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银行需要回答的问题

文 | 金透社 万捷

图 | 微摄

南京银行在2025年跨过了一道大多数城商行从未到达的线。总资产3.02万亿元，营收555.42亿元，归母净利润218.07亿元，同比分别增长16.61%、10.48%和8.08%——三项增速放在上市银行里都算体面。资产质量报表同样干净：不良贷款率0.83%，拨备覆盖率313.62%。在城商行序列里，这份成绩单有资格被放进“优等生”的那一栏。

但三万亿是一个分水岭，不是一枚勋章。规模每上一个台阶，支撑规模的那套结构就会被更用力地拉扯一次。南京银行的三季报和年报数据里，有几组信号正在从背景走向前台：非息收入对债市的敏感、零售不良在总量指标下的抬头、资本消耗速度与内生积累之间的缺口、以及规模扩张节奏与合规执行之间的错位。总量指标可以继续好看，但结构性的问题不会因为总量好看而自动消失。

以下四个问题，不是对南京银行的否定，是对“三万亿之后靠什么继续跑”的追问。

第一个问题：“债券之王”的利润引擎，什么时候不再看债市的脸色

南京银行有一个业内公认的标签：债券之王。2024年债牛行情下，金融投资收益占营收比例超过40%，公允价值变动收益大增329.48%。这个能力在过去几年里帮助南京银行在息差收窄的周期中维持了营收的体面，是真实的竞争力。

但2025年债市换了剧本。前三季度公允价值变动收益从上年同期的盈利46.8亿元转为亏损3.34亿元，仅第三季度单季就亏损约20.5亿元；全年公允价值变动收益-25.12亿元，较上年减少98.89亿元。拖累非利息净收入同比下降11.63%，全年下降12.71%。同期利息净收入以28.52%的增速将营收撑住，第三季度单季利息净收入同比增长40.54%，在当季营收中的占比超过70%。

翻译一下这个结构：当债市顺风时，投资收益和公允价值变动是利润的加速器；当债市逆风时，利息净收入被迫独自扛起整张利润表。2025年发生的就是后者。投资收益128.55亿元同比增长21.6%，但增长主要来自兑现此前债券投资的浮盈，而非新增收益能力。南京银行副行长在业绩会上对债市短期走势的判断是“难以跳出震荡行情”。这意味着，如果债市在2026年继续以震荡为主基调，非息收入对营收的拖累不会自动消失，而利息净收入能否继续以接近30%的速度增长，取决于一个更根本的变量。

这个问题真正要追问的不是“南京银行债券投资做得好不好”——它做得很好。要追问的是：当一家银行的营收对单一业务条线的市场敏感度如此之高时，它的营收结构是否已经完成从“交易驱动”向“客户驱动”的过渡。财富管理是一个方向。2025年零售AUM突破万亿元，私行客户AUM增长近23%，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在三季度同比增长8.52%，结束了此前连续三年的负增长。中收在修复，但占营收比例不到10%，还不足以在债市逆风时形成对冲。营收结构从“一条腿粗、一条腿细”走向两条腿都能承重，是南京银行需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息差回升了19个基点，但回升的动力来自哪里

三季报最令市场振奋的数据之一，是测算单季净息差环比提升19个基点至1.50%。在行业净息差整体承压的背景下，这个环比读数容易被读成“息差拐点已至”。

拆开来看，动力来源是清楚的。三季度计息负债成本率环比下降5个基点至1.97%，前三季度付息负债付息率同比下降36个基点，存款付息率较上年同期下行近30个基点、环比下降7个基点。负债成本的节约是真实的，存款利率下调、高息存款到期重定价、结构优化，这些工作在南京银行身上产生了可验证的效果。副行长对四季度的判断是“息差预计保持稳定”，措辞审慎，没有说“回升”。

但资产端的信号并不支持一个乐观的拐点叙事。三季度生息资产收益率环比回升9个基点，这个读数需要放在2025年全年净息差1.82%、同比仍下降12个基点的背景下来读。行业层面，2025年末城商行净息差1.37%，与三季度持平，全年仍处在下行通道的末端而非反转的起点。负债成本节约的空间不是无限的：高息存款重定价的红利在2026年将继续释放，但释放完毕之后，息差的方向就重新回到资产端定价能力的问题上。

负债成本改善可以解释息差为什么“止跌”，但解释不了息差为什么“回升”。南京银行的资产端结构里，对公贷款占贷款总额的76.48%，2025年对公贷款增长16.35%，科技、绿色、普惠贷款增速分别为19.49%、30.08%和17.46%，均快于全行贷款平均增速。这些领域的定价水平通常优于传统对公，是资产端收益率的正面支撑。但它们的风险权重和资本占用也更高，这就把问题推到了下一个环节。

第三个问题：0.83%的不良率下面，零售的裂缝有多宽

南京银行0.83%的不良贷款率和313%以上的拨备覆盖率，在上市银行中属于最优的一档。说这家银行的资产质量“不好”，不符合数据。

但总量指标的功能是概括，不是揭示。母公司口径的个人贷款不良率在2025年末为1.49%，较上年末上升0.20个百分点，是整体不良率的近1.8倍；三季度末为1.33%，已经高于同期对公不良率。结构上，住房抵押贷款不良率0.96%，消费贷不良率小幅上升，个人经营性贷款规模收缩但不良率也在走高。对公端整体不良率0.63%至0.65%，房地产对公贷款不良率1.81%，虽较上年下降，仍是對公业务中风险相对集中的领域。

零售不良的抬升不是南京银行独有的现象，房地产市场调整和居民收入预期变化是全行业的共同压力。南京银行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正在同时做两件事：零售规模在扩张，零售风险在暴露。2025年零售AUM突破万亿，零售价值客户增长27%，南银法巴消费金融在消金行业中保持了较快的资产扩张节奏。而南银法巴2025年全年挂牌转让不良资产53.13亿元，在消费金融行业排名前列；黑猫投诉平台上相关投诉集中在利率定价和催收行为上。消金业务的高增长与高不良处置并行，本身不构成违规——不良出清是正常的风险管理动作——但它提出了一个需要正面回答的问题：当零售资产的扩张速度持续快于零售风控能力的建设速度时，1.49%的个人不良率是一个阶段性高点，还是一个新常态的起点。管理层对个贷风险“整体可控”的判断需要季度数据的持续验证，而不是一句定性表述。

第四个问题：三万亿的资本账，谁来付

这是南京银行最硬的一个问题，也是最不容易用叙事修饰的问题。

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在2025年末为9.31%至9.35%，较上年末下降约0.05个百分点，连续第四年下行。2021年这个指标是10.16%。2025年7月，200亿元南银转债完成转股，转股率99.98%，阶段性补充了资本，三季度末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一度回升至9.54%。但资产总额以16.61%的速度扩张，转债带来的资本缓冲在一个季度之内就被规模增长重新拉回下行轨道。股本从110.68亿股增至123.64亿股，每股收益从1.83元降至1.76元，ROE从12.97%降至12.04%。转债转股解决了“有没有资本”的问题，但没有解决“资本够不够快”的问题。

同业参照系是清楚的：2025年三季度末商业银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10.87%，南京银行低于行业均值超过1.5个百分点。管理层在2025年中的表态是“目前没有核心一级资本补充计划”，坚持“内源性为主、外源性为辅”。这个表态的隐含前提是：利润留存的速度能够追上风险加权资产的扩张速度。2025年的数据给出的检验结果并不令人安心——归母净利润增长8.08%，而总资产增长16.61%，两者之间的缺口靠转债转股填了一次，下一次用什么填，是2026年最值得盯住的资本命题。

董事长在业绩说明会上的表述是“摒弃粗放式扩张与盲目规模竞争，单纯跑马圈地、片面追求规模数量式增长，既不可取，也不可持续”。这句话的正确性不需要讨论。需要观察的是，当16%的资产增速与8%的利润增速并行了不止一个财年之后，“可持续”的具体含义是主动把增速降下来，还是继续用外源性工具为增速买单。两个选项都有代价，但代价的分布不同。

正面的事实同样需要被认真对待

把问题拆开之后，南京银行在2025年做成的事情不应该被淡化。

科技金融贷款增长19.49%，绿色金融增长30.08%，普惠小微增长17.46%，均显著快于全行贷款平均增速。非金融企业债务融资工具承销规模2713.50亿元，江苏省内市场份额连续八年居首，这是区域深耕积累下来的结构性优势，不是靠一个财年的策略调整能够复制的东西。手续费净收入结束三年负增长，零售AUM站上万亿，财富管理这条线在从“有布局”走向“有贡献”。成本收入比23.27%，较上年末下降4.81个百分点，运营效率在改善。

2025年全年7张罚单、合计罚款396万元，违规集中在信贷“三查”和贸易背景真实性等操作层面，与同期一些城商行的大额罚单相比，量级并不突出。但“惯性复发”的特征值得注意：2024年泰州分行因票据贸易背景审查不严被罚，2025年同类问题再次出现在同一分行；总行“监管统计指标计量不准确”在2024年被点名后2025年再次受罚。规模扩张本身不制造违规，但扩张的速度会测试合规执行的一致性。396万元在3万亿资产面前是一个极小的数字，但它指向的东西——分支机构风控执行的统一性——和资本、不良一样，是长周期经营里不会因为利润表好看而自动愈合的变量。

需要回答的问题，不是需要辩护的立场

南京银行的三季报和年报呈现的，是一家在规模扩张的惯性中保持了利润体面、同时在多个结构性维度上积累张力的银行。利息净收入的强劲增长证明了客户基础和资产投放能力，负债成本的改善证明了精细化管理在执行，资产质量的总量指标证明了存量风控的底线思维，区域深耕的战略定力证明了差异化竞争的根基。这些都是真实的、可验证的正面事实。

但一家银行从“好”走向“可持续的好”，需要回答的从来不是“做对了什么”，而是“做对的事情在环境变化时还能不能继续做对”。债市不会永远顺风，零售风险不会因为总量不良率低就自动收敛，资本不会因为一次转债转股就永远充裕，合规不会因为罚单金额不大就自然到位。

三万亿是一个用规模写成的逗号。下一个句子用什么写，取决于南京银行愿不愿意在增速的惯性仍然舒适的时候，先回答那些不舒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