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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云南的虎患及其治理
沈泽林 杨亚东
云南师范大学历史学院
摘要: 清代云南虎患频仍,源于明清之际长期战乱导致云南人口锐减,土地开发停滞,生态恢复为虎群繁衍提供了条件;三藩之乱后,外来移民涌入加剧了人虎生存空间的矛盾;官府收缴兵器削弱了民间的御虎能力等。为治理虎患,云南逐渐形成官方与民间并存的二元御虎体系:官方组织猎虎行动,设立悬赏鼓励民众自发猎虎,并主持驱虎仪式以稳定民心;民间多在老虎入村、入城时集体出动驱虎,或以雇佣猎人、设置陷阱等方式猎虎。部分少数民族基于特殊生存环境及历史因素,其猎虎行动更为积极主动,在长期实践中,云南汉族与少数民族共同治理虎患,生动地展现了云南各民族彼此帮助,共同生活的历史场景。
关键词: 清代云南;虎患;社会治理;人地矛盾
目录
一、清代云南的虎患现象
二、清代云南虎患的成因
三、清代云南虎患的治理
总结
中国古代虎患问题由来已久,学界对此早有关注。但对清代云南虎患问题的研究仍显薄弱,具有较大深入和拓展的空间。
一、清代云南的虎患现象
历史上云南“高山峻岭,深林密箐,象虎成群”,清代以前虎患不绝。入清以后,虎患仍旧频仍,具有如下特征。
一是虎患遍布全省
有清一代,云南各地发生老虎入城入村噬人,或民众路遇猛虎为其所伤的情形,广见于各类史料。如宣威州,“康熙五十九年(1720)多虎患,噬人数百”;平彝县,“康熙四十一年(1702)虎噬人”。除此之外,沾益、罗平、楚雄、崿嘉、昆明、丽江、禄劝、蒙化、马关、普洱、巧家、腾越、宜良、昭通、镇雄等地方志中,均有老虎出没的记载。一些游记、诗文、碑刻也有虎患的记述。如“农邦,虎豹之声不绝于耳”;“骡马畏山中多猛虎,常伤行人”。鼎建西来寺碑刻有“皆虎狸虺鼠之穴”。《(乾隆)路南州志·赋》中亦有“熊罴号兮林深,虎豹啸兮风烈”的词句。
二是虎患贯穿清代
自清初至清末云南各地虎患不绝。据记载,顺治十五年(1658),元江有两个外来僧人“渡河后化虎,食人”的传闻。康熙元年(1662),姚州各地多有老虎出没,且食人众多。康熙四十一年,平彝县有“虎食人”的记载。直至康熙五十九年,东川仍有“虎入城”的记录。雍正十二年(1734),寻甸州出现虎灾。乾隆三年(1738),宁州“有虎、豹、熊伤人”;乾隆三十一年(1766),“正月,路居虎伤人……十月初二日路居虎又伤人”。嘉庆十二年(1807),普洱城内可听闻虎啸之声。此后,道光、咸丰年间少见有虎患的记载。到了同治、光绪朝,关于云南虎患的记载又大量出现。如同治元年(1862),建水有野兽入村市食人,先后伤百余人。同治五年至六年(1866~1867),景东又有虎豹伤人。光绪四年(1878),镇南永宁乡“有虎出入深林间,乡人畏之”。
清代云南虎患具有分布范围广、历时长等特点,若审视历次虎患则严重程度不一。部分虎患影响较轻,未造成民众伤亡,仅为“虎入城”“虎豹之声不绝”,或老虎偷食牲畜、不曾伤人。部分虎患则危害深重,史料描述为“虎食人”“虎噬人”“虎伤人”等,更有甚者,虎患造成民众重大伤亡,如姚州“虎复出入东南界,伤人几至百数”。
二、清代云南虎患的成因
清代云南的虎患较为突出,试探其因,大致有三。
一是长期战乱使云南老虎数量增长
明清鼎革之际,云南兵祸此起彼伏,百姓屡遭劫掠屠戮,纷纷逃亡,诸多村镇呈“桑麻久废,鸡犬无闻”之景。大规模战乱下,云南人口锐减,大量田土抛荒,拓展了虎群的栖息范围,也丰富了虎的食物来源。如沾益城经兵燹后,城内遍生荆棘、田土抛荒、人烟稀少,夜宿城中时竟能“夜听虎豹号”;邱北(今丘北)县亦有“荒村余虎迹”的记载。加之清初云南长期动荡,官府无暇组织猎虎,民间无力御虎,老虎得以横行无忌。如康熙二十七年(1688),新平县因人烟稀少,有虎闯入市井,居民震骇。多种因素交织,使得明清之际云南老虎数量呈上升之势。
二是移民进入与毁林垦荒加剧人虎矛盾
顺治以后,清廷大力招徕外来移民入滇屯垦,以推动云南经济发展。云贵总督蔡毓荣在《筹滇十疏》中力倡垦荒,认为“辟榛芜、谋生聚者之力行宜亟也”,于是积极鼓励民众入滇开垦,并“随垦随报,照例起科”。康熙二十四年(1685),清廷表示“秦、蜀、浙、闽、滇、楚、粤投诚之人安插各省者,……愿屯田者,编入保甲,官给牛种,派以田亩开垦”。在清廷优厚的政策鼓励下,大量移民涌入云南进行垦荒,促使云南耕地面积大幅增加。但持续的土地开发与毁林垦荒,导致人虎之间原有的界限被打破,民众的聚居地同老虎的栖息地相互交错,“人闯虎穴”与“虎入城”的情况频繁发生,人虎矛盾愈演愈烈。
三是收缴兵器的举措降低了民间御虎能力
清廷平定“三藩之乱”后,出于弭盗安民、制衡土司的目的,大规模收缴民间兵器。蔡毓荣视兵器为“不仁之器”,强令滇省汉土民众“尽销兵革,驯致太平”;官府通令军民互查举发,又严饬土司清查辖地兵器,凡是“私藏兵器及非兵者持械行路,皆以贼论”。此举虽然起到了稳定社会秩序的功效,但为求速效,蔡氏所颁条例的严苛程度尤甚于国法。在清初人虎冲突加剧的背景下,民间御虎能力因此降低,面对猛虎入城袭人,居民往往束手无策。康熙朝诸多虎患造成重大伤亡的事例记载,与此时的兵器收缴政策是有一定关联的。
三、清代云南虎患的治理
清代对云南虎患的治理,主要来自两个方面。
一是官方的虎患治理
在虎患极其严重,且地方无力自行御虎的情况下,官府会直接出兵进行大规模剿虎,这类情况在清代云南并不多见。康熙五十九年,宣威州出现极为严重的虎患,守备朱廷贵遂同土司安于蕃共同率兵猎虎,最终“连杀九虎,患乃息”。部分驻军也肩负定期对周边山林的虎豹进行狩猎的任务,据顺宁知府刘靖记载,顺宁附近军营中的鸟枪卒常深入山林中狩猎虎豹。此外,云南部分县衙存在被称为“虞人”或“山虞”的吏役,面临虎患时,他们常被官府征召前去猎虎。如康熙四十一年平彝县出现虎患时,该县县令任去思便“计招虞人搏之”。亦有官员尝试通过设置塘卡御虎,崿嘉州州判罗仰琦上书表示,崿嘉周边虎豹较多,“牲畜放牧每被虎豹所伤”,罗氏遂请求加设塘卡保护牲畜,此请获得上级官员允准。
官方除直接进行猎虎外,还以高额银钱为奖赏,鼓励猎户积极猎虎。此类措施收效显著,时人记载“猎户得虎豹,必献皮以取赏,故署中虎豹皮为多”。光绪元年(1875),邱北县西池村有一瑶人射杀一虎,得到官府二十两赏银;后又有一苗人“用连珠枪毙一虎”,其猎虎事迹被县令李大森听闻后“奖给银遣归”;李大森在将此事上报知府后得以升官,可见虎患治理成效,也是云南地方官员的政绩认定标准之一;而苗人得到赏银后,自此“专利打虎”。由此可见官府对猎虎的高额奖赏催生了一批专门狩虎的猎户。
面对虎患,云南部分县令、知府还会在当地的城隍庙举行驱虎仪式。如康熙元年(1662),姚州有虎在观音寺箐及大苴村出没食人。大理知府于是在城隍庙祷告,“不数日,虎潜迹”。康熙二十七年,新平县有虎入城,知县何恭锡从天人感应观念出发,将虎入城视作上天对自己德行有亏、为官不善的警示,亲自向城隍祭拜,并撰写祭文曰“虎昔渡河而去,善政感之,今乃入城,余实不德,愿反身悔,遇以弥患”,“不三日,两虎斗死于北山”。就上述史料而言,城隍驱虎似乎获得了成功,食人老虎或横死山间,或销声匿迹。这种借神驱虎的方法并无科学依据。但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城隍庙作为重要的地方祭祀场所与信仰象征,地方官员举办的城隍驱虎仪式,既有利于体现官府对于消除虎患的重视,更有利于祛除受惊民众的“心中虎”。
二是民间的虎患治理
面对频发的虎患,云南民人多集体出动,共同驱赶、围攻老虎。如沾益州有一虎入室扑人,其仆从与虎缠斗许久,之后邻人纷纷赶来,共同击杀老虎。民众自发驱虎,即便人多势众,在驱虎过程中也难免出现伤亡。光绪十六年(1890),有虎吞食牲畜,民众在集体驱虎的过程中便有被虎所噬的情况。
除民众集体驱虎外,行人路遇猛虎,不得已进行反击、与虎搏斗的事迹也见于史料。如康熙十五年(1676),马祯与其父同行时“突有虎至,其父遇之,虎扑。祯奔杀戮虎,父得生”。
在民间日常御虎实践中,弓箭与火枪是抵御老虎的有效武器。康熙年间,史申义奉康熙帝之命出使云南时,记录了民众“坡上弓箭防虎狼,坡下水草牧牛羊”的情景。清代后期,云南回民起义导致大量武器流入民间,这一时期,民众以火枪猎虎的记载大幅增多。如光绪九年(1883),镇南州永宁乡有虎出入,乡人十分畏惧,恰巧有一罗姓猎户出猎至此,乡民便以百金聘请罗姓猎人前去猎虎,猎人于是前往老虎经常出入的地方,垒土筑墙,蹲守数日,最终成功击毙老虎,“索百金而去”。此外,部分地区的民众还发明各类陷阱来御虎,如有一种被称为“地弩”的陷阱,“穴地置数弩,张弦控矢,缚羊弩下,线系弩机,绊于羊身,虎豹至,下爪攫羊,线动机发,矢悉中虎豹胸。行不数步,皆毙”。
在民间主动猎虎实践中,云南少数民族的猎虎最具代表性。很多少数民族的聚落位于山箐密林中,抵近老虎的栖息场所,免不了要“与虎共舞”。如“傈僳以猎为业”“怒人能涉险……或射猎为食”。部分少数民族承担向清廷贡奉虎皮的义务,如“怒人,以虎皮、麻布、黄蜡等充供”。除此之外,虎皮在部分少数民族社会中是不可或缺的丧葬用品,如“黑倮倮,葬,贵者裹虎皮,贱者羊皮”。少数民族民众狩猎经验丰富,猎虎本领高强,他们善使火枪、弓箭,常“执药矢劲弩”外出巡猎,仅七八户的傈僳族人家一年便能“捕获虎一、豹四”,瑶人也留下了“善搏虎豹”的美名,拉祜人则被称为“猎虎的人”。
总结
清代云南虎患是社会变迁与自然环境互动的典型产物,其形成与演变深深嵌入云南政治、社会、文化脉络之中。为应对虎患,云南形成了官方与民间二元御虎格局,其中少数民族成为抵御虎患的重要力量,在客观上构成了保护坝区聚落的“生态防线”。在长期共同抵御虎患的实践中,云南各族民众守望相助、共渡难关,这是云南虎患治理有别于内地的一大特色。清代云南虎患并非简单的人虎冲突,它深刻揭示了人地矛盾的演变轨迹,也展现了云南社会治理的多元性,为我们理解清代云南社会历史进程,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观察视角。
本文原载《清史论丛》二〇二六年第一辑(总第五十一辑)
注释从略
明清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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