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13年2月9日，北京佑安医院病房里，庄则栋已经很难长时间坐起。范曾前来探望，送来题字，又铺开纸张，为他现场作画。病床上的庄则栋强撑着身体，努力睁大双眼，仿佛要把这一次见面牢牢记住。
那时的他，距离生命终点只剩一天。病痛已经消耗了这位老将太多力气，可他仍在意自己的仪态。乒乓球运动员一生讲究步法、姿态和临场状态，到了最后，他依然不愿以虚弱、凌乱的样子面对故人。
有意思的是，庄则栋早已交代过，身后不要举行隆重的追悼仪式。他请人转告媒体朋友，自己不愿让亲友从各地赶来，只为参加一场形式上的告别。关于一个人的评价，他认为应当留在人们心里，而不必刻在一块碑上。
这份安排，和他一生的性格颇为相像。场上敢打，场下敢担。1959年，容国团在第二十五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夺得男子单打冠军，庄则栋也随队受到接见。那次经历让年轻的他记忆深刻，后来曾说，要用那只手为国家争光。
真正让他走进世界视野的，却不是一场普通比赛。
1971年4月，名古屋举行第三十一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中国队大巴车上，误上来一名美国运动员格伦·科恩。车内一度无人搭话，庄则栋却主动走过去，送给对方一件杭州织锦。
“你叫什么名字？”庄则栋问。
得知对方身份后，他没有把这次接触当成个人冒险，而是把它看作运动员之间的正常交往。科恩后来回赠运动衣和纪念章，消息迅速传开。几天后，美国乒乓球队提出访问中国的愿望，相关情况报到北京，毛泽东作出同意接待的决定。
一件小礼物，改变不了国际关系的全部走向，却成为中美关系破冰过程中极具象征意味的一幕。1971年美国乒乓球队访华，次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开始走向正常化。庄则栋未必预见到后果，但他的果断确实让一扇紧闭多年的门出现了缝隙。
晚年的庄则栋，常被人谈起的并不只有“乒乓外交”。他和日本女子佐佐木敦子的婚姻，同样经历了不少现实阻碍。两人相识多年，感情逐渐深厚。庄则栋1985年与鲍蕙荞离婚后，才正式向佐佐木敦子表达心意。由于婚姻手续和身份问题，事情并没有立即办成。
1987年，两人登记结婚。佐佐木敦子后来谈到相处之道，只说了两个字：感恩。对一对经历过时代变化、身份差异和生活压力的夫妻而言，这句话并不空泛。她长期陪伴庄则栋，也承担了病中照料的大部分事务。
2006年，庄则栋出现便血症状，起初没有得到准确判断；2008年确诊癌症晚期。此后数年，他反复治疗，身体状况时好时坏。2012年8月底，他住进北京佑安医院，曾因痛苦难忍提出希望减轻折磨，但医护人员仍尽力为他治疗。
他不愿医生隐瞒病情。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请把实情告诉我。”
这句话，道出了他的选择：不回避，不粉饰，配合医生完成最后一场较量。病中他还担心妻子的生活保障，担心自己离开后给家人留下难处。到了这个阶段，冠军、掌声和荣誉都已退到身后，牵挂反而变得具体而沉重。
2月8日，庄则栋病情恶化。他反复呼唤妻子的名字，佐佐木敦子赶回病房后，他才慢慢安静下来。鲍蕙荞也曾来到身边，两位与他人生有过重要交集的女性，陪着他度过最后时刻。这一幕没有传奇色彩，却比许多传闻更接近一个人的真实晚年。
2月10日下午，庄则栋在北京去世，享年73岁。家人原本想按他的意愿从简办理，但亲友仍从各地赶来。儿子庄飚在医院与告别地点之间来回奔忙，接待前来送别的人。他说，父亲一生很少怨天尤人，能把一件事做到那种程度，并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病床上的那幅画，后来成了庄则栋生命末期留下的一个细节。纸上的笔墨很快完成，而他努力睁开的双眼，也停留在许多人的记忆里。那不是对死亡的表演，而是一个运动员在力气所剩无几时，仍想保留清醒和体面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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