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4月,缅甸平满纳一带,年轻的少尉朱锡纯拖着受伤的脚,跟随第五军重机枪连向西北撤退。摆在他面前的,不只是泥泞山路,还有一片后来被无数士兵称为“人间地狱”的野人山。
那天,他在一处被炸毁的小站附近停了一下。铁轨旁,破碎的车厢歪斜着,十几名英军士兵倒在废墟中。一条受伤的大狼狗伏在英军少尉身边,不停舔着主人的脸。
这名少尉显然已经死去。日军飞机的轰炸,把小站变成了残骸,也夺走了他的性命。那条狗身上带着伤,却没有离开,像是仍在等待主人起身,带它继续赶路。
朱锡纯试着把狗带走。可是走出几步后,大狼狗挣脱了牵引,又转身跑回废墟,重新卧在英军少尉身旁。没有声音,也没有反抗,它只是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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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跟我们走。”
朱锡纯无法带走它。那条狗认定了自己的位置,哪怕那里只剩下尸体和废墟。
远征军此时正处在艰难撤退之中。平满纳战役未能达到预期目的,部队必须离开缅甸平原,向印度方向转移。地图上的道路看似清楚,真正走起来,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重机枪无法完整携带,只能拆开。枪身、支架和弹药分别装运,有的由骡马驮,有的交给黄牛,缺少牲口时,士兵便轮流扛在肩上。人与牲口都背着沉重装备,队伍走得异常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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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锡纯是文职军官,前几天的轰炸又伤到了脚踝。他没有承担重机枪搬运任务,便跟在重机枪连后面。这个连队行军不快,反而让他的伤脚有了勉强跟上的可能。
离开公路后,队伍进入一条狭窄古道。命令传下来,人员、骡马、黄牛和各种武器拥成一团。前面稍有停顿,后面便层层堵住;一旦重新移动,所有人又只能贴着山壁缓慢前行。
朱锡纯把不多的物品挂在牛背上,自己赤着脚走路。脚踝每落地一次,疼痛便往上窜。他没有太多选择,只能咬牙跟着。古道上,黄牛走得慢,士兵便用木棍催赶,沉重的机枪随着牛背一颠一颠地晃动。
三天后,队伍真正进入野人山。
这里山势陡峭,树木密集,阳光很难穿透层层枝叶。白天的林中也显得昏暗,地面常年潮湿,脚一踩下去便打滑。毒虫、蚂蚁、鼠类藏在草木间,深山中还可能有虎豹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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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难熬的是饥饿。
进入野人山的第三个夜晚,重机枪连杀掉了一头黄牛。那头牛从平满纳一路驮着机枪和器材,早已瘦得露出骨架。它没有倒在炮火里,却倒在了撤退途中,成为士兵们难得的一顿肉食。
几个士兵解下绑腿,把牛的四条腿捆住,又用衣服蒙住它的眼睛。有人抡起十字锹砸向牛头,牛痛苦地跪下,后腿不断挣扎。随后,另一名士兵拿出削尖的竹管,刺入牛的喉部。
朱锡纯第一次见到这种杀牛方法,觉得过于残酷。可在那种环境里,士兵们已经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东西。弹药要留下来,粮食正在减少,伤员和疲惫的人越来越多,一头黄牛既是运输力量,也成了队伍短暂的食物来源。
牛血流尽后,士兵们将它剖开,切成肉块,用竹签架在火上烧烤。火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没人说笑,也没有多余的话。大家只是低头吃肉,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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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那头牛和小站里的大狼狗,恰好代表了撤退途中两种不同的命运。一头牛被迫驮着武器,直到再也走不动;一条狗失去了主人,却仍然守在原地。前者被饥饿吞没,后者被忠诚留下。
朱锡纯后来走出了野人山,但许多同行者没有走出来。疾病、饥饿、泥泞、落石和丛林,把一支军队拖得支离破碎。撤退并非简单地从一个地点走到另一个地点,而是在缺粮、缺药、缺道路的条件下,和身体极限不断较量。
那条狗没有跟着队伍走,那头牛也没有走到更远的地方。一个守着已经死去的主人,一个在完成驮运任务后被当作食物。几十年后,朱锡纯仍记得这两个细节。
他曾说:“野人山是人间地狱,但是那一条狗一头牛,令我感动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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