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 年,21 岁的史铁生回到北京。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工作找不到,去路也找不到。
他每天摇着轮椅,进一座荒废的园子。那座园子叫地坛。此后十五年,他几乎没有长久离开过它。
很多人读过《我与地坛》。多数人把它当成一篇讲"战胜苦难"的文章。
可史铁生自己给出的答案,是反过来的。他没有战胜什么。他只是发现了一件事。他以为在独自扛的重量,其实是两个人的份。
01 一座等了他四百年的园子
地坛原是明清两代皇帝祭地的场所。到他进去的那个年代,早不是什么名胜。旅游业还没开展,园子荒芜冷落得像一片野地。也正因为没人来,它才装得下一个失魂落魄的人。
他第一次进园,是一个下午。古殿檐头的琉璃剥蚀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淡褪了。一段段高墙坍圮,玉砌雕栏散落一地。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茂盛得自在坦荡。
他后来写下一句很怪的话。这座园子,等了他四百年。
它等待我出生,
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
这话听着像宿命。其实说的是一件更实在的事。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先需要一个能容下他的地方。
那时候的地坛不收门票,也没人看管。他摇着轮椅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者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有时撅一杈树枝,驱赶身边那些小昆虫。
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蜂儿停在空中像一朵小雾。蚂蚁捋着触须,猛然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露水压弯草叶,坠地时摔开万道金光。
他记下这些不是为了写景。他在说一件事。一座被时代抛下的园子,照样活得茂盛。
他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
这句话里有条先后顺序:先有人接住你,你才谈得上后来想明白的那些事。
02 他把"要不要去死"想了整整几年
进了园子之后,他开始想。想得很专注,也很慢。一连几个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用同样的耐心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出生。
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他写下那段被引用最多的话: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这样想过之后,他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这个说法不温柔,但很结实。把必死这件事提前认下来,剩下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他给这个结论打过一个比方。就像你熬夜准备考试,忽然想起前面还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在等着你,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
这里有个很容易被读漏的地方。他不是靠谁的鼓励活下来的,他是把死这件事算清楚了。既然死一定会来,就不用抢时间。
后来他给萦绕自己的问题排了队:要不要去死,为什么活,我干嘛要写作。他说这三个问题交替着来骚扰他,陪了他很多年。
我们遇到难处的时候,第一反应常常是找一句鼓励的话撑住。史铁生走的是另一条路:他先把终点结算清楚,再回头安排过程。顺序反了,力气就一直耗在焦虑上。
03 苦难消灭不掉,它只会被分摊给下一个人
想清楚了活着,不等于想清楚了苦难。他在园子里见过太多失败。
有一对老夫妇,十五年风雨无阻地来散步。有个爱唱歌的小伙子,后来不见了。还有个跑长跑的朋友。
那个朋友跑了五年,名次是这样的:
- 第一年跑第四名,橱窗里挂前三名的照片,他没灰心。
- 第三年跑第七名,橱窗挂前六名,他有点怨自己。
- 第四年跑第三名,橱窗里却只挂第一名。
- 第五年他跑了第一名,橱窗里只剩一张群众场面的照片。
后来他不跑了。三十八岁那年最后一次参赛,他拿了第一名,还破了纪录。一位专业队的教练对他说:"我要是十年前发现你就好了。"他苦笑一下,什么也没说。
那天傍晚他来找史铁生,把这事平静地讲了一遍。两人开怀痛骂,骂完沉默着回家,分手时互道一句:先别去死,再试着活一活看。
这五个名次里藏着一件比运气更冷的事:努力不一定换得来被看见。橱窗从来不为每个人亮。
园子里还有一对兄妹。一个漂亮而弱智的少女被几个孩子戏弄,哥哥把她扶上自行车后座,两人无言地回家了。史铁生写,只有无言和回家去是对的。
他由此推出一个不太讨喜的结论。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存在么?就算把丑陋、愚昧统统消灭掉,所有人都一样健康漂亮,那人间这部剧就全要收场了。
所以差别永远是要有的,只好接受苦难,因为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
那么这个结论最冷的地方来了: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又由谁去体现世间的幸福与欢乐?只好听凭偶然,是没有道理好讲的。
他写下六个字: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这句话听着消极,其实是把问题换了个问法。既然苦难消灭不掉,真正值得问的就不是"它会不会消失",而是"谁来承担,谁来陪着承担"。
04 母亲一直站在原地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找了很多年,最后是在母亲身上找到的。
母亲那时候有多难,他是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的。她知道儿子心里苦闷,知道不该拦着他出门,也知道他要是老待在家里结果会更糟。
可她又担心,他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有些事她想问,终于不敢问,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
每次他要动身,她便无言地帮他准备,帮他上轮椅车,看着他摇车拐出小院。
有一回他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事又返身回来。他看见母亲还站在原地,还是送他走时的姿势,望着他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他回来了,她竟一时没有反应。
待她再次送他出门,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许多年以后他才渐渐听出来。母亲这句话,实际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他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
母亲来找过他很多回。她来找他,又不想让他发觉。只要见他还好好地在园子里,她就悄悄转身回去。他看见过几次她的背影。
也看见过几回她四处张望的样子。她视力不好,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
有一回他坐在矮树丛里,树丛很密。他看见母亲没有找到他。她一个人从他身旁走过,步履茫然又急迫。他不知道她已经找了多久,还要找多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决意不喊她。这不是小时候的捉迷藏,也许是长大了的男孩子的倔强,或者羞涩。
但他在书里写得明明白白:这倔强只留给我痛悔,丝毫也没有骄傲。
他还写,真想告诫所有长大了的男孩子,千万不要跟母亲来这套倔强。我已经懂了,可我已经来不及了。
05 车辙底下,全是母亲的脚印
母亲走的时候,只有四十九岁。那正是他头一篇小说发表、第一次获奖的那些日子。
他走遍整个园子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儿子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
后来他承认,有一点他是想错了。他用纸笔在报刊上碰撞开的那条路,并不就是母亲盼望他找到的那条路。
母亲盼望的是什么?她没留下什么隽永的哲言,也没留下要他恪守的教诲。
她只留下一个念头: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也行。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子得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
有一年十月,他在园中读书,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说:"没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
他放下书,忽然想到:这么大一座园子,母亲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儿子,走过多少焦灼的路。
然后他写下了这本书里最重的一句:
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
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他当年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那一个。后来他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
这就是《我与地坛》真正的答案。不是教人去战胜什么,是让人回头看看,那些车辙底下压着的脚印。
你以为自己一个人在扛的时候,往往有人在替你扛着双份。而那个人,多半从来不说"你为我想想"。
所以比起出人头地,更该做的一件事是:去看一眼那些脚印。问问那个替你走着路的人,今天过得好不好。
你身上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一直在你没看见的地方,替你走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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