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事科待了11年，今年校招的情况让我彻底睡不着了

人事科通知我去领一份名单的时候，是周五快下班。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风把桌上那摞求职材料吹得哗哗响。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是今年校招投进来的求职材料，厚得像一床棉被。

经办的小刘把名单递给我，说主任让我看看这些孩子的面试安排，今年岗位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但投递求职材料的人多了快一倍。

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像是怕多看我一眼就得多说一句似的。

我在人事科干了十一年，见过太多的求职材料，从黑白打印到彩色铜版纸，从薄薄一页到装订成册。但今年这批不一样。我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一个985的硕士，本硕连读，专业对口，在校期间拿过两次国家奖学金。

往下翻，实习经历有四段，每一段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具体做了什么项目、负责了哪块内容都有。

我看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这样的孩子，也要来挤我们这种二级单位的岗位？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多才走。楼下车库里碰到财务科的老张，他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整理求职材料。他站在车旁边点了根烟，说今年他儿子投了六十多份求职材料，一个回音都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烟灰没弹，就那么举着，像是忘了自己手上还夹着东西。

老张的儿子我是知道的。前几年单位搞活动见过一次，小伙子长得精神，二本毕业，学的计算机。当时老张还跟我说，孩子想回老家发展，觉得大城市压力太大。我那时还劝他，让孩子趁年轻多出去闯闯，别这么早回来。

现在想想，那句话我当时就不该说。

二

名单上有个女孩，姓周，南方一所普通一本毕业，学新闻的。面试那天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袖口有些起球，但整体收拾得很干净。

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声音不大，说自己在校报做过三年记者，毕业后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干了半年，因为公司裁员走了。

我问她为什么想来我们单位，她沉默了几秒，说她妈身体不好，想回省内工作，方便照顾家里。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桌面，像是在背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词，背完了才敢看我的眼睛。

那天面试完了她没走，站在走廊里等我出来。她问我能不能给她一个机会，她做什么都行，跑腿、整理档案、跟着普通办事员下基层都行。

她说她可以不要编制，先做聘用人员。我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让她回去等通知。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看到她走到单位门口的公交站，站在那里看了半天站牌，最后拿出手机，低下头划了好一会儿，才上了一辆公交。我不知道她是在看路线，还是在看有没有别的面试通知。

那天晚上我翻回她的求职材料，注意到一个细节，她上学期间连续四年拿奖学金，但没写具体金额。这种写法我见过不少，多半是金额不大，不好意思写。

但我知道一个在外省读书的孩子，四年都拿奖学金，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那她家里多半条件一般。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周姓女孩打来的，她说她查了官网，发现我们单位还在招人，想问问进度。我说还在走流程，让她再等等。

她在电话那边"嗯"了一声，然后问了我一句，说她知道今年招的人少，她心里有数，她就是想问问，如果没戏了能不能早点告诉她，她好准备下一家。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着胸口闷得慌。

三

我后来私下找了一下小刘，问他面试结果出了没有。小刘说还没定，但主任那儿压着几个人的求职材料，都是关系户递过来的条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问他周姑娘算不算有希望的，小刘摇了摇头，说她的分不算高，笔试成绩排在中游，面试表现也一般。

我提了一句她家里情况不好。小刘没接话，低头整理桌面的文件，过了几秒才说，单位招人又不是做慈善，得看合不合适。他这话说得没错，但听着就是不舒服。

又过了一个星期，结果出来了。周姑娘没进。我打电话通知她的时候，她那边很安静，过了好几秒说了句"好，我知道了"，就挂了。我放下电话坐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当初从县里考到市里那几年，也这样被人拒绝过不知多少回。

其实我比谁都清楚，这年头能怎么办。她一个普通一本的新闻系学生，没有关系没有背景，能走到面试这一步已经是靠自己的本事了。

她要是在十年前，哪怕五年前，这个offer怎么也轮得到她。但现在不一样了，一个岗位几十个人抢，笔试过了还有面试，面试过了还有体检，体检完了还有政审，每一关都能把一个人卡死在门外。

我听说她后来去了省城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月薪四千，没有五险一金。她给老张的儿子讲过这个事，说还能活着，先把房租挣出来再说。

老张跟我讲了这事的那天，我们坐在单位食堂吃午饭。他扒了几口饭，跟我说他儿子也定了，去深圳那边一个外包公司，月薪七千，但房租要三千五，剩不下什么。

他说孩子临走前一天晚上坐在客厅里不说话，他妈问他是不是不想去，他说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不知道能干多久。

老张说这话的时候筷子没停，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我们这代人好歹有个编制兜底，再不济单位不会随便开了你。现在这些孩子，连个安稳的日子都指望不上。

四

让我真正睡不着觉的，是一个我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小孩。

那天我在单位门口碰到一个保安在跟一个小伙子说话。保安说这不是你能进的地方，小伙子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求职材料，说他是来面试的，收到的通知上写的是下午两点。保安让他打电话，他掏出手机拨了好几次都没人接。

我走过去看了一下他的通知单，上面写的确实是我们单位，但面试日期是上个星期二。他记错日子了。小伙子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就白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问他是不是在外地念书的，他点头，说是从重庆坐了一夜的硬座过来的。

那天下午我帮他找了一个同事，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岗位能让他试一下。同事翻了翻系统，说没有名额了，让他回去等补录。那个小伙子走的时候把求职材料留在我这儿，说万一有岗位就给他打个电话。我答应了。

他的求职材料我后来看了，一个普通二本，学的机械，在学校的时候自己做了一个小电动车，还拿了省里的奖。他把那辆电动车拍成照片印在求职材料上，车子看起来有点像网上那种几百块的代步车，焊点不太匀称，但样子挺可爱。

我把他的求职材料收在了抽屉里，想着要是年底有招工指标就帮他问一句。但年底指标一直没下来，到了春节前，单位反而裁了一批聘用人员。

我把抽屉打开又关上，那张求职材料就一直躺在里面。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有时候半夜想起来，我会问自己，我要是当时再帮他打几个电话，多问几个部门，是不是能多给他一个机会。但我也知道，就算我打了，结果多半还是一样。

这年头，不是你不够好，是坑就那么多，萝卜却漫山遍野。

五

前阵子我跟一个老同学吃饭，他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中层。他跟我说，他们今年应届生招聘，第一轮求职材料筛选关刷掉了百分之八十。

我说你们的岗位本来就有技术门槛，刷掉这么多人合理吗。他说不是技术的问题，是投进来的太多了。一个普通后端开发的岗位，收到四千多份求职材料，HR 根本没时间一份一份看，只能靠学校、学历、大厂实习经历来筛。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事情天经地义似的。

我问他有没有遇到过特别可惜的求职材料。他想了想，说年初刷掉过一个孩子，本科是东北一所不太知名的学校，但自己做了三个开源项目，其中一个的 star 数还挺高。

他当时本来想捞起来看一下，结果那轮筛人用的是系统自动过滤，那孩子的学校不在名单里，系统连他的求职材料都没送到人工审核。

我说那你后来联系他了吗。他说那倒没有，求职材料被系统过滤了，他连联系方式都看不到。

我听了没说话。不是气，是说不出来。我知道这事情没处说理去，系统筛人不是谁能改变的，岗位就那几个，人那么多，早晚都要有人被刷掉，跟你优不优秀没多大关系，你只是运气不好，挤在了太多人里头。

那顿饭我们吃完了，他买了单，走到门口他拍了我一下，说老哥你心态不行，你怎么老想着那些被刷掉的，你也可以想想那些成功入选的。

我说也是，成功入选的总得有，总得有人顶上去干活，只是我不确定那些人是不是最该成功入选的。

他笑了，说你想那么多，那些孩子照样在找工作，你在这儿操不上心，也别把自个儿堵出毛病来。

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那天晚上我还是把那摞求职材料翻了出来，就是校招投进来的那摞。我翻得很快，很多名字我都没记住，但看到一些蹊跷的地方我会停下来。

比如有个人大学四年换过三所学校，还有一个人写了自己办过两家公司，后来都倒闭了。也有人说自己会三种编程语言、两种外语，但求职材料上连个像样的证书都没附。

我不会看出谁一定行，但我看了那么多求职材料，我知道有些人是真的在拼命地够。他们在求职材料上把所有东西都写上，哪怕是跟岗位完全不相干的事，也要凑一两行，好像写在纸上，就有多一点机会被人看见。

六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一个女孩，农业大学硕士，毕业之后在老家县城的种子站上班，一个月到手四千二，但她学的是植物保护，毕业课题做的是一种水稻病害的防治，恰好他们县这几年连年受稻瘟病影响，她去了之后推广了两次新的防治方案，第二年全县稻瘟病发病率降了百分之三十多。

帖子下面有人问，说你一个硕士蹲在县里不觉得亏吗。她回复说，种了庄稼的地方需要有人懂病，我来了正好。

底下几千条评论，有人说她清醒，有人说她可惜，有人说她给农学生争了口气。我看了很久，觉得这姑娘是聪明的。她不是没能力去大城市卷，她是换了一条路走，走了一条没那么挤的路。

这条路未必多宽，但至少她走得动。

我想起面试过的一个男孩子。学物理的，毕业那年赶上他爸生了一场大病，他回老家县城照顾了半年。等他再出来找工作的时候，应届生身份没了，校招的窗口过了，大厂看不上他空白的工作经历，他只能先从送外卖干起。

他跑了两年外卖，把周边几个片区的商家分布、出餐速度、配送路径全琢磨透了。后来平台在那边设站点，他因为熟悉当地情况被招进去做站长，再后来做到区域负责人。

他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学物理的会去送外卖，但送外卖那两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讲得很平静，没抱怨也没吹嘘，就事论事地讲完了。我跟他说，你这个经历写下来挺有意思的。他说觉得有意思就行，他也没别的要求，能养活自己就行。

那句话让我想了很久。能养活自己就行。这六个字里的重量，可能比很多人一整年的年终总结都沉。

七

我妈前阵子打电话来，说我表妹今年也毕业了，在成都找了两个月工作，没找到合适的。我妈问我能不能帮表妹在我们单位问问门路。

我说单位今年没有进人指标，问也没用。我妈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心气高，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成绩都是数一数二的，现在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天天在家哭。

我听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表妹学的是金融，以前长辈们都说这专业出来都是进银行、进证券的好工作。但她毕业那年银行业正在压缩柜面人员，好几个校招批次都砍了名额。

她投了两百多份求职材料，面试了十几家，最后有两家给了offer，一家在郊区支行做柜员，月薪四千块，另一家是卖保险的，底薪两千。

她妈嫌卖保险没面子，她自己也犹豫，来回纠结了一个多月，最终那家支行的offer也过期了。

我妈说她现在在家整天翻招聘软件，越翻越焦虑。我说焦虑就对了，这时候不焦虑才有问题。我妈问我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我沉默了很久，说没有。

其实我想跟她讲，这种难处不是她一个人的难处，今年一千多万人都是这样的，身边全都是和她一样的，这条路不是她一个人在走，也不是她一个人走不通。但这话我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解不了她的燃眉之急。

后来我给表妹打了个电话，跟她聊了半个多小时。我教她把求职材料改了一下，把跟金融工程沾边的课程项目往前提了提，实习经历写得具体了一点，还让她把邮箱自动回复设成当天回信。

我说你投求职材料的时候别光盯着银行，看看那些做企业服务的、做供应链的公司，他们也招金融背景的，只是叫法不一样，叫运营分析、叫商务专员、叫客户成功，名字听起来不那么"金融"，但干的活差不太多。

她说她试试。过了大概十天，她给我打电话，说有一家做农产品电商的公司让她面试，岗位叫数据专员，主要工作是整理销售数据、做报表、辅助运营做决策。

她说那天面试她的是个女主管，看了她的求职材料后问她愿不愿意从基础做起，工资不高，但能学到东西。她说她答应了。

我不知道她这个选择对不对。但至少她迈出去了。把自己从那个"金融专业必须进金融机构"的框里挪出来了一点点。

八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些面试过的年轻人。京沪线上的高铁上，每年都有无数人拖着行李箱来回跑，去参加一场又一场面试。他们的求职材料在招聘网站上的投递次数少则几十，多则几百。

有的孩子面试了50多次，一次都没成。985院校的求职材料投出去也没有回音。不是他们不行，是今年这扇门太窄了。

那年冬天，我在单位门口又看到了一个年轻人在等。他裹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站在风里一边跺脚一边看手机。我路过的时候他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没停下脚步，因为我不知道他要问什么，也不知道我能答什么。

这时代是变了。以前我们觉得一张文凭能管一辈子，现在它只是一张入场券，甚至有时候连入场券都算不上，只是让你站在检票口外面多看了一眼的资格。但这不代表没路了。路还在，只是大家得学会自己找路。

去过二线城市的，去过县城的，离开本专业的，干过外卖和销售的，那么多人都还在走着。他们可能走得不快，可能绕了远路，可能前面还有一座又一座山要翻。但他们还在地上走着，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面试了50多次没成功那孩子，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投了三百份求职材料没回音那孩子，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表妹现在在那家电商公司做数据专员，上了三个月班，慢慢开始接触平台的后台逻辑，前几天跟我说她们主管让她负责一个小项目的报表汇总。她说虽然工资不高，但她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学新东西。

她问我，哥，你觉得我这条路能走下去吗。我说能。我没有骗她，也不全是安慰。我不知道她最终能走到哪一步，但我知道她还在走，这本身就值得。

十年二十年前，长辈们告诉我们的那条路，很多人走不了了。但路不是只有那一条。只是没有人再给你铺柏油了，你得自己穿着鞋踩出一条道来，走到哪算哪，能走多远走多远。

我至今留着那个做小电动车的大学生的求职材料。有时候翻出来看一眼，还是会想，那个车子不知道后来跑起来没有，那个人不知道后来有没有人给他回个电话。

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不是你不够好，是你在那个时间那个位置，碰到了太多和你一样好的人。但你们都不会一直站在原地。

时代的洪流冲过来的时候，有人被卷走，有人抓住一根浮木，有人学会了游泳，也有人站在岸上等水退了再出发。

不管你是哪一种，都没有输。只要还在走，就没有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