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我说不清是哪一天来的,只觉得某日清晨推开窗,风里忽然添了一丝凉。那凉意极薄,极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手背,又像谁在远处轻轻叹了口气。夏天就这么被它撵走了,走得安安静静,连个招呼也没打。我站在阳台上愣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该回趟老家了。
我出生在沂蒙山腹地的一个小村子里。那村子藏在山褶子里,四周全是岭,岭上全是树。一到秋天,那些树就跟约好了似的,一夜间变了颜色。黄的是柿子树,红的是山楂,绿的是松柏,一块一块地拼着,从山脚拼到山腰,从山腰拼到山顶,远远望去,像谁打翻了一盘颜料,泼得满山满岭都是。我小时候爬上屋顶看过,觉得整座山都在烧,烧得那么安静,那么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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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风是有脾气的。它不像春风那么软,也不像夏风那么闷。它带着一股子清冽,从山那边翻过来,掠过片片柿叶,哗啦啦地响,像翻一本极薄的书。那些柿子叶落下来的时候,我总觉得它们是在跳舞。红的黄的叶子,打着旋儿,悠悠地往下坠,落在地上还不肯停,借着风又往前跑几步。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生命”,只觉得好看。如今想来,那些叶子大概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跟树枝告个别。
我最怀念的,是跟家里人上果园的日子。父亲扛着梯子,母亲挎着篮子,我负责在树下捡。苹果落地的声音是闷闷的“咚”,柿子就娇气些,得用手接着,碰破了皮,卖相就不好了。我那时候贪吃,边摘边往嘴里塞,母亲看见了就喊:“少吃些!留着卖钱!”父亲在一旁笑,说:“让他吃吧,一年就这一回。”那些日子,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风一吹,光斑也跟着晃。我总觉得,日子要是能永远停在那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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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日子不会停。后来我离了家,去了城里。城里的秋天我也见过,无非是路边的银杏黄了,叶子落下来,环卫工人扫走了事。没有山,没有岭,没有那股子从山那边翻过来的风。每到秋天,我就开始想家,想那满山的红黄绿,想苹果落地的“咚”声,想母亲在树下喊我。想得狠了,就买张车票回去一趟。可回去之后才发现,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风还是那股风,只是父亲不在了,母亲老了,果园也包给了别人。我站在地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门的客人。
史铁生先生说,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我从前不懂,如今懂了。我总想着回去,回去,可真回去了,又觉得回的不是那个地方。那地方还在,路还在,田还在,炊烟也还在。可那些站在田埂上等我的人,那些在树下喊我少吃些的人,那些让日子显得沉甸甸的东西,都散了。它们散在风里,散在那些叶子落下来的声音里,散在我怎么抓也抓不住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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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秋天还是好的。它每年都来,带着那股子薄薄的凉,提醒我日子在往前走。它不哄我,也不骗我,只是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我如今也学会了一件事:不急着往回赶了。我坐在城里的阳台上,闭一会儿眼,就能看见那满山的颜色,听见柿子叶哗啦啦地响。那些声音和颜色,是带得走的。它们在我心里扎了根,年年秋天,自己就会长出来。
这大概就是故乡最厚道的地方了。它不拦着你走,也不催着你回。它只是把那些秋天替你存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一闭眼,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跟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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