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望舒站在卡佳家的厨房里,面前四个锅全是空的,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她扶着灶台,感觉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膝盖发软,后腰像被人抽了筋。三个小时前,她还拍着胸脯跟卡佳说包在我身上。
现下她算是整明白了——中国人对“能吃”这俩字的理解,搁俄罗斯人面前,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赵望舒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开了一家中餐馆。门脸不大,挂个红底白字的招牌,上面写着“东北人家”,底下缀一行俄文,是卡佳帮她翻译的。
馆子开在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隔壁是修鞋的,再隔壁是卖面包的。对面有一棵老桦树,夏天叶子绿得发黑,冬天光秃秃地戳在风里。
她卖锅包肉、地三鲜、红烧肉、溜肉段,还有手擀面。客人不多,一半是中国跑运输的司机,一半是附近几个俄罗斯熟客。收入谈不上红火,混口够用。
卡佳是她在符拉迪沃斯托克认识的第一个本地朋友。那会儿她刚盘下店面,装修到一半,后厨的下水道堵了,脏水漫了一地。
她俄语只会说“斯巴西巴”和“达瓦里希”,急得满脑门子汗,蹲在门口用手机翻译软件瞎捣鼓。
卡佳从街那头走过来,穿一件墨绿色短羽绒服,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响。看她那个慌样,噗嗤一声笑了。她蹲下来看了看管子,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
赵望舒一句没听懂,但看那意思是让她去买个什么东西——她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给她看:水管,弯头,5号。
赵望舒点头如捣蒜,撒腿就往五金店跑。买回来之后,卡佳撸起袖子,拿个扳手三下五除二给拧上了。脏水哗一下排出去,通得利利索索。
赵望舒当时就愣了,这姑娘看着瘦瘦的,干活比她利索多了。她连说带比划地道谢,卡佳摆摆手,说了一句她居然听懂了的中国话:“小事,不用谢。”
后来她才知道,卡佳在附近的海鲜市场卖鱼子酱和熏鱼。她爸谢尔盖有一条小渔船,家里的海鲜都是自己打的。卡佳小时候跟着她妈柳德米拉在绥芬河住过三年,她妈做边贸生意,她就在那边上学前班,所以中国话能说个七七八八。
卡佳不光帮她通了水管,后来还帮她跑工商登记、办卫生许可、跟房东砍价。甚至有一回,赵望舒切菜切了手,卡佳骑着自行车驮她去医院缝针。
赵望舒感激得不行,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表示表示。她提过两回请卡佳下馆子,卡佳都摇头:“外面吃没意思,要请就自己做的。”
赵望舒说:“那行,我请你到店里吃,想吃啥我给你做。”
卡佳还是摇头:“我家里人多,都想尝尝中国菜,你来我家做吧。我家厨房大。”
赵望舒拍着胸脯答应了。她寻思着,俄罗斯人饭量再大能大到哪去?
她准备了5斤大米、3斤五花肉、两把蒜薹、一兜子土豆、一袋子干蘑菇、半扇排骨,又特意炸了一盒锅包肉带着。拎着两个大塑料兜,吭哧吭哧坐公交到了卡佳家的小区。
卡佳家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3楼,楼道里飘着一股腌黄瓜和烤面包混在一起的味道。赵望舒刚敲门,门就开了。卡佳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冲她咧嘴笑:“来了,快进来,都等着呢。”
赵望舒一脚踏进去,愣了一下。客厅里黑压压全是人。
一个光头大叔坐在沙发上啃黑面包,旁边两个小伙子在掰手腕,茶几边上围了三个大妈在嗑瓜子,地上还趴着俩小孩在画画。窗户边站着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正往杯子里倒伏特加。
赵望舒粗粗一扫,差不多小20号人。
她回头压低声音问卡佳:“你说家里人多,有这么多?”
卡佳掰着手指数:“爸妈、我哥安德烈、我嫂子、我嫂子她妈、我叔叔谢廖沙、我婶子、我两个表弟、我表弟的女朋友、我奶奶、我姥姥、我姥姥的妹妹、隔壁米莎大叔、米莎大叔的孙子,还有我三个闺蜜——差不多就这些吧。”
赵望舒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她手里那5斤大米本来是按七八个人的量买的,现在这个阵仗,一人一碗都不够分的。
她硬着头皮进了厨房,把家伙什儿铺开。卡佳家的厨房确实大,灶台够长,锅碗瓢盆也全。但问题是食材不够,她正犯愁呢,卡佳她妈柳德米拉端着个大铁锅进来了,往灶上一搁,用带着海蛎子味的中文说:“小赵,做,不够吃我让他们去买。”
赵望舒咬咬牙,开干。
第一锅,先焖米饭。5斤米全下了,满满一高压锅。这边米饭焖上,那边她就切五花肉。俄罗斯的猪肉比国内肥,切出来的片油汪汪的,下锅一滋啦冒油。
她做了个简易版红烧肉,搁了老抽、白糖、八角,又倒了一罐本地啤酒进去,盖盖子小火咕嘟。
香味顺着厨房门缝往外钻,客厅里的聊天声明显小了,有人开始吸鼻子。
安德烈第一个凑到厨房门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探着脑袋问:“什么味?太香了。”
赵望舒拿筷子夹了一块给他尝。安德烈烫得直吸溜嘴,一边嚼一边冲客厅竖大拇指:“好吃!比红菜汤强多了!”
红烧肉出锅的时候,高压锅里的米饭也好了。赵望舒把米饭盛到一个大搪瓷盆里端出去,又把红烧肉倒进另一个大盆,招呼大家吃。她本来以为得客气几句,结果压根用不着。
卡佳她爸谢尔盖第一个站起来,抄起勺子就往自己盘子里挖。后面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跟开闸放水似的。
赵望舒站在旁边看着,不到10分钟,那一盆米饭见底了。红烧肉连汤都没剩,被米莎大叔拿面包蘸得干干净净。
她端着空盆回厨房,卡佳跟进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家人都能吃,你别介意。”
赵望舒干笑两声:“没事,我再做。”
第二锅她改了个省事的——地三鲜。土豆、茄子、青椒切滚刀块,过油炸透了捞出来,再用蒜末爆锅回炒。她又蒸了一锅米饭,这回多添了一斤米。
等她把地三鲜和米饭端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喝得脸红脖子粗了。但一看见吃的,战斗力丝毫没减。那个叫谢廖沙的叔叔一边吃一边用俄语跟旁边人说什么,卡佳给翻译:“我叔说你这手艺比海参崴所有中餐馆都强。”
赵望舒哭笑不得。这哪是手艺好,分明是饿虎扑食。
第二锅也没撑多久。三个闺蜜围着赵望舒问这问那,问她中国菜到底放什么料这么香,问她能不能教两手。两个小孩吃完一份又跑来要。
卡佳嫂子挺着个大肚子怀了二胎,吃了两盘,说“这孩子以后生出来肯定爱吃中国菜”。
赵望舒只能又回厨房。她打开冰箱翻了翻,除了黄油、奶酪、几根酸黄瓜和半瓶子蛋黄酱,啥也没有。
她正发愁,隔壁米莎大叔敲门进来了,拎着两条刚从船上拿下来的鲱鱼和一大兜子土豆,搁在灶台上冲她比划。卡佳跟过来翻译:“米莎大叔说,用这个做。他出鱼,你出手艺,不能光吃不出力。”
赵望舒看着那两条新鲜鲱鱼和一堆土豆,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她先把土豆切厚片蒸上,又把鲱鱼收拾干净切成段,拿盐和黑胡椒腌了。蒸熟的土豆压成泥,拌了一勺黄油和半碗牛奶,搅得顺滑。然后她把腌好的鱼段裹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下平底锅煎到两面金黄。
没有酱油,她就用蛋黄酱和酸黄瓜碎调了个汁浇在鱼上。又翻出半瓶番茄酱,搁了点糖和醋,熬了个酸甜口的浇汁,淋在土豆泥边上。
第三锅端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两条鲱鱼煎得外皮焦脆,鱼肉白嫩,配上黄澄澄的土豆泥和红亮亮的酸甜汁,看着就馋人。
卡佳奶奶和姥姥两个人本来在沙发上打瞌睡,闻着味儿都醒了,一人端个盘子等着。赵望舒给每个人分了一勺土豆泥、一段鱼。
剩下最后一份的时候,卡佳嫂子的妈把自己那份推给了孕妇,自己拿面包蘸了蘸盘子底的汁。
赵望舒这回学精了,回厨房直接把米袋子底倒干净——最后一斤多米,加上冰箱里翻出来的半包通心粉,一锅烩了。她又拿剩下的锅包肉——那是她临出门前炸好带过来的——切成了条,用番茄酱和糖醋汁回锅溜了一下,勾了个亮芡,盛了满满一大盘。
第四锅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坐着了。所有人端着盘子围在茶几边上,有拿叉子的,有拿筷子的。谢尔盖不知从哪翻出一把中国产的铁勺,用得比赵望舒还顺手。
那盘糖醋锅包肉一放上去,筷子、勺子、叉子齐上阵。安德烈手快夹了两块,被他媳妇拿胳膊肘怼了一下,只好分了一块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小孩。
赵望舒看着这场景,心想这要是在国内,客人早就矜持地让来让去了。这帮人是真不跟你客气。
吃到后半截,谢尔盖不知道从哪摸出一瓶没贴标签的透明液体,说是他老家亲戚自己酿的,给赵望舒倒了一杯。
赵望舒闻了一下,冲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但架不住谢尔盖热情,她抿了一小口,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谢尔盖看她那个呲牙咧嘴的样,高兴得拍大腿,用俄语说了句什么。卡佳捂着脸笑,翻译说:“我爸说你是个实在人。这酒他藏了三年,一般人舍不得给喝。”
一顿饭从下午2点吃到快6点。赵望舒一共做了四锅饭——第一锅红烧肉配米饭,第二锅地三鲜配米饭,第三锅煎鲱鱼配土豆泥,第四锅糖醋锅包肉配通心粉烩饭。
四个锅全空了,盘子落了一水池,面包篮里只剩渣。连酸黄瓜都被人捞干净了。
赵望舒瘫在卡佳家阳台的椅子上,吹着海风,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捶了一遍。
卡佳端了杯热茶过来,挨着她坐下,拿肩膀碰了碰她:“生气了没有?”
赵望舒有气无力:“就是没想到你家战斗力这么强。你说家里人多,我以为……是客套话。”
卡佳笑,眼睛弯弯的:“我们这不兴客套。能来就是能来,不能来就不来。饭不够吃就说不够吃,下次多准备。你做得太好吃了,大家就没刹住。”
赵望舒扭头看她。夕阳从楼缝里斜过来,照得卡佳鼻梁上的小雀斑清清楚楚。她正拿勺子挖一盒冰淇淋,自己吃一口,又递给她一勺。
赵望舒接过来吃了,是香草味的,甜得发齁。但她觉得嗓子眼那股烧酒味给压下去不少。
这时候柳德米拉推开阳台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塑料袋,往赵望舒怀里一塞。她低头一看,里面是两瓶伏特加、一包熏鱼干、一袋子松子糖,还有一罐子不知道什么果酱。
柳德米拉拍了拍她肩膀,说了一串俄语。卡佳翻译:“我妈说,今天让你受累了,这点东西拿回去,别嫌弃。下回再来,提前说好多少人,她负责买菜,你负责做。咱两家搭伙过日子得了。”
赵望舒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柳德米拉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国内丈母娘看女婿似的,不容拒绝。赵望舒只好收了。
她走的时候,客厅里那帮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安德烈拉着她手不放,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赵,下次锅包肉多多的。”米莎大叔拍着她肩膀,跟她说了一句什么。
卡佳翻译:“米莎大叔说,他吃了你三盘菜,明天给你送两条比目鱼,让你看着做。”
那个掰手腕赢了的小表弟追到门口,往她兜里塞了张纸条。赵望舒低头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中国字:“哥,收徒弟不?”
赵望舒下楼的时候腿还发软。卡佳送她到公交站,路灯亮了,雪地泛着蓝莹莹的光。卡佳从兜里掏出一副手套递给她:“天冷,别冻着手。”
赵望舒接过来戴上一试,大小正合适。羊绒的,暖和得不行。
“你自己织的?”她问。
“我妈织的,她让我给你的。”
赵望舒鼻子一酸。她大老远跑俄罗斯来开馆子,本来觉得就是挣点钱混口饭吃。头半年生意不好,她半夜躲在厨房里啃冷馒头,听着外面海风嗷嗷叫,好几次想关门回国算了。
可这会儿站在雪地里,戴着柳德米拉织的手套,兜里揣着小表弟拜师的纸条,包里塞着谢尔盖舍不得喝的酒——她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卡佳站在站牌底下,把围巾裹到下巴,冲她挥手。她想起三天前卡佳跟她说“家里人多”的时候,自己满口答应“没问题”的蠢样,忍不住笑了。
到家之后,赵望舒把那罐果酱打开尝了一口——是苹果和梨混着某种浆果熬的,甜里带点酸,抹面包肯定好吃。她又把那张拜师纸条看了两遍,拿磁铁贴在了冰箱门上。
手套放在床头柜上,睡觉前又拿起来看了看——针脚细腻,手套口还织了一圈花边。
第二天中午,她正在店里备菜,安德烈开着一辆破拉达停门口,从后备箱里搬下来一箱啤酒、一袋子冷冻饺子,还有一条足有3斤重的比目鱼,说是米莎大叔让捎的。
安德烈把东西搁下之后没走,杵在柜台前面搓手,憋了半天用中文说:“赵,我妹,卡佳……她、她喜欢你做的菜。”
赵望舒正在剁排骨头,也没抬头:“我知道啊,她昨晚吃了两盘锅包肉。”
“不是。”安德烈急了,憋得脸通红,“她喜欢你。”
赵望舒手一抖,菜刀差点剁到指头。她抬头看安德烈,大个子一脸认真,还补了一句:“我妈也喜欢你。我爸说你是实在人,我奶奶说会做饭的人能处。”
赵望舒举着菜刀愣在那,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先帮我把那筐土豆削了。”
安德烈嘿嘿笑着搬土豆去了。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赵望舒坐在空荡荡的店里,面前摆着一碗自己下的手擀面。她一边吃一边想——自己来俄罗斯两年,从一个人都不认识到现在有人送鱼、有人送酒、有人送手套、有人问“哥收徒弟不”,这日子好像不知不觉就热乎起来了。
她掏出手机给卡佳发了条消息,打了半天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下周末我还去你家做饭。这回你说多少人,我提前备料。”
卡佳秒回:“不多不多,就比上次多两个。我姥姥的表姐听说昨晚的饭,非要来尝尝。”
赵望舒看着手机屏幕,碗里的面忘了吃。
过了5秒钟,她又收到一条:“逗你的。就家里人,顶多15个,你多做两锅饭就行。”
她笑着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低头扒拉那碗已经坨了的面,心里盘算着下周末做点啥——锅包肉肯定得有,红烧肉也得有,再整个酸菜炖排骨,拿东北酸菜,卡佳她妈上回说爱吃那个味。
米饭按8斤备吧。万一又不够呢?
赵望舒吸溜着面条,听见外面海风把招牌吹得咣当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菜单,最底下用马克笔加了一行字:“家庭聚餐套餐,提前三天预定,按人头算,管饱。”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刚写的:“俄罗斯朋友打八折。”
至于那四锅饭的事,后来成了卡佳家饭桌上的固定段子。逢年过节聚在一起,谢尔盖就要拿这事下酒,说当年有个中国小伙子拍着胸脯来家里做饭,结果四锅饭没够吃,差点没把自己搭进去。每次说到这,一桌子人都笑。
卡佳嫂子家那个没出生的小闺女,现在都3岁了,一听这段就拍手喊:“赵叔叔,饭饭!”赵望舒就蹲下来捏她脸:“下回叔叔给你单做一锅,不跟他们抢。”
而卡佳现在每天中午都来店里吃饭,坐在靠窗那个位置,点一份锅包肉、一碗米饭。有时候帮忙收银,有时候帮忙擦桌子。街对面修鞋的老头跟赵望舒开玩笑:“你那个俄罗斯妹子啥时候成老板娘啊?”
赵望舒就笑着打哈哈:“快了快了,等她把我家锅吃遍了就差不多了。”
其实她心里早就有数了。上礼拜她偷偷在国内订了一对大红色的枕套,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准备等卡佳哪天不忙了,正儿八经跟人家说清楚。
至于成不成,赵望舒不着急。
她想好了,大不了再多做几锅饭。反正她现在也算看明白了——在俄罗斯这块地界上,只要你诚心诚意给人做饭吃,就没有处不来的交情。
那四口空锅现在还搁在卡佳家厨房灶台上。赵望舒没洗,卡佳也没洗。卡佳说:“留着,下次你来了还用这4个锅,我看你能不能整出第5锅来。”
赵望舒说:“你可拉倒吧!第五锅,我得把米店搬你家去。”
话是这么说,下周末去的时候,她还是多带了5斤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