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夫妻都六十八岁了，我一辈子没和别人发生关系，只有她一个

我们夫妻都六十八岁了，我一辈子没和别人发生关系，只有她一个

我叫高德顺，今年六十八岁，河南洛阳人，退休前在轴承厂开铣床。这句话我原本打算带进棺材的，可去年金婚——不对，我们结婚四十六年，还没到金婚，去年是我们结婚四十五年，我在孙女的升学宴上多喝了两杯，当着满桌亲戚的面说了出来，说得满屋子人先是哄笑，后来一个个都安静了。

我和老伴刘桂芝是经媒人介绍的。那年我二十二，她二十一，第一次见面是在她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她低着头搓辫子梢，我盯着自己的鞋尖，两个人统共没说上十句话，媒人问行不行，我俩一个点头一个脸红。就这么定下了。领证那天，我们骑车去县里，她在后座上扶着我的腰，手心全是汗。那个手心的温度，我记了一辈子。

要说我们这一辈子没有过磕绊，那是撒谎。穷的时候吵过，为一斤肉票；孩子小的时候吵过，为儿子发烧是先找赤脚医生还是先扛一扛。最凶的一回，是九十年代我下岗那阵，我蹲在门口抽了半宿闷烟，她出来把烟盒抢了，骂我：“死也死在里头，别死在我眼前！”第二天她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给我凑本钱蹬三轮。我那几年蹬三轮拉货，手上的茧厚得能划火柴。她跟着我，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没回过一次娘家诉苦。后来日子缓过来，我攒钱把镯子赎回来了，她戴上了，又哭又笑。

桂芝这人，嘴硬心软。我这辈子没跟她说过一句“我爱你”——庄稼人说这个肉麻，可我干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她三十岁那年得肾炎，住院四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在医院长椅上睡，四个月没脱过衣服睡过一个整觉；她五十岁摘除胆结石，签字的时候医生让家属考虑风险，我没让笔停一秒。她后来问我：“你不怕？”我说：“怕。但字总得有人签，那得是我。”

要说没跟别人动过念头，也不是。厂里解散前，有过一个从南方调来的女技术员，对我挺有好感，接触多了，话里有话。我不是木头，我心动过吗？我承认，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人在累极了、在家里受了气的时候，念头是会冒头的。可每次那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想起石榴树底下她搓辫子梢的样子，想起医院长椅上那四个月。人心不是石头，可人心得有锚。她就是我的锚。那女技术员后来调走了，这事我一辈子没跟桂芝提过——不是瞒，是没资格拿来考验她，也没必要拿来标榜自己。

去年升学宴上那番话，是怎么说出来的呢？我孙女考上了大学，席间有人起哄，让我和老伴讲讲“婚姻保鲜的秘诀”。我说没什么秘诀，就是“一辈子没跟别人发生关系，就她一个”。满桌笑，我摆摆手接着说：“你们别笑。我说的不是本事，是运气和认账。运气是，我娶对了人。认账是，既然娶了她，往后的日子就是她的，天塌了也是我们俩顶着，我没什么别的打算。”

我老伴在旁边直扯我袖子，说我喝了点酒胡咧咧。可我看见她眼睛红了。回家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跟着，她忽然回头说：“老高，其实我早知道，你这一辈子，心里干净。”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四十五年，你的工资卡、你的时间、你的病床前、你的后半夜，全在我和孩子这儿。人可以装一年两年，装不了四十五年。”

老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说呢，是越过越像一个人。我们俩的作息完全一致：五点半醒，雷打不动去洛浦公园走一圈；她血压高，我管药，我膝盖疼，她管膏药。前年我做白内障手术，右眼蒙着纱布那几天，是她给我念报纸、念药盒上的小字。医生说我恢复得好，我说那当然，我这眼睛不光是我自己的，还有一半是她替我看着的。

去年冬天她夜里心口不舒服，我背着她下楼，六十八岁的人，背着我在雪地里走，没觉得累，就觉得背后这人是我的天。到了医院，医生说没大事，是心绞痛的前兆，要按时服药观察。从那以后，我们家的药盒又多了一格，我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好，她的用红笔，我的用蓝笔——我们俩的药，摆在一个盒子里，像我们这个人的一辈子。

现在孩子们都成家了，让我们去养老院看看，我们不去。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房子，不是哪套楼，是你妈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养老院再好，没有她的石榴树。”其实老宅早没石榴树了，可前年孙子在院子里给我们移栽了一棵，今年头一回挂了果。桂芝摘了最大的一个，掰开，一半塞我嘴里。

有人问我，一辈子就守着一个人，亏不亏？我想了想，不亏。年轻的时候看别人换过几个对象、风光过几段，眼热过；到这个岁数才明白，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从头陪到尾，是多大的一份家业。钱会贬值，房子会旧，孩子会远走，只有身边这个一起从黑发到白头的人，是越处越厚的。

昨天夜里下小雨，我睡不着，她也没睡着。她说：“老头子，咱俩谁先走？”我说：“不知道，别想这个。”她说：“要是你先走，我就把你的照片放在石榴树底下，每天跟你说说话。要是我先走，你也别嚎，该吃吃该睡睡，多活几年，把咱俩的份一起活。”

我背过身去，眼泪没出息地下来了。六十八岁的人了，一辈子没跟别人发生关系，只有她一个——这句话的后半截，其实应该是：这辈子所有的日子，也只有她一个，够我回味到闭眼那天，还嫌不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