋零，年轻一代大多不通华语，中华诗词在千岛大地面临彻底失传的危机。戴俊德自幼酷爱古典文学，中学时代即热爱古诗文。1966 年中华中学停课后，他机缘巧合结识几位国内出身、文学修养深厚的老前辈，受到古文熏陶，获赠古籍；后又得表兄赠《唐诗鉴赏辞典》，从此系统认识古典诗词的诗体诗律；复从友人处获《古诗写作百法》《古词写作百法》等书，作为诗词启蒙读本，走上了自学成材之路。1998 年，他开始在闲暇时从事诗词写作。

1998 年后，戴俊德与李享泉、王国明三位同道，在雅加达陈圣王庙义务传授中华古典诗词：王国明传授吟诵，李享泉讲授写作，戴俊德专司批改修正学员作品。2002 年，他参加中国举办的 "世界和平杯全球华人诗词大赛"，从 41260 篇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获得优秀奖，震动印华文坛。此后，他接连在中国全国性诗词大赛中获奖，声名鹊起。2002 年，他出任中华诗词文化研究所雅加达联络处主任；2003 年 6 月，中华诗词文化研究所授予其研究员证书。

2003 年中，戴俊德受众多诗坛前辈支持，正式招生传扬中华诗词；2004 年 2 月 7 日，“儒雅诗社” 举办成立庆典，轰动一时。诗社以 “继承弘扬中华诗词” 为宗旨，成为当时印尼唯一正式开班传授中华传统诗词的文学组织。成立庆典上，学员们以二胡伴奏吟唱中华传统诗词，别开生面，令来宾耳目一新。诗社成立后，坚持系统开班授课：2006 年 6 月，在南安同乡联谊会会所开设新班，以六个月为一期，传授古典诗词基本理论和写作法则。线下正式学员累计达 80 余人，此外还有不少远方爱好者依靠讲义与电邮远程学习。诗社至今已有多位学员在中国全国性诗词大赛中获奖，成绩斐然。

戴俊德亲自编撰《诗词写作入门讲义》，作为诗社的核心教材。谭家健教授评价这份讲义：“内容全面系统，介绍准确允当，条贯清晰，简明扼要，便利初学。经过多年教学实践，已经证明是行之有效的通俗教材。” 讲义分为近体诗、古体诗、唐宋词、对联写作四大板块，系统讲解平仄、四声、节奏、对仗、起承转合、立意炼字、赋比兴、用典、造句等核心知识，把复杂的古典诗词理论化为面向零基础海外华文爱好者可掌握的浅近方法。戴俊德总结出 “使学员们在一年半载的时间，就能掌握古典诗词的基础知识” 的简捷教学法，为华文断层的印尼培养了一批新生诗词力量。

戴俊德的诗词教学，重在 “薪传”，不求速成，追求雅俗共赏。他主张 “诗词言志贵真诚，咏物抒怀期共鸣”，反对内容空泛、自我陶醉、自命清高的浮靡诗风，也反对专挑僻字冷典、互相标榜、以唱和互相吹捧的低俗现象，倡导 “力求表现新的时代、新的生活”“白而不浅，通而不俗”“雅俗共赏”。他教学时把学员当朋友，鼓励大胆提问，从不藏私；他坦言：“老师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比学员早先学早先会的人。” 面对 “不怕学员日后强过你” 的疑问，他答道：“如果日后有学员强过我，表示那个学员有着比我更高的才华，而且下过比我更深的功夫，这是他自己天赋和努力的成果。” 这种开放包容、奖掖后学的胸怀，正是传统儒者 “传道授业” 精神的生动体现。许总教授在序中赞扬戴俊德 “不仅淡泊自守，怀‘番地有痴儒，残灯穷读书 ’之情操，更立下‘不逐新潮觅祖根’的宏愿，成立‘儒雅诗社’，旨在弘扬中华诗词，以传后学”。

三、与中国著名学者诗人的诗词唱和

在印尼解禁后复兴中华诗词的数十年间，戴俊德不仅仅在椰岛本土培育诗社弟子，更以诗词为舟，跨海与国内一流学者、诗人展开多轮文字唱和，构筑起一条跨越南海的中华文脉交流通道。其中两段最具代表性的交往，包括先后与潘文国教授的两轮唱和（一为 2010 年关于汉语危机与文化主体性的词诗酬答，二为 2024 年缅怀母校校长李春鸣的词作唱和）、及与李如龙教授的书信诗词往还。这两组唱和各有侧重，相映成趣，共同彰显海外华裔文人与国内学界在文化信念上的精神共振。

2010 年，戴俊德因阅读潘文国《危机下的中文》一书心生共鸣，主动致信潘文国，直言此书有如警钟，道出汉语文化面临的困境。由此开启二人书信往来、诗词唱和的佳话。潘文国寄来自作《沁园春》，抒发数十年语言学研究中坚守汉字本位、反思西学理论笼罩本土学术的感慨；戴俊德读后深为触动，不仅盛赞词中 “老儒饱学，不知有汉；童生骛远，唯晓崇洋” 一针见血，更步其原韵写下《沁园春・还我容光》，慨然书写百年中华文化遭遇西风冲击的困境，寄盼华夏文脉春回大地、重焕容光。除词篇之外，二人亦有绝句相酬。戴俊德赠诗感慨近代文化转型中的种种扭曲现象，潘文国次韵奉和，以 “黄钟委地鸣瓦釜，贵妇胁肩效贱娼” 同抒文化失落之叹。这一轮唱和，核心聚焦 “文化主体性的反思”：二人共同忧虑百年以来 “崇洋抑己” 的学术风气，痛感母语、汉字与古典诗道日渐式微，海内外两位读书人隔空共鸣，相约守护中华语文的根脉。

时隔十余年，戴俊德与潘文国再度以词寄怀，合作写下缅怀恩师李春鸣校长的《南乡子》唱和。李春鸣（1894-1976），江苏南通西亭人，近代著名华侨教育家，经黄炎培举荐，自 1918 年起先后赴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兴办华文教育。1939 年，他牵头创办雅加达中华中学，是印尼影响力最大的华人学府。抗战时期，他巧妙与日寇周旋，保全校舍、图书设备与众多学子；1966 年受印尼时局动荡影响，被迫归国，晚年隐居重庆。戴俊德正是中华中学的毕业生，感念校长筚路蓝缕、扎根南洋兴学的功绩，在李校长纪念馆落成之时，创作《南乡子・怀念李春鸣校长》；至 2024 年逢李春鸣诞辰一百三十周年，戴俊德致信潘文国索求和作，潘文国遂赋《南乡子》以应。

戴俊德原作《南乡子・怀念李春鸣校长》：

魔道任横行，噩梦神州造反声。多少忠良含冤屈，精英，血泪斑斑数不清。

桃李遍南瀛，功罪千秋后世评。两袖清风留正气，春鸣，赢得生前身后名。

潘文国和作《南乡子・和戴俊德先生怀念李春鸣校长》：

肅立慕高行，南海琅琅诵读声。华夏文明传万岛，豪英，筚路躬耕两袖清。

智勇斗东瀛，砥砺华中有史评。风雨归来人渐隐，谁鸣？自有诗人唱令名。

戴俊德作为受惠于李春鸣教育事业的学子，词作沉郁苍凉，既感慨时代风暴之下志士蒙冤的遭遇，又赞颂李校长一身正气，桃李遍布南洋，历史功过自有千秋评说。潘文国的和词，则立足于华侨教育史的宏大视角，刻画李校长在南洋海岛传播华夏文明，于战乱之中智勇护校、筚路耕耘的教育家形象；岁月沧桑，先生晚年归隐，但文脉不绝，自有后辈诗人吟咏其不朽声名。这一组唱和，跳出了语言理论的思辨，转向侨教史、母校记忆与师道传承，是两代读书人共同向海外华文教育先驱的致敬，也映照出雅加达中华中学在一代印华知识分子心中不可磨灭的精神分量。

而 2015 年与方言学家李如龙教授的唱和，则以 “南安乡谊、侨史乡愁、闽南乡音” 为底色。同为南安后裔，李如龙赴印尼讲学期间专程与当地南安乡亲会面，归国之后寄赠诗作，戴俊德一一依韵奉答。李如龙《直飞椰城有感》，借飞越重洋的旅途，追怀闽南侨眷骨肉离散的百年辛酸；戴俊德和诗拈出南安宝盖山姑嫂塔这一侨乡符号，写侨地文人奔走复兴社团、迎接故土乡贤的欣喜。李如龙读《儒雅馀韵》题诗，赞许戴俊德身处南洋而不逐新潮，坚守赤诚；戴俊德次韵自明心志，写下 “平生所学虽无几，拼效前贤雅韵声”，道出创办儒雅诗社、薪传诗词的毕生志愿。针对戴俊德代表作《月是故乡明》，李如龙亦提笔步韵，以方言学者的视角，书写寻访南洋番客、他乡相逢共听乡音的感动。戴俊德原作承载印华族群历经排斥与生死磨难的沉重记忆，李如龙的和诗则以故土学者身份，完成一场跨越山海的文化寻访与乡情回应。

这两组跨洋唱和，有着不一样的关怀重心，却拥有完全一致的文化初心。与潘文国之交，是 “思想同调者的学术共鸣”，关切汉语理论、文化危机与民族文化自信；与李如龙之交，是 “同根乡亲的文脉握手”，立足于闽南侨史、乡音传承与海外华人的乡土认同。一论大道之危，一叙桑梓之情。

在华文教育断层三十余年的印尼，戴俊德以一介布衣文人的身份，主动与国内顶尖学者以诗词书信相交，意义远超文人之间的笔墨游戏。一方面，他把印尼华裔劫后复兴中华诗词的实践、印华族群的苦难记忆与文化心声，通过唱和传递给国内学界，让国内学者看见南洋海外华文世界的坚守；另一方面，来自国内学者的理解、肯定与诗文酬答，反过来也鼓舞了儒雅诗社与闽籍华社，证明中华诗词并不局限于中土，在千岛之国依然有知音与传人。这种双向的诗词交往，打破了地域隔阂，证明中华古典诗词是海内外华人共通的精神语言，也是中华文化 “走出去”、海外华人反哺母体文化的鲜活范例。戴俊德与国内学者的这一段段椰海唱和，成为 21 世纪初，中印尼之间中华诗词文化交流史上一段不可多得的文坛佳话。

图：戴俊德先生2009年出版的诗集《儒雅馀韵》

四、诗词创作：千岛诗苑的独特风景

戴俊德本人的诗词创作，题材广阔，风骨凛然，既是诗社教学的范本，也是印尼华裔诗词的突出代表。谭家健教授评价他是 “千岛诗苑的突出代表”，其大量纪实感事之作，思想境界高远，观察角度广阔，真实而深刻地反映了华人在印尼生活的艰难处境和不屈不挠的坚强意志。

在纪念华人历史命运的作品中，七律《月是故乡明》堪称扛鼎之作：“炎黄苗裔下南瀛，搏命惊涛浪里行。落地生根居岛国，椰风蕉雨望乡情。危邦认命遭排斥，乱世苟全经死生。海外清辉多魍魉，举头月是故乡明。” 这首诗以如椽大笔，宏观概括了印尼华人的历史与现实，感情深沉凝重，语言铿锵有力，曾荣获第二届黄鹤楼诗词大赛玉笛奖（二等奖）。1998 年印尼排华事件后，他写下《踏莎行・黑五月》，以古典现实主义手法记录那场惨剧：“五月风云，千秋血泪，翻天覆地炎炎势。那堪孽火满城红，夹缠弱女凄啼死…… 羔羊此恨几时消，狼奔豕突污青史。” 数年后局势好转，他又作《水龙吟・印华心声》，上半阕回顾昨日灾难，下半阕仰望难得曙光，反映了千百万印尼华人的共同心声。

戴俊德作为印尼公民，对国中重大天灾人祸也以诗词表达深切关怀。2004 年亚齐海啸，他作《水龙吟》记录浩劫场景，继承了中国古代哀祭文学的悲怆传统；2002 年峇厘岛恐怖爆炸，他愤而写《烛影摇红》：“世外桃源，霹雳轰，血肉飞、天人怒。无辜伤死断笙歌，仙岛冤魂墓。魔掌飘忽恐怖，夜深沉、游人却步。霸权天下，暴力人间，清平何处。” 这是代表正义向邪恶的控诉。对于国际霸权、社会丑恶，他也以爱憎分明的笔触予以辛辣讽刺。

戴俊德的抒情与咏物之作，则展现出真挚细腻的另一面。《忆秦娥・辛巳清明感怀》怀思舐犊情深，意蕴深沉；《浪淘沙・友情》忆同窗旧谊，读来感人肺腑。咏物词《更漏子・咏蜡烛》尤其精妙，以古老题材写印华文人的处境与心迹：“汗盈身，辉满室，残影迎风抖慄…… 阴暗地，浩然气，襟抱时人不识。形拚损，志须酬，焰毫舞不休。” 作者自注取蜡烛捐躯照明之精神，喻印华文人艰苦自修、照亮华裔后学的无私奉献，词中 “烛上焰光恰似笔毫，舞不休言不断写作薪传”，正暗合戴俊德自己的身影。咏荷七律《玉立荷花盼统一》将咏物与两岸统一之愿巧妙结合，立意新颖；五律《咏椰》把南方植物的自然特征与南洋华人的坚强性格融为一体：“南国有奇乔，婆娑舞紫霄。狂风摧不断，烈日灼尤娇。玉露琼浆果，祥云翠柳腰。海涛空怒吼，逸乐自逍遥。” 皆脍炙人口。

尤为难得的是，戴俊德诗中有一批讴歌中国新成就的作品：赞北京奥运、咏神舟飞船、歌一带一路，写厦门、杭州、颂沧州、黄鹤楼，充溢着作为炎黄子孙的自豪与自信。许总教授评价其 “诗风儒雅豪放，诗如其人”，或感时忧国、纵谈时事，或歌颂中国崛起、抨击霸权，又寄寓 “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蟊贼” 的政治理想，处处可见博大仁爱之儒者情怀与嬉笑怒骂之书生意气。其词风秉承东坡遗绪，无事无意不可入，以雄才熔铸天地万物，以至诚感受世间百态。

戴俊德的诗词艺术是成熟的。他格律谨严，平仄、用韵、格式、章法皆遵从古制，又讲究命意高尚、字句畅达；为了便于吟诵，常以现代语词入古体诗，恰到好处而不显生硬。谭家健教授指出，这种诗风从清末黄遵宪开启，是海外中国古典诗词发展的可行方向。戴俊德坚持以 “德艺双馨” 自律，南昌市文联授予其 “德艺双馨诗人” 荣誉称号。多位中国学者为其《儒雅馀韵》作序 —— 许总教授称赞其学识渊博、文采高华；黄香山副教授指出《儒雅馀韵》“在华教断层了三十年的印尼问世，堪称蔚为奇观，弥足珍贵”；王衍军博士称其 “奖掖后学、普及华文之眷眷深情由此可见一斑”。

结语：椰岛薪火，儒雅长传

回望戴俊德先生这一生，两个关键词始终贯穿：其一为 “闽”—— 以《闽赋》凝聚乡谊，率先号召印尼闽籍华社在解禁后复兴；其二为 “诗”—— 创办儒雅诗社，接续中华古典诗词在千岛之国的文脉。前者为他赢得华社的敬重，后者为他赢得海内外的文名。而他真正可贵的，是在华文断层三十余年、古典诗词濒临绝迹的艰难处境中，始终抱持 “一种越古老越优秀的文化绝不可能被越年轻越平凡的文化所替代” 的坚定信念，以一介布衣之身，甘做传薪者，点燃并守护了印尼华文文化复兴的火种。

在中华民族传统文明深受西方文化冲击的今天，戴俊德与儒雅诗社同仁的努力，正是维护传统文明的一种强大支持。古典诗词能引起炎黄子孙的共鸣，产生对华夏一脉的认同；而儒雅诗社在荒芜三十多年的园地上的耕耘，正如星星之火，终可燎原。当中华诗词的雅韵在千岛之国重新回荡，戴俊德先生居功不小。他一生淡泊，不逐名利，却以诗文为媒、以儒雅为魂，为海外华裔留下了可资追怀的文化遗产，也为中华文化在海外的传承与传播写下了感人至深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