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只有中国1-13，出厂价反而更高？非洲制造业的四大死穴

非洲埃塞俄比亚哈瓦萨工业园，一个刚进厂的缝纫工，月薪是26美元，同一年，孟加拉同行拿95美元，肯尼亚207美元，中国340美元。那你猜在非洲这个园区做一件基础款T恤，是比孟加拉便宜还是贵？答案你可能意想不到，更贵。据纽约大学实地调研统计，非洲劳动者的工资只有别国家的三分之一，但非洲商品的出厂价反而比别国更高。

我对这个答案丝毫不觉得意外，过去十几年，中国制造业向内陆和东南亚的梯度转移，每一轮都进行过充分的投资回报评估，最终都止步于基础设施、配套供应链和制度环境构成的门槛。

10月22日，英国《金融时报》发了一篇《中国工厂在非洲的兴起》，荣鼎咨询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对非洲制造业和加工业的投资77亿美元，已经超过资源开采的48亿美元。肯尼亚投资局说，当地有超过350家中国企业在运营，宣布投资额110亿美元，一半以上在制造业。坦桑尼亚那边，2017年以来中资承诺125亿美元，三分之二投向制造业，创造了约15万个岗位。

网上有个说法，飞往非洲的航班上九成是中国人，广州飞亚的斯亚贝巴、拉各斯的航班，中国人的密度高得反常，老板们不挖矿了，改开工厂了。《金融时报》对此给的解释是，国内制造业竞争太挤、利润变薄，企业得找新地方。那么问题就来了，工资只有中国的十三分之一，电价只有中国的五分之一，为什么做出来的东西还是比孟加拉贵？非洲制造业的困境在哪儿？

工厂付出去的是工资，算成本看的是单位产品的人工成本，中间隔着一层熟练度。哈瓦萨的工人大多从农村直接招来，岗前培训有时候只有两周。纽约大学的调研记录，园区2017到2018年员工流失率在100%上下，等于一年之内整厂的人换了一遍，31%的人入职第一个月就走。有专家在埃塞做过一组随机对照实验，拿到工厂岗位的人里，近三分之一干不满一个月，一年内77%离职，多数人从此离开工业部门。

斯里兰卡服装企业Hela在肯尼亚阿西河和埃塞哈瓦萨各有一家厂，有研究所做过对比：肯尼亚工人月薪略低于150美元，是哈瓦萨的两倍多。肯尼亚厂投产第一年出口4000万美元，雇4000人，哈瓦萨厂营业额200万美元，雇员不到1000人。摊到每个人头上，一边是1万美元出口，一边是2000多美元。肯尼亚工人挣得多，人均干出来的活多出好几倍。

埃塞中压工业电价2.49比尔，折合约1.6美分一千瓦时，电网几乎全靠水电。埃及约4美分，尼日利亚保障供电的Band A电价约16美分，肯尼亚18到23美分，肯尼亚制造商协会自己承认这是非洲主要经济体里最贵的。而中国大工业电价8到11美分，夹在中间。只看价目表，埃塞是高耗能产业的天堂，但翻开停电记录，就知道事情并不简单。《埃塞俄比亚能源展望2025》的数据，大工业用户平均每月停电39次，累计21小时。一条玻璃窑、一套化工装置，停一次可能报废一炉料，还要花钱修设备，省下的那5美分，补不回来。

尼日利亚更极端。制造商协会统计，2025年下半年电网日均供电13.1小时。剩下的时间靠柴油机，柴油发电每千瓦时46到71美分，是电网电价的3到4.5倍，约七成尼日利亚企业自备发电机。2025年，尼日利亚制造商花在替代电力上1.34万亿奈拉，合8.7亿美元，比上年涨21%。而电价低是招商广告，供电稳才是生产成本。

埃塞是内陆国，九成国际贸易走吉布提港，一个20尺集装箱从吉布提港公路运到莫乔旱港，运费1734到1854美元，这段几百公里的路，比从中国海运到吉布提还贵。红十字会2024年的实际运输测算，铁路比公路便宜约36%，2025年铁路货运量增长78%。蒙内铁路在做同样的事，2026年4月起，一个20尺柜从蒙巴萨到内罗毕约553美元。

尼日利亚的问题不在贵，在不稳。拉各斯阿帕帕港到几十公里外的伊凯贾，2025年12月拉一个柜子要70万奈拉，2026年电子预约系统上线后降到24万，拥堵最凶的时候报到过120万。几个月里五倍的波动，工厂没法做成本预算，也没法向海外客户承诺交期。

建厂就要借钱，借钱就得谈利息和汇率。肯尼亚2026年8月银行平均贷款利率14.34%，埃及隔夜贷款利率20%，尼日利亚政策利率降到23%以后，制造商协会说优惠贷款仍在27%到30%。尼日利亚制造商2025年前九个月实际拿到的平均利率约37%。

一个1亿美元的水泥厂，一半靠贷款，在中国一年利息150万美元，在尼日利亚1350万到1500万美元。这笔差额按尼日利亚最低工资算，够付两万名工人一年工资，资本越密集，利率差吃掉工资优势吃得越干净。

贬值让按美元计的工资更便宜，也让所有进口的东西变贵。尼日利亚制造商协会的数据，2024年制造业本地原料使用率57.1%，四成多靠进口，2025年上半年进口原料花了1.72万亿奈拉。更难受的是买不到美元，2025年三季度，制造商的外汇需求只有不到51%能在官方窗口满足，其余去平行市场高价购汇。

其实我更觉得非洲最短缺的东西，不在工厂这一层，在给工厂供货的那一层。一件T恤，面料、拉链、纽扣、染料、吊牌、包装袋，在中国是半小时车程内的一整套供应商。你在国内找一家做纽扣的，导航过去就行；在那边，得先问清有没有人愿意接一千件的单，多数辅料还得从中国装箱发过去。中国老板为什么是扎堆来的，答案就在这里。单个工厂解决不了电、物流、外汇、配套，一群工厂凑在一起，用规模换议价权，自己建电厂、自己拼箱、自己养车队，连食堂和宿舍都得自己办。

埃塞工资和电价都低，却没有美国市场的免税准入，外汇还紧。尼日利亚工资低、市场大，电力和资金最差。摩洛哥法定最低工资折合368美元，是尼日利亚的七倍左右，可停电、利率、汇率三项最接近中国，2026年二季度非金融企业贷款利率4.71%。欧洲车企把厂放在摩洛哥，看的是稳定电网、稳定货币，还有一座能直通欧洲的港口。

我对非洲这三个地方的判断是：埃塞走极致成本路线，天花板由外汇决定；尼日利亚走大市场路线，天花板由电力决定；摩洛哥走确定性路线，天花板由欧洲需求决定。未来五年，非洲制造业的增量会更集中在第三种国家。

制造业做投资决策，成本最低只是入场券，方差最小才是决定项。一个厂的投资回收期五到十年，这十年里汇率翻倍、停电、港口拥堵、外汇买不到，任何一件发生一次，现金流就断。财务上讲，不确定性抬高折现率，同样的现金流折到今天值不了几个钱。

中国老板扎堆飞非洲，不是去当救世主的，他们是去赚钱的，是国内的账算不下去了才上的飞机。但赚钱这件事本身，在非洲创造了一种过去几十年援助和贷款都没能创造出来的东西：一个运转着的生产组织。

非洲制造难在哪？难在电，难在路，难在配套，难在一国一策的碎片化，但更难的是，把“建了一座厂”和“学会了一套工业组织方式”之间的距离看清楚。前者可以靠资本砸出来，后者只能靠时间磨出来。

中国企业这轮去非洲，表面是产能找出路，往深了看，是把一整套组织能力搬出去，怎么在一片没有配套的土地上，从零搭出一条能出货的线。它能不能在非洲扎下根，关系到的不只是非洲能不能工业化，还关系到中国制造能不能从"在中国制造"变成"由中国人组织制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