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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社交媒体,食欲的万千形态在信息流中汇合,“液断饮食”、体脂秤测评和炸鸡吃播、大胃王挑战分割一块屏幕为两侧。干瘪的食欲、漫溢的食欲,我们一如既往地关心“吃”,却也前所未有地异化着、警惕着想吃的欲望。
在城市中,经过药店的橱窗,从前常见的“万艾可有售”招贴,已经渐渐被更热情的“司美格鲁肽到货啦!!!”所替代。这款据称可以“关闭食欲”,从而帮助我们实现无痛减重的“神药”,似乎正是为了这个食欲失调、外貌与健康焦虑蔓延的时代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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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钰《规格与身体》,2023
木板上冷瓷土、丙烯、皮尺
图片由艺术家鲁钰及香格纳画廊惠允
司美格鲁肽类药物是胰高血糖素样肽-1(简称 GLP-1)的合成物。进食后,人体肠道会自然分泌这种名为GLP-1的天然激素,它能有效协助身体稳定血糖,并向大脑发送饱腹信号。最初,司美格鲁肽被用于治疗糖尿病,在临床试验中,人们渐渐发现,它还能显著抑制食欲、帮助减重。这个意料之外的作用,让它在短短几年内流行全球。
司美格鲁肽作为减肥药的流行,或许意味着很多长期被食欲异常、过度肥胖所困扰的人,终于可以免受充满反复性与消耗的自控之苦。与此同时,我们也充满疑虑,如果从身体中抹除欲望就如同擦掉照片里的皱纹一样容易,那么造成食欲失调的结构性问题——贫困、孤独、慢性压力、苛刻的身材标准,会不会也随之彻底隐形?当一个人不再能感受到自己的欲望,世界对TA来说是变得更加丰盛还是越发贫瘠?
NOWNESS邀请播客《随机波动》《基本功Common Motion》主播、媒体人适野和运动康复师郝悦,从女性的身体经验出发,探索被异化的食欲、被神化的减肥药和吃饭这件简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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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两位第一次听说司美格鲁肽(以下简称司美),是在什么情境下?
郝悦:我最早是在播客《疲惫娇娃》里听说的,当时看到这五个字,我连读都读不通顺。在节目里听到,很多硅谷的科技精英和好莱坞明星在用它控制体重,这些名人好像没经历过大量训练,没有为减重付出太多,就轻松获得了理想身材。
适野:今年5月去上海出差,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里见到打司美的朋友,她在时尚行业工作,周围有很多人也在使用司美减重。她一直在提一个概念——“猪精”,说打了司美之后,体内的“猪精”就消失了。“猪精”指的是人想吃东西的欲望,用司美瘦身被叫作“科技驱鬼”。
“猪精”这个说法特别人类学:人的食欲被他者化了,它变成一个外来者,寄居在我们身体里。后来我还专门去小红书上搜,发现有很多讨论“猪精”的内容,有一条高赞视频甚至模仿《走近科学》的形式,做了一期“寻找猪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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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食欲被他者化、妖魔化,也因为它不仅关乎个体,更反映着我们与食物、与周围的世界之间的关系,它非常复杂。你们和食物之间的关系如何?有没有过“食欲异常”的体验?
适野:我和食物的关系经历过很大的转变。三十岁之前,不太在意身边的日常,也没有很关注身体的感知,我理想中的生活方式就是插着管儿,像科幻电影里那样,靠管饲维持身体机能就好。那时候我妈总在微信上问我早中晚吃了什么,我会觉得吃饭有那么重要吗?吃饭的时间应该花在更有意义的事上,可能是工作、学习、阅读。这个阶段,我和食物之间的关系就只是食物供养我,我不需要在吃饭这件事上获得任何乐趣。
更年轻的时候,也许是因为身体更好,不会察觉到身体在工作。在最近五六年中,坐一会儿就腰酸背痛,越发感受到脑力劳动其实也是体力劳动,才意识到是身上的肌肉在支撑你久坐、打字。身体的重要性渐渐凸显,它成为一个最小单位的堡垒,我因此意识到好好做饭、好好吃饭有多重要。做饭是一件需要练习的事,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你和自己的身体、食材、厨具也变得越来越熟悉和亲密。再加上认识了郝悦、田螺这样的朋友,学习了很多菜谱,包括怎样挑选和搭配食材,这些都改变了我和食物之间的关系。我现在对食物充满敬畏,用心去做一顿饭也会让我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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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秘密》(2000)
郝悦:我毕业之后有过一段进食障碍,但过了很久才意识到那其实是接近病理性的状态。刚入行不久,压力很大,日常要陪伴运动员面对伤病和大赛节点的压力,还有队内细微的竞争关系。最初适应得很艰难,开始有躯体化反应,发展成闭经。去医院检查时,医生说我已经接近卵巢早衰的边缘了。
为了恢复正常的激素水平,我开始吃药调理,而副作用之一,就是对碳水产生异常的渴望。在高压的工作节奏里,吃也变成了唯一的解压途径。短短几个月,我从九十多斤长到一百二十多斤。最夸张的时候,一口气能吃一整盒桃酥。高油高糖的东西,酥酥脆脆,在手里捏碎或者咬下去咔嚓一声,是很真实的解压,好爽。但吃完之后,深深的负罪感又会涌上来,想我今天又没有控制好我的情绪,我又放纵了一把,不停地反复。除了情绪问题,迅速长胖还给身体带来了损伤。因为身高没变,体重增加,关节的压力就会变大,不得不运动的时候,整个人都处在失控边缘。如果当时有司美这个减重渠道,我可能就会成为试用者了。那段时间拍下的照片里,我整个人就像被吹起来的气球一样。我偶尔还会拿出来看,提醒自己不要再用那样的方式对待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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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瘦如柴》(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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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长期以来,肥胖的原因都被归咎为自控力差,相应的,瘦或fit被视为精英的外形标识,甚至成为一种美德。很多使用司美减重的人都表示,用药之后,TA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控力。在这套叙事中,个人意志的重要性是不是被高估了?还有哪些决定、操控我们欲望的外部因素被忽略了?
适野:说起减肥、减重,意志力只是其中一个方面。过度肥胖是一个社会问题,推崇以用药为应对方式,把结构性的问题微缩到个体自律的层面,它就容易被缩小化成每个人自己的健康问题,而一个人是否有渠道、有经济能力获取药物,这些具体的问题就会慢慢变得不可见。
我们好像也不能脱离一个更宏观的结构去谈论我们的食欲。食欲当然是很个人的、基于个人身体的欲望,但同时它也和社会怎么运转有关,社会是不是越来越加速,人是不是长期“996”,休闲时间被挤压,没有办法做饭,以及外卖平台速度越来越快、预制菜越来越多,导致大家都不愿意再亲手做一顿饭。这些其实都彼此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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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精》(2026)
NOWNESS:如何看待司美作为减肥药的流行?拥有一款可以调控欲望的神药,对我们的社会来说意味着什么?
适野:我跟我使用司美的朋友聊了一下,她的感受和我在新闻报道里读到的差不多:在消除食欲的同时,它也消除了一些其他欲望,是对欲望整体的消除。日常生活里的爱好,服药之后发现自己并不再有兴趣。所以有的人会产生怀疑,这到底还是不是我自己?如果我没有了那些塑造我、让我成为我的欲望,那我究竟是谁?这变成了一个挺哲学的话题。
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是,你会拥有大量的时间,以前这些时间是投入在你的欲望、你想追求的事情上的,而现在你要用这些时间去追求什么?这变成了个体的生理机制和心理结构之间是否同步的问题。药物当然可以对生理或神经机制进行调控,但欲望消失后,人的心理能不能跟上?心理也有它的惯性。如果我们长久以来维持的一个习惯没有办法继续,那要怎样去重新组织生活、建立新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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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悦:从我的工作来看,大家还是更愿意强调“我为了保持身材做了多少努力,每天训练了多少,很自律地执行了这些健身计划”,如果是打了针,相当于有点抄近道的意思,在我们这个运动相关的职业环境里,大家其实是避而不谈的。
我有一位男生好朋友在使用司美减重,他是一名体能训练师,身高接近两米,本身又有一些下肢的损伤,如果体重得不到控制,损伤只会进一步加重。同时体能训练师这份工作需要他保持好的身体状态,如果能用更高效的手段来控制体重增长,他就能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帮助大家取得更好的运动表现;但如果他自己的身体先出了问题,这个循环就会被打破。
从他的例子里我也能看到,不能一味地把使用药物当成抄近道、走捷径的办法,它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义。如果确实有人控制体重比较困难,或者时间精力有限,毕竟现在社会压力都比较大,在这个前提下,适当地、科学合理地使用药物,从我的角度看是可以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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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物质》(2024)
NOWNESS:司美作为减肥药的流行,某种程度上说明我们对“控制自身欲望”这件事,本身就抱有很强的欲望。这种控制欲从何而来?我们为什么对自己的欲望如此警惕?
适野:准备这次对谈的时候我看了《大西洋月刊》的一篇文章,里面提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密歇根大学一个神经科学家主持的一项很有名的研究,区分了两种欲望:一种叫wanting,一种叫liking。wanting是追逐犒赏的动力,liking是我们从犒赏本身获得的愉悦。这个研究发现,人类其实可以对自己并不喜欢的东西产生欲望,也可以享受自己并不渴望的东西。
这也对应着我们的很多现状,比如我们会一直刷手机,刷手机的时候其实是wanting,我们追求的是信息流不停地划过的感觉。但刷的过程里看到的内容真的让你感到愉悦吗?对很多人来说,不停地吃东西也是类似的感觉,大家追求的其实是“不停地吃”这个动作本身,而不是对某一样食物由衷地喜欢、由衷地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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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吃》(2016)
郝悦刚刚提到在她的行业里,使用司美减重是一种走捷径,甚至有点作弊的手段,这背后隐含着一个道德假设,光是变瘦不够,人应该通过抵抗自己的欲望而变瘦。它把使用司美变成了一个道德议题。通过克制、苦行、抵抗欲望而达成自我,才是一种更高的道德追求。这里面有一点新教伦理的意味,放在中国语境,也能对应到“修身”的传统。
对欲望的规训,某种程度上也体现了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的关系。新教伦理不鼓励漫无目的的享乐,而是强调勤奋工作、节制和延迟满足。这种对自我,甚至是对欲望的管理,和资本主义持续运转所需要的劳动有很大的关联。从来都是权力上位者对下位者进行规训,而上位者的野心和欲望从不需要被规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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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食男女》(1994)
这也让我联想到另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有了司美,我们的欲望被切断,因而空出了大量闲暇,却不知道要拿这些时间做什么。这和技术乐观主义者最初畅想 AI 时代的说辞如出一辙,他们说,AI会替人类工作,人类就能有大量闲暇时间去享受生活。可如今看来,人类的劳动力真的被解放了吗?即便AI真的替我们完成了很多工作,人们也没有因此去探索新鲜事物,反而好像彻底失去了好奇心,因为AI会直接给出答案。剩下的大部分时间,人们只是在给更多的AI平台打工。这似乎并不是当初那些技术乐观主义者许诺我们的那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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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郝悦刚刚提到了自己饮食失调的经历,这个问题也困扰着很多年轻女性,它让我们意识到吃东西这个动作既亲切又暴力,我们讨论食欲,也是在讨论情感连接与权力关系。在这个层面,有哪些作品准确地描摹了你对食物的感受?
适野:关于食物和女性之间的关系,我觉得有一个反复被书写的母题:女性作为照护者、作为喂养者,她的权力究竟是什么?我们往往会觉得照护者是一个日复一日付出劳动、照料和情感的人。但如果按上野千鹤子的理解,照护者其实也拥有一种权力,而实行照护,本质上是在练习不去滥用这种权力。我记得之前在《随机波动》里聊过许鞍华的《男人四十》。梅艳芳在里面演一个妻子,一个照护者。有一场戏,当她面对一个已经失能的男性时,她成为了上位者,她其实是可以对这样一个彻底成为弱者的人施加伤害的,但她没有。我觉得这是上野千鹤子在讲到女性与照护、喂养时很有启发的一点:在长期持续的照护中,我们在练习不要滥用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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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四十》(2002)
还有一个是我很喜欢的金爱烂。她的很多小说里都会写做饭,写做家务、做清洁,她的写作中,做饭既是一种照护,是母亲对孩子的喂养,同时,她也写出了这份照护里非常残酷的部分。《刀痕》里面有一段描写,大意是,妈妈切菜时留下的刀痕会随食物一起被孩子吞下,吃下母亲做的饭,某种意义上也是吃下母亲本身。在我读过的文学作品里,很少见到这样的写法,它既残酷又非常真实。母亲喂养、照顾子女,这个过程里也有对她自己的损耗。金爱烂把这种损耗很真实地呈现了出来,这是她写食物和吃饭很特别的部分。
郝悦:我想到的是食欲比较温情的一面。今年马世芳拍了一系列美食纪录片叫《也好吃》,其中一集采访了《老派少女购物路线》的作者洪爱珠。节目里拍到,她一直在用妈妈留下来的厨具准备每天的三餐。她在书里写过的那块砧板、那把刀,都在节目中具象起来,我看到了她和妈妈之间的情感传递,妈妈用这些养育了她,她带着对妈妈的思念和记忆,继续使用这些厨具。很推荐大家把这十几期节目当下饭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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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吃》(2026)
我也会在很多日剧里看到我理想当中人和食物的关系,比如《住宅区的两人》,聚焦两个中老年女性,她们从小就是好朋友。这部剧节奏非常慢,就是日常生活里很小的事情,两人到了饭点一起吃饭,很简单的一日三餐,但我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看她们煮菜,从选材开始,到食物一点一点被煮软,看到水汽和汤汁慢慢收浓,我会觉得自己的胃都暖起来了,是一种非常身体性的感受。这也是我自己三十岁之后,很喜欢的一种对待食物的方式,不需要精心准备,只要能让身体感受到温暖、饱足,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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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情感和物质如此丰盛的世界里,当一个人不再能感受到自己的欲望,世界会变得更加丰盛,还是越发贫瘠?如果不必为自己的欲望道歉,我们会成为怎样的人?如何通过追寻热爱,确认自己是谁?在爱无能的时代,艺术家阿布拉莫维奇对爱的体验,会带来怎样的启示?效率至上的人们,为什么依然想用双手触碰与制作,感受时间经过身体的痕迹?
NOWNESS 2026 秋季刊,追问何为情感,又何为价值。
从电影、艺术、设计到音乐与旅行,
我们始终探索日常中的新奇与不凡。
如今,这些影像叙事幻化为可触摸灵感的礼物,
甄选和呈现专为创意族群打造的生活方式精品系列。
欢迎探索 NOWNESS GALL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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