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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太皇河早已冻得瓷实,北风贴着冰面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生疼。陈记窑厂的账房里却暖烘烘的。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铁皮炉子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陈秋生刚从灶间祭过灶神回来,供桌上摆着糖瓜、饴糖和一碗清水,灶王爷的画像前香烟袅袅。他掸了掸棉袍上的香灰,走进账房,在那把老榆木圈椅里坐下,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眼睛却盯着账房先生老周手里的算盘。
老周今年六十出头,在陈记做了二十多年的账房。他左手翻着账本,右手五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拨动,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像炒豆子似的。面前摊着三本账:一册窑厂的进项,一册货行的出息,还有一册总账。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陈秋生起身添了灯油,把灯芯挑高。火苗蹿起来,账房里亮堂堂的。他刚坐回椅中,门帘一掀,一股冷风卷进来,陈三喜裹着青布棉袍进了屋,进门先凑到炭盆前,伸出双手烤火。
“外头冷得邪乎!咱这太皇河的冬天怎么一年比一年冷!”陈三喜搓着手说,“河面上能走人了,我刚从堤上过来,看见几个孩子在冰上打陀螺!”
陈秋生给他倒了一碗热茶:“快喝口暖暖身子,就等你了!”
陈三喜接过茶碗,不顾烫,呷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在对面凳上坐下,撩起棉袍前襟,露出里面那件新做的灰鼠皮坎肩。“今年冬天来得早,亏得你秋天多烧了一窑炭,不然这屋里也拢不住热气!”
陈秋生笑道:“自从那年多亏李先生提醒,让我冬天多囤些货。我如今一入秋就存炭,烧多少囤多少,库房里满当当的,够用到开春!”
两人说笑几句,老周已翻完最后一页账本,把算盘珠子归了位,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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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东家,”老周把账本调转方向推过来,“今年的账都拢完了。先说窑厂,粗陶罐子这块,丘家商队走南边时捎了不少,光这一项卖了二百两整!”
“砖瓦那边,王家商队走货多,加上王老本、刘虎子那几支瓦匠队伍,从开春到秋后都没闲着,大大小小盖了七八处大宅子,全用的咱陈记的砖。这一块,二百一十三两七钱!”
陈秋生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脸上浮出笑意。陈三喜也往前倾了倾身,端着茶碗忘了喝。
“再说货行,”老周翻到第二本账,“王家商队从南边带回来的货,卖了二百四十两。丘家商队那边,南货加上一箱西洋玩意儿:水晶镜片、自鸣钟那些,一共卖了二百八十两。货行合计五百二十两整!”
老周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窑厂两项共四百一十三两七钱,货行五百二十两,总计九百三十三两七钱。刨去各项开销,外加杂项开支八两,净落……”
他把算盘又拨了一通,最后一推:“五百九十八两七钱!”
账房里静了片刻。陈秋生和陈三喜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亮了起来。陈秋生先笑出声,笑纹从眼角漫到嘴边:“好!今年是个肥年!”
陈三喜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咧开嘴:“将近六百两,比去年多了二百两!秋生哥,咱兄弟俩这十几年没白熬!”
陈秋生站起身,在账房里踱了两步。炭火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他今年四十三,在窑厂石料厂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手上全是老茧,脸也晒得黑红,可那双眼睛仍亮着,像烧窑时窑口里跳动的火苗。
“三喜,”他转回身,“货行今年做得好,五百多两,比我窑厂还多了一百多。丘家、王家两条商线都是你跑出来的,功不可没!”
陈三喜摆手:“哥,你跟我还客气?”他摸了摸身上的灰鼠皮坎肩,“这是今秋丘家商队带回来的,我留了一件。祝夫人还让咱们明年多进些,说这天一年比一年冷,这物件好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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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夫人确实照应咱们!”陈秋生点头,重新坐下,端起茶碗,“那年你帮丘世裕抢运那批货,几十个货郎挑着担子把他家货运过封冻的河,打那以后,祝小芝就对咱另眼相看!”
陈三喜笑了笑,想起那年确实惊险。河面封冻,丘家的商船困在几十里外的运河港,货交不出去,是他带着几十个货郎硬生生挑着货担踏冰抢运过去。
丘世裕后来亲自登门道谢,说若不是陈三喜,那批货就全砸了。自此,丘家的货但凡到太皇河一带,总要先问问陈记要不要。
“行了,”老周合上账本,“二位东家,账面数字都报完了,可还有一笔银子没收到库里呢!”
陈秋生一愣:“还没?什么银子?”
老周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密密记着几行字,最底下一行用朱笔画了个圈。老周指头点在那圈上:“这里,一百零三两六钱,赵家的欠款!”
账房里的热气仿佛淡了些。陈秋生凑过去看,陈三喜也站起来。纸上记得清楚:去年三月,赵财主家盖东跨院,从陈记窑厂拉了青砖一千二百块、小瓦三百片、石灰六担,合计砖瓦钱四十二两八钱。
四月至今年十一月间,赵家又先后从货行进绸缎四次、茶叶两次、瓷器一次及几宗杂货,共六十两八钱。两笔合计一百零三两六钱。
陈秋生看了,眉头慢慢皱起。他记得这笔账。去年春天赵家盖房时,他特意交代过,因为是老主顾,又是王老本带的工,砖瓦可以先赊着。
后来赵家又到货行取东西,陈三喜也松了口,说赵家底子厚,不差这点钱,等秋天一并结清就是。谁想秋天过完,冬天也快尽了,这笔钱连影子都没见。
“老周,”陈秋生直起身,“你去要过几回?”
老周叹了口气:“去了三回。头一回是八月十五前,赵家的钱管家说赵老爷手头紧,等过了中秋一定送来。第二回十月初,我又去,这回连钱管家都没见着,一个看门的小厮说管家出门了。第三回是上个月,我硬是等到赵老爷出门,当面提了欠款的事。赵老爷倒客客气气,说马上亲自交给二位东家,就把我打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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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顿了顿:“二位东家,不是我不尽心,实在是那赵财主滑得很,每回都有说辞,软绵绵地把我顶回来。我看这事,还得您二位亲自去一趟!”
账房里安静下来。陈秋生端着茶碗没喝,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陈三喜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欠条,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过了好一会儿,陈秋生开口:“三喜,这赵财主,当初是谁牵的线?”
陈三喜想了想:“说起来,还是从你那儿起的头。他盖房是您给他找的王老本。后来他到货行拿货,提起这层关系。我寻思着跟你是老相识,又是王家瓦匠带的活,就应下了!”
陈秋生点头,记得有这么回事。他有个远房表侄在赵家商铺里做伙计,有一回赵财主到铺子里去,碰巧遇上,闲谈间提起正在盖房,表侄就顺嘴说了句“我姑父家开窑厂的”。赵财主当时上了心,后来果然寻了来。
“这人名声是不太好,”陈三喜在屋里踱了两步,“前些年就听说他跟人做生意不太地道,拖账赖账的事不是没干过。但我想着,盖房这么大的事都交王老本了,砖瓦钱不至于赖吧?再说他家底厚实,城东那片三进的大院子,光地皮就值几百两,不至于欠咱这一百两不还!”
陈秋生嗯了一声,放下茶碗:“话是这么说,可钱不到手,心里总不踏实。快过年了,伙计们的赏钱虽说发了,可窑上几个老把式的年礼还没置办,货行那边几十个大货郎的年底分红也还差着一截。这一百两要回来,手里更宽松!”
陈三喜站住脚,转过身:“秋生哥,我去一趟。明天一早我就上赵家,当面跟赵财主把话挑明。快过年了,他再大的难处,也得给个说法!”
陈秋生看着他,沉吟片刻:“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够了!”陈三喜笑了笑,“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这人虽说不地道,可面上功夫还是做的,不会把我轰出来。再说了,我陈三喜在太皇河一带跑了二十年货,他赵家再大的谱,也不至于不给我这个面子!”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二东家,去的时候把欠条带上。万一他要结账,也好当场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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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陈三喜把桌上的欠条折好揣进怀里,“秋生哥,你放心,我去探探他的口风。能要回来最好,若真有什么难处,也得让他给个准日子。年前若不行,年后开春总不能再拖了吧?”
陈秋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天已全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霜,在月色下泛着青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被北风吞没了。
他把窗关上,转回身:“明天你去,带上账房的小刘赶车。我在窑上等你的信儿!”
“成!”陈三喜把碗里剩茶一口喝完,抹了抹嘴,“那我回去预备预备。哥,你早点歇着!”
陈秋生送他到门口。门帘掀开的刹那,一股寒气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缩。陈三喜缩着脖子快步走出去,棉袍被风卷起,露出灰鼠皮坎肩。
陈秋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放下门帘,坐回圈椅里。老周还在收拾账本,把算盘擦干净收进抽屉。
“老周,”陈秋生忽然开口,“你说赵家的钱,能要回来么?”
老周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东家,我跟赵家打交道不多,可就那三回要账的情形看,这人不是拿不出钱,是不想拿。他一个城东的大财主,家里开着商行盐铺,底下几十号伙计,能缺这一百两?他是能拖就拖,拖不过去再说!”
陈秋生听了,心里稍微放下一点,没接话,盯着炭盆里将灭未灭的火星看了许久。炭火暗下去,屋里一点一点冷下来。他坐在圈椅里没动,听窗外北风呜呜地吹,心里那点火热的劲头慢慢凉了下来。
六百两的进项听着多,可那一百两若是打了水漂,这一年就白忙活了小两成。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吹了灯,摸黑往后院走。院子里冷得彻骨,他裹紧棉袍,脚步沉沉的,满脑子都是明天赵家那一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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