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简历走进面试室,手指头攥得发白。
女总裁接过简历,扫了一眼,突然把那张纸扔到一边。
她盯着我看,眼珠子一动不动,看得我后脊梁直冒冷汗。
我正想开口,她眼眶红了,抹了一把眼泪,笑骂了一句:“臭小子,你知道你老婆苦苦找了你多少年吗?”我整个人僵住了。
老婆?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哪来的老婆?
她这话像一锤子砸在我脑门上。
窗外的阳光晃眼,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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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本来不想去。
于德顺坐在院子里剥豆子,看我拿着那封面试通知翻来覆去地看,抬头说了一句:“去试试嘛,又不亏。”
我不太想去。大集团,写字楼,穿西装的人。我一个干装修的,浑身水泥味儿,去了也是丢人。
可那封通知上写着“苏立轩先生”。我的名字。于德顺说,人家都叫你去面试了,说明看得上你。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敢确定。身份证上写着苏立轩,可我对这三个字没什么感觉。
五年前于德顺在山路上捡到我,浑身是血,脑袋磕在石头上。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叫失忆,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永久的。
于德顺把我带回他家,养了半年。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报警,他支支吾吾说打了电话,人家说是骗子。我当时没多想,这事就搁下了。
这五年我就在附近几个镇上做装修,刮腻子、贴瓷砖、扛水泥。工钱日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能活。
就是心里总空着一块。说不清是什么,像一间屋子少了一面墙,风一直往里灌。
面试那天我翻出唯一一件干净衬衫,领子洗得发白。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到了市中心那栋写字楼底下,仰头一看,玻璃幕墙晃得人睁不开眼。
前台让我填表,我握着笔,在“工作经历”那一栏停了半天。最近五年全是装修队,再往前,一片空白。
电梯上了二十八楼。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面试室很大,一张长桌,后面坐了三个人。中间那个女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短发,穿黑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把简历递过去。她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变了。她嘴唇抿紧,眼睛盯着简历上我的名字,盯了很久。
旁边两个面试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总裁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太复杂了,我说不清里面有什么。震惊?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了我大概有半分钟,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突然她把简历往旁边一扔,那张纸飘到桌角,差点掉地上。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一步远,盯着我的脸,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抹了一把眼睛,笑了。那个笑带着哭腔,声音都在抖:“臭小子,你知道你老婆苦苦找了你多少年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你老婆。宋婉莹。”她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眼泪又掉下来,“你女儿都八岁了,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站在这儿。”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我不认识……”我张了张嘴,“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抓住我的左手,翻过来看手腕。那里有一道疤,是五年前的事故留下的。
她的手指碰到那道疤的时候,我浑身一激灵。
“认错人?”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颤得厉害,“你手腕上这道疤,是你结婚那天搬柜子划的。宋婉莹跟我说过一百遍。”
我低下头看着那道疤。我从没想过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只当是干活时碰的。
旁边两个面试官已经站起来了,其中一个年轻姑娘小声说:“彭总,要不要先……”
“出去。”彭紫萱头也不回地说,“都出去。”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调的冷气吹在我后背上,衬衫已经湿透了。
彭紫萱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对着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站在海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手里举着一根冰棍。
我盯着那张照片,胸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那种疼从胸腔往四肢蔓延,疼得我喘不上气。我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你认识她?”彭紫萱的声音变了。
“不……不认识。”我喘着说,“但是这张照片,让我心里疼。”
彭紫萱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苏立轩,你叫苏立轩。你爸叫苏高谊,是个老师,在老家。你老婆叫宋婉莹,你女儿叫苏念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五年前你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记得。”我说,声音干得像砂纸,“我什么都不记得。”
彭紫萱把手机收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她说,“她等了五年,不差这几天。”
02
彭紫萱拨那个电话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嘟嘟声响了很久,我盯着那个屏幕,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电话接通了。那头很安静,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紫萱?怎么了?”
彭紫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
“婉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听我说。”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
“我找到他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我能听见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但是能听见。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在发抖:“你说什么?”
“立轩。苏立轩。”彭紫萱咬着嘴唇,“他在我这儿。他……”
“是立轩吗?”那个声音打断了她,直接冲着我来了,“立轩,是你吗?”
我握着桌沿,手心里全是汗。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立轩?”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哭腔,“你说句话。”
“我……”我喉咙发紧,“我不记得了。”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她在用力忍住什么。
“没关系。”她说,声音忽然稳下来了,“你在哪儿?我过来。”
彭紫萱报了地址,电话挂了。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像是刚跑完十公里。
“她……她一直这样吗?”我问。
“哪样?”
“这么……冷静。”
彭紫萱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她以前不这样。”她说,“你失踪头一年,她见到谁都哭。后来就不哭了。一滴眼泪都不掉。她妈说她把自己熬干了。”
我没说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她这些年怎么过的?”我问。
彭紫萱靠在桌子边,抱着胳膊,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找你。上班。带孩子。”她停了一下,“三年前查出乳腺癌,早期,做了手术。”
我猛地抬起头。
“她知道吗?”
“谁?”
“我。她知道我不记得她,还会来找我吗?”
彭紫萱看了我很久。“你觉得呢?”她说,“她找了你五年,你以为她图什么?”
我说不出话。
“苏立轩。”彭紫萱站直了身子,“我不求你马上想起什么。但你别伤她。她已经经不起再伤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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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彭紫萱带我去医院做了检查。脑部CT、核磁共振,折腾了一下午。
医生看着片子,说脑子里没有器质性损伤。失忆可能是心理创伤导致的,记忆有可能恢复,也有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什么叫心理创伤?”我问。
医生说,人在遭受巨大打击的时候,大脑有时候会主动把记忆封存起来,是一种自我保护。什么时候能打开,谁也不知道。
从医院出来,天快黑了。彭紫萱开车送我去住的地方,车上谁都没说话。
我手机响了。是于德顺。
“立轩,今天面试咋样?”他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
“于叔。”我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我可能……以前结过婚。”
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于叔?”
“哎。”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不对劲,“你……你想起来了?”
“没有。但是有人认出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气。像是憋了很多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于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那年你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我翻了你口袋,有张身份证,上面有地址。”他的声音又慢又沉,“我按那个地址写过信,退回来了。说查无此人。”
我攥紧了手机。
“后来我又打过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年纪不小了。我说你出事了,让她赶紧来。她骂了我一句骗子,把电话挂了。”
“后来呢?”
“后来手机掉水里了。你那时候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我想着等你好了再说,可你一直没好利索。”他停了一下,“再后来,就拖到现在了。是叔对不住你。”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不怪你,于叔。”我说,“你救了我的命。”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于德顺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彭紫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救命恩人?”
“嗯。”
“好人。”她说,“就是笨了点。”
我没接话。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于德顺说的那个电话。接电话的女人是谁?她为什么骂他是骗子?
04
宋婉莹第二天上午到的。
我坐在彭紫萱办公室的沙发上,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的。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比我照片上看到的瘦很多。头发剪短了,脸色有点白,眼下有青影。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个布包,指节发白。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没有哭。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彭紫萱都忍不住要开口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没跟着笑。比哭还难看。
“你瘦了。”她说。
声音很稳,但是我看见她攥着布包的手指头在抖。
我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前这个女人,是我法律上的妻子,是我女儿的妈妈。可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明明不认识,可是胸口发酸,眼眶发热。
“你……坐。”我往旁边让了让。
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离我一臂远。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彭紫萱给我们倒了水,站在旁边看了看,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这些年……”我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还好。”她接得很快,像是准备了很久,“念莹今年上二年级了。我妈帮我带着。我找了个工作,做设计。”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没看我。
“紫萱说,你身体不太好。”
她的手指头蜷了一下。
“小毛病。”她说,“已经好了。”
我看着她。她不肯看我。侧脸绷得很紧,颧骨上有一小块皮肤在微微跳。
“对不起。”我说。
她终于转过头来。眼睛里有点红,但是没有眼泪。
“你道什么歉。”她声音很轻,“又不是你的错。”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说,“你找了五年的人,站在你面前,可是他什么都不记得。这对你不公平。”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回家。”她拿起布包,终于看了我一眼,“你爸还在家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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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婉莹开车带我回老家。
两个多小时的路,她开得很稳。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偶尔指一下窗外,说“这边以前有个集贸市场”或者“那条路是新修的”。
我听着,脑子里没有任何印象。
车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扇铁门前。院子里有棵枣树,叶子落了满地。一个老人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一个相框。
宋婉莹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动。我走进去。
老人抬起头。
他看着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相框也掉了,玻璃没碎,在地上转了一圈。他站起来,腿在打颤,扶着门框才站稳。
“爸。”宋婉莹叫了一声。
老人没理她。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是怕走快了我就没了。
走到我跟前,他抬起手,摸了一下我的脸。手指头粗糙,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立轩。”他叫了一声。
这一声让我胸口猛地一疼。像有人拿拳头捶了一下。
“爸。”我开口叫了一声。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叫出来。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抱住我,瘦巴巴的胳膊箍得很紧,肩膀一抽一抽的。
“回来就好。”他一遍一遍地说,“回来就好。”
我站在院子里,抱着这个陌生的老人,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眼眶热得发胀。
宋婉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手攥着布包,指节发白。她没过来,就站在那儿看着。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房子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奖状。都是我的名字,苏立轩。
我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有个硬壳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工作日志”。
我翻开。前半本是工程记录,字迹潦草,各种数据。后半本字变大了,写得慢,有时候一页就几行字。
翻到最后几页,我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明天去工地,把那个事处理了。为了婉莹和念莹,我不能退。”
日期是五年前,我失踪那天。
我合上本子,手在发抖。
那场事故,不是意外。
06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问苏高谊:“爸,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人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建筑工程师。”他说,“在城里一家公司上班。后来出了事,工地说你摔下来了。”
“什么工地?”
“一个住宅项目。”他放下筷子,“你出事以后,公司赔了钱,说是意外。我不信,去问过,人家把我轰出来了。”
“哪家公司?”
苏高谊看了我一眼。“郑宏图。你以前的领导。”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宋婉莹端着碗,一直没说话。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扒饭,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
吃完饭,宋婉莹去洗碗。我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问她:“郑宏图这个人,你认识吗?”
她洗碗的手停了。水龙头哗哗流着,她没关。
“认识。”她说,“你出事以后,他来家里送过钱。说你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你信吗?”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手上全是泡沫。
“你出事前一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你说‘婉莹,我发现了一件事,等我回来跟你说’。”
我盯着她。
“然后你就没回来。”
她低下头,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拿毛巾擦了擦手。
“我一直觉得不对。”她说,“但是我没有证据。后来你爸去闹,他们说是闹事,差点报警。”
我靠在门框上,脑子里有东西在翻。像是一扇门后面有东西在撞,撞得门板砰砰响,可就是打不开。
“我要去查。”我说。
宋婉莹看着我,没拦。
“你小心点。”她说。
那天下午我打了几个电话。彭紫萱帮忙查了当年的工程记录,发现事发当天工地上有一批建材被临时调换过。调换记录上签的是郑宏图的名字。
我又找到当年一个工友。姓吕,以前跟我一个组。电话打过去,他听出我的声音,吓得半天没说话。
“吕哥,我就问你一件事。”我说,“当年出事那天,你在不在现场?”
那头沉默了很久。
“立轩,你别问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说,“但我知道有人害我。”
又是一阵沉默。
“那天我看见郑宏图从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对。”他说,“后来你就掉下来了。我……我当时害怕,没敢说。”
“你现在敢吗?”
他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发呆。宋婉莹走出来,递给我一杯水。她没问电话里说了什么,就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我们俩坐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把我肩膀上沾的一片枣树叶子拿掉了。手指头碰到我的衣服,很轻,马上就缩回去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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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我找到了那个包工头。
姓马,以前在工地上管材料。我托人打听到他现在的地址,直接找上门去了。
他开门看见我,脸色“唰”地白了。手撑着门框,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你不是死了吗?”
“没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马哥,五年前那批建材,是你换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关门。我伸手挡住了。
“谁让你换的?”
他看着我,额头上全是汗。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都拧白了。
“我……我不能说。”
“马哥。”我往前迈了一步,“我差点死在那天。你晚上睡得着吗?”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了。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是郑宏图。”他的声音从胳膊缝里挤出来,“他给了我钱。说就换一批,不会出事。我没想到会出人命。”
“他去哪儿了?”
“还在公司。升了。”马包工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立轩,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老房子,我头疼得厉害。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些画面。
我在办公室里跟人吵架,那个人拍桌子,我也拍桌子。
然后有人推了我一把。
很重的一下,我往后倒,天在转。
我蹲在院子里,手撑着地,干呕了半天。
宋婉莹跑出来,蹲在我旁边。她的手放在我背上,很轻,没敢用力。
“立轩?”
“我想起来了。”我喘着气,“郑宏图推的我。”
她没说话。手在我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
我缓过来以后,发现她另一只手攥着一个药瓶。白色的,很小。
“这是什么?”
她飞快地把药瓶塞进口袋里。
“维生素。”她说。
我没多想。
第二天我去报了警。
彭紫萱帮忙找了律师,工友吕师傅终于肯出来作证。
郑宏图被带走那天,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
他戴着手铐,低着头,从我面前走过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怨毒。
我没躲。我看着他的眼睛,一直到他被塞进警车。
警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浑身发软。
可是我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08
郑宏图被抓以后,我以为事情就结束了。可是没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老房子里,翻着那本工作日志。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前面记的都是工地的事,哪天进了多少钢筋,哪天浇了哪层楼板。
中间开始出现郑宏图的名字,写着“材料单不对”
“报价有出入”
“找郑问清楚”。
最后一页就是那句“明天去工地,把那个事处理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宋婉莹那句话,她身体不好,三年前查出癌症。
三年前。那时候她在找我,在带孩子,在一个人扛着。没人帮她。
我走到院子里,蹲在枣树底下。头埋在膝盖里,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我想喊,又喊不出来。只能一下一下拿拳头捶自己的脑袋。
苏高谊出来了。他没说话,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把我搂住了。
“不怪你。”他说。
我一下子就绷不住了。眼泪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爸,我错过了。”我说,“念莹从三岁长到八岁,我一天都没在。婉莹生病,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一个人……”
“行了。”苏高谊拍着我的背,“人回来了就行。别的慢慢来。”
我蹲在院子里哭了很久。哭完了,站起来,腿都麻了。
苏高谊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擦了脸,抬头看见宋婉莹站在堂屋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水已经不冒气了。
她走过来,把碗递给我。
“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哭的时候。”
我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她站在我旁边,没走。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明天去医院。”她说。
“干什么?”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她说,“别老一个人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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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我没去医院。我去了宋婉莹住的地方。
她不在。她妈王冬梅在。老太太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妈。”我叫了一声。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侧过身子让我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几盒药,我拿起来看,瓶子上写着“他莫昔芬”。我不懂是什么药,拍了张照片发给彭紫萱。
彭紫萱回得很快:“乳腺癌术后用药。你从哪儿找到的?”
我没回她。把药盒放回原处。
王冬梅端了杯水过来,放在我面前。她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立轩。”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那年……有个男的打电话来,说你出事了。我以为是骗子。我骂了他。”
我看着她。
“后来你一直没消息,我才知道可能是真的。”她低下头,“是我……是我害了你们五年。”
老太太站在那儿,肩膀抖着,眼泪往下掉。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过了一会儿我开口,“不怪你。那时候骗子多,你也是为了婉莹。”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婉莹没看错人。”
那天晚上宋婉莹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等你。”
她换了鞋,在我对面坐下。我们俩看着茶几上的那几盒药。
“乳腺癌。”她说,声音很平,“三年前查出来的。早期。做了手术,一直在吃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很亮,“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告诉你我得了癌症,然后呢?让你愧疚?让你因为愧疚留下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立轩。”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稳,“我找你,是因为你是我丈夫,是念莹的爸爸。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现在回来了。记忆能不能恢复,我不强求。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我不走。”我说。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说,“但是我知道,我看见你的时候心里疼。看见念莹的时候心里也疼。这种疼不是假的。”
她看着我,嘴唇抿紧了。眼眶红了,但是没有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肩膀离我有一拳远。没靠过来,但也没再躲开。
10
一个月后,郑宏图被判了刑。故意伤害罪,四年。
判得不重。律师说证据不够充分,当年的监控早没了,工友的证词只能证明他在现场,不能证明他推了我。包工头马师傅的证词起了关键作用。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囚车开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彭紫萱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瓶水。
“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先把日子过起来。”
她笑了一下。“来我公司上班吧。你以前学的工程,底子还在。”
我想了想,点了头。
那天下午我回老房子收拾东西。在书桌最里面一层抽屉里,翻出来一件旧外套。是我出事那天穿的那件,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
我摸了摸口袋。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里有东西。
我掏出来。是一张纸条,叠成四折,边缘磨毛了。
展开。上面是我自己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婉莹老家,枣树下,第三块砖。”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房间里愣了很久。
宋婉莹老家?她老家不是这里。她跟我说过,她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外婆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枣树。
我为什么会在出事那天口袋里揣着这个?
我下楼,走到院子里。宋婉莹正在枣树下收衣服。她踮着脚够晾衣绳上的床单,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阳光从枣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肩膀上。
“婉莹。”我叫她。
她回过头。
“怎么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张了张嘴。
“没事。”我说,“晚上吃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你想吃什么?”
“都行。”
她抱着收好的衣服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抬起手,把我衣领上沾的一片枣树叶子摘掉了。
手指头碰到我脖子,温的。
“进去吧。”她说。
我跟着她进了屋。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皱成一团。我没有再问。
有些事,也许慢慢会知道。
有些事,不知道也行。
日子还长。枣树明年还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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