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老干妈最近拿了贵州的省长质量奖，常务副总李鑫说了两组数字。一组是"2025 年我们营收 54 亿元"。另一组是拣椒工序从六百多人减到四十八人，留下的人负责"最后一道经验把关"。"600 变 48"在老干妈的排序里，不叫代价，叫功绩。
一
事件发酵之后，流传出一个解释，据称来自企业方面。她们"绝大多数属于季节性劳务用工，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签"。
每个字都是真的。辣椒有采收季，到期不续，法律上无可挑剔。
"季节性"是说你本来就不算正式的，十几年工龄被移出讨论。"合同到期"把原因推给时间，时间没有责任人，这句话没有主语。"不再续签"是自动语态，谁决定的，谁签的字，全省了。
三句连起来，把"我不要你了"翻译成了"时间到了"。它没有撒谎，它把一件真事切成三段，每段都真，拼起来换了意思。
二
一件让几百人消失的事，通常不先发生在车间里，先发生在语言里。词先变得柔软，事情才办得下去。
“优化”“变革”“迭代”这套黑话不是老干妈发明的。这是一套牛马已经习以为常的语法。
三
为什么科技发展的副作用，伤害的总是普通人？
第一是成本。哪条线上的人最多，哪条先上机器。岗位越容易被自动化，说明技能越单一，人越没有第二个去处。弱本身，成了被选中的理由。
第二是议价。有些技术早就成熟了，推进得却慢。不敢。有的人会开会，会找律师，会去申请仲裁。那552个挑辣椒的女工不会，连决定是怎么做出来的，都是从大会发言里听说的。
第三是政绩。相机每 0.3 秒扫一遍传送带，带斑点的辣椒 0.3 秒内被吹进废料箱，这个数字能上质量奖材料，领导一看心花怒放。
但是一个人挑了十几年辣椒，眼睛挑花了，颈椎挑出了问题，最后还被优化，这要是写进材料，岂不是给心善的领导添堵吗？
好了，你没有技术优势，没有舆论话语权，那你就是代价，没有统战价值。
四
这种替换过去两百年发生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农业，美国农业就业从四成到不到百分之二，几千万人离土，用了一百年，代价被时间摊薄。
第二次是码头。1956 年集装箱下海，纽约码头工人从五万掉到三千五，本该出大事，没出，因为桌子对面坐着人。1960 年工会和雇主签了协议，机器随便上，雇主出钱安置走的人，纽约还按吨向货主收费专付被替的工人，收到 2005 年。
第三次是老干妈。两年，六百人变四十八人。
可见，伤害大小不看技术，要看有没有摊薄的机制。房地产都知道要软着陆，怎么职工的饭碗就要硬生生砸到地上？
五
有人说，新岗位会创造出来。这当然对。新岗位是造出来了，只是被替掉的那批人不在招聘范围里。中间这一代有个名字，叫过渡成本。
六
科技的本质，是把世界翻译成可以计算的量。能算的进系统，算不了的等于不存在，而普通人身上算不了的最多。手快，眼毒，站八个钟头不喊累，写得进评估表吗？写不进去的部分，在决策会上等于零。
每一次替代，都在给"人"重新标价，价目表上只有一栏，叫可替代性。这张表不认人，替人的和被替的，本来就是同一种人，只是排位不同。今天站在屏幕前的操作工也在队里，他替公司省下的人力成本，明天会变成给他自己定价的依据。
这很精确，也很冰冷。
判断一次替代是升级还是清场，有个笨办法。不看替掉了多少活，看被替的人有没有第二个去处。
往后看见哪家企业宣布效率提升、人员优化，可以问三句。省下的钱去了哪儿。被替的人又去了哪儿？
每次有人被技术替掉，就有人说要转型、要学习、要拥抱变化。
让老干妈的女工们去学编程学AI，我不否认有人学得出来。但把一个结构问题转换成一个人不爱学习的问题，这个解释框架本身就有洗地之嫌。
科技发展默认的价值观只有一条公理：效率即善。在生产为王的时期，多生产一瓶辣酱就多养活一个人，效率提升等于总量增加。
而到了如今的过日子年代，效率提升不再增加总量，它只重新分配。"效率即善"于是退化成一句话：谁成本更低，谁赢。而你我，都只是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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