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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岁大妈帮人干活死在田里,对方还得掏钱买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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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在地里,棺材钱得主家出,这事搁谁头上谁不窝火。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灶上烧水,壶嘴刚冒白气,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腿麻。掏出来一看是村东头王建平打来的,接起来那边声音都劈了,说三婶没了,叫赶紧过去。我愣了几秒,问哪个三婶。他说就是经常去他家地里帮忙的三婶,刘桂香。水壶叫得刺耳,我伸手关了火,拎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刘桂香我熟。她住村西,跟我家隔了两排房。老伴走了快十年了,两个闺女一个在县城,一个嫁到隔壁镇上,常年不回来。她身子骨一直看着硬朗,夏天还见她背着锄头去自家那几分菜地,走路带风,不像过了七十的人。村里人都说刘桂香勤快,闲不住。她自家地少,种点菜吃不完还拿到集市上卖。农忙的时候,谁家缺人手喊她一声,她也不推辞,给不给钱都行,管顿饭就成。王建平家种着二十来亩地,两口子忙不过来,经常叫她搭把手。听人说王建平还算厚道,每次都给个五十、八十的,不多,但刘桂香也不计较,说闲着也是闲着,去地里动弹动弹比坐家里强。

我赶到王建平地里的时候,田埂上已经围了一圈人。120的车停在路边,后门开着,两个穿白衣服的蹲在田里。我扒开人往里看,刘桂香仰面躺在一垄花生地里,锄头甩在脚边,人已经不动了。王建平蹲在田埂上,脸白得跟纸一样,他老婆站在旁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两只眼睛红着,没哭出声。村支书周国平站在地头,正给镇上的谁打着电话,声音一句高一句低。我听见他说“七十多了”“在地里倒地上了”“急救车来了说没心跳了”这些零碎的话。

我没凑太近。田里有股土腥味混着草叶子被太阳晒焦的味道,风一吹,刘桂香灰白头发盖在脸上。那只沾满泥的左脚从裤管里露出来,鞋底磨得一点纹路都没有了。几个邻居在交头接耳,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刚刚还弯腰拔草呢,直起身子就往后倒了”。王建平老婆终于哭出来了,蹲在地上两只手捂住脸,声音压着,像嗓子里卡了东西。王建平抬头看了他老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

过了一小会儿,镇卫生院的医生从田里走上来,手上摘着一次性手套,冲周国平说了一句,人已经没了,初步判断是心梗之类的突发毛病,具体得拉走做尸检。周国平点点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回头看王建平。王建平还蹲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周国平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不大,说建平啊,得赶紧通知家属,人不能一直这么放着。王建平喉咙里“嗯”了一声,没动。他老婆哭着说,俺们哪知道会出这事啊,她早上还吃了一大碗面条,还笑呢。听见的人都没接话。

刘桂香的两个闺女是傍晚前后赶到的。大闺女刘红先从县城打车回来,一下车就跌跌撞撞往地里跑,脚上的高跟鞋陷进土里,拔起来一只又陷一只。她看见她妈躺在地上,穿着白大褂的法医还在那边等着做初步勘查,整个人就软了,周国平和她老公赶紧一边一个架住。二闺女刘芳稍晚些到,从镇上骑电动车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一到就先喊了一声“妈”,那声音尖得人心里发颤。地头围的人更多了,村西的、村东的都有,有些人就站在路边往这边张望。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拉着警戒线,问王建平情况,又问了当时旁边的几个干活的人。

事情到这儿,还在正常路子上。刘桂香是突然死的,没遭罪,看着像那么回事。虽然死得不体面,躺在地里好几个钟头,可生死这事,由不得谁挑地方。真正开始闹,是从商量后事开始的。刘红和刘芳把她们妈送到县殡仪馆做了个检查,结论是突发心源性猝死,排除外力。拿着那张单子回来,姐妹俩的脸色就不太对了。她们没直接找王建平闹,但话说得挺明白:人是给他家地里干活没的,这个责任,不能就这么一抹拉倒。王建平老婆先不干了,说我家是给了钱的,也没逼着她来,她自己说想来,谁还能拦着?刘红就说,给你家干活是事实,死在你家地里也是事实,到了这一步,你们总得有个态度。刘芳接着说,我们不是讹人,可连口棺材都要让我妈自己出钱,这话说不过去吧。

王建平蹲在自家堂屋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屋里的灯开着,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硬邦邦的。周国平坐中间,说了一堆调解的话,大意就是人死不能复生,两家都让一步。刘红听完没说话,从包里掏出殡仪馆的单子拍在茶几上,说检查的钱、车的钱、后面办丧事的钱,加一起不是小数。王建平老婆说,总不能叫我家里全包吧。刘芳说,没叫你全包,但我妈在你家出的门,躺的是你家的地,这都说不过去。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架势,知道这事一天两天完不了。

最先松口的是王建平。他没跟老婆商量,低着头说了一句,棺材我出。他老婆“唰”地扭过头看他,眼睛瞪得老大,说你出啥出,凭啥出。王建平没看她,把烟头往地上一按,说就按刘红刘芳说的办。他老婆当场就炸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王建平叫,家里拢共那几个钱,你今儿充什么大头。说的是她妈,不是咱妈。王建平还是那句,我出。我站在门边看得清楚,他右手一直攥着个空烟盒,指头都把它捏变形了。

王建平家到底出了多少钱,后来村里传过几个版本。有说只出了棺材钱,一口杨木拼的薄棺,连寿衣算上不到五千。有说还多给了几千,算地里倒人的“名声钱”。刘红刘芳办完丧事就走了,临走前把她们妈留下的几间老屋钥匙给了周国平,说托他帮忙照看,能卖就卖。刘桂香那几分菜地,后来一直荒着,草长得比篱笆还高。王建平家的地换到秋播的时候,照样翻土打垄,该种还是种。只是王建平老婆好长时间没出门跟人说话,村里人隔着院墙听见王建平两口子半夜吵过几回,吵什么听不真切,隐约有“地”“钱”“倒霉”这些词。

我后来有次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碰到王建平。他买烟,我在买盐。俩人都没提刘桂香的事。小卖部老板娘嘴碎,一边找钱一边说,建平也真是,平白搭进去一口棺材钱,这年头好人做不得。王建平没搭腔,撕开烟盒点了根烟,蹲在台阶上抽。我站他旁边,看见他后脖子晒得黢黑,头发根里都是灰。抽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她要是不来,这会儿兴许还活着。声音不大,像跟自己说。我“嗯”了一声。他用力嘬了一口烟,嘴里的烟从鼻子喷出来,又说,七十多了,图什么呢。我说,是。他再没说话。

回到家我一直在想这个事。表面看就是老人在别人地里干活突然犯病没了,家属要说法,主家出了棺材钱。但往深了想,里头有条线,怎么都捋不顺。刘桂香缺那几十块钱吗。她闺女说,她卡里还存着两万多,卖菜也攒了点。可她就是要去。王建平家就是真缺她那点工吗。也不是非她不可。事情最后落在钱上,又好像不全是钱的事。刘桂香下葬那天,我去上了炷香。坟地在新墓区最边上,土还没压实,四周光秃秃的。刘红刘芳跪在前面烧纸,风吹得灰到处飞。有个跟刘桂香常一块儿去帮工的妇女也在,站在我后面,小声说,以后不能随便叫别人地里去了,出了事都不好收场。旁边另一个说,她自己非去。没人再接话。

王建平老婆有回在巷子里碰见我,本来想绕开,又折回来,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那口棺材我们掏得不情愿,可没办法,人死在我家地里,白的也说不清了。我点点头。她又说,其实我后来回过味来,那天地里的人,谁也没说叫她去,是她前一日自己来的,说在家坐得后背发酸。我抬眼看她,她摆摆手,算了,人都没了。然后走了。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巷子口,看见刘桂香家那扇掉漆的木门半掩着,门槛前不知道谁扔的一把干苕帚。

村里有个说法,说刘桂香的男人活着的时候,曾经因为帮人家翻房从梁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对方只赔了汤药钱,地里的活儿再也不找他。刘桂香那时候骂那个主家骂了好几年,后来过了很多年,再提起,她也不骂了,就说一句,干活的命。这个说法传到我耳朵里,我没跟人证实过。但她男人确实是瘸了半辈子,这个我看见过。他走路右脚拖地,在村里大路上走一趟,能留下一条长长的印子。刘桂香天天给他端饭倒水,从没听她说过半句怨。男人死后,她一个人扛着锄头下地,村里人都说,她是把自己当男人使。

再说回王建平。棺材钱出了之后,他家的日子还那样。他照样开三轮车拉化肥,他老婆照样去赶集卖蒜薹。春上我去他家地里拔菜,看见他开着拖拉机耕田,后面跟着一帮人撒种。机器声音大,他冲我点头,没停。那天风大,吹得地里尘土扬起来,几个帮工的都蒙着毛巾。我注意到里头没有年纪大的。有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戴着遮阳帽,弯着腰铺地膜。歇晌的时候,王建平拎着一兜瓶装水过来,挨个分。他老婆在田头支了张小桌,摆了一盆炒西葫芦,一盘拍黄瓜,一摞煎饼。帮工的坐地上吃,有说有笑。王建平蹲在旁边,扒拉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看天,说下午有雨,得加把劲。有个男的跟他开玩笑,说建平,今年发财了,可别再叫老太太了。王建平笑了一下,没笑出来,把手里剩的半瓶水递给他,说,吃饭都堵不住你嘴。

我当时离他们不远,听得清清楚楚。那人话一出,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王建平,他脸上还是那副木木的样子。他老婆在远处听见了,转头瞪了那人一眼,又低头刷碗。其余人也没接茬。我心里明白,刘桂香这个事,在村里是过去了,又没过去。没人敢在正屋里说,蹲在地头当玩笑话往外蹦。刘桂香是人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到最后就剩下一句“别叫老太太了”。这话听着糙,可你品品,里头全是真话。

刘桂香死后,她家老屋一直没卖出去。周国平在村里问过几嘴,没人要。年轻人都往城里走,上了年纪的各有各的窝。那房子空着,瓦愣草长了半尺。有次我路过,看见门框上的春联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白纸,被雨淋得皱巴巴的。她家门前光了一片,有人在空地上晒鸡粪,摊了一地。再后来,屋里的灯也没亮过。有一年刮大风,她家院里那棵老香椿树折了一枝,砸在墙头上,到现在还搭着。

我倒不是替刘桂香伸冤。她死得不算惨,至少没受罪。也不是替王建平叫屈,他出了钱,可也没出多少。这事怪就怪在,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是坏的。刘桂香不坏,她就是闲不住。王建平两口子不坏,他们本来可以不叫她。刘红刘芳也不算胡闹,闺女给妈要口棺材,到哪儿说都有底气。但没有坏人,最后还弄得这么拧巴,这账就没法算。刘桂香从家里走到王建平地里,大概一里多地。她拎着一壶水,一个旧草帽,从村西往村东走。这一路上,肯定有熟人看见她。有人看见她,还打招呼了。她手里提着的小锄头,刃口磨得亮堂堂的。她要是走到半路突然拐了弯,去镇政府那条街上转转,去药店坐坐量个血压,可能就没事了。可她没拐。就这么一条直路,从家门口到别人地头,走了好几年。最后那天,又走了一遍。走到地头,弯腰,拔草,直腰,人没了。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拍下视频,没有一个人能把那几秒钟说清楚。就是人站着,然后眼一黑,后仰,后脑勺碰着土,一声没出。这就是一个农村老太太的倒下。不响。连惊起一只麻雀都没有。

刘桂香下葬后的第七天,她大闺女刘红回村里给老屋通风。我在巷子里碰见她,她提着个塑料桶,里面装了抹布和刷子。我跟她点头,她叫了我一声。她说她妈那屋床底下还有半袋子花生,都发霉了,说走之前要清掉。我陪她进去站了十来分钟。屋里一股潮味,墙角的五斗橱门掉了一个。刘红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我妈这辈子,就是答应得痛快。人家叫她去,她连个磕巴都不打。我说,她愿意动弹。刘红停下手,看着窗户说,她就没想过出点啥事,我们做小的跟着收拾。我一时找不到话。她把手伸进桶里拧抹布,水浑成土色。她说,我不是怪王建平家,可这事一出,他家往后也别想舒坦。说完她又补一句,其实也没啥用。

我后来琢磨她这句“也没啥用”,琢磨了挺久。人没了,钱出了,责任说不清,邻里关系也裂了。到底什么是有用的?可能只有一条,村里那些上了岁数的,再有人来叫去地里帮工,家里人开始拦了。村东头有个六十七岁的赵连生,以前也常跟刘桂香搭伴儿去王建平地里。刘桂香死后,他儿子专门从城里回来一趟,把家里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锄头锁进了柴房。赵连生有次在村口晒太阳,看见王建平开三轮车拉着菜经过,他冲我努努嘴,说,人跟地,认不清了。我问啥意思。他慢悠悠地说,以前是人管地,现在地管人。我听完没说话,那话太深,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懂。

去年冬天,王建平家翻盖了院子。村里人都去帮忙,我也去了。中午吃饭,他老婆端上一大盆大烩菜,热腾腾的。大家吃得热闹,都没提旧事。只有一回,王建平给桌上年纪最大的那个人倒酒,老头儿不喝,说不能喝了,血压高。王建平举着瓶子愣在那里,那姿势持续了好几秒。最后他把瓶子放下,给自己倒了半杯,一口干了。没人笑,也没人说话。我坐在他对面,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他老婆从厨房出来,正好撞见这个画面,转身又进去了。院子里风刮得塑料布“呼啦呼啦”响。

这事过去差不多一年半,刘桂香的坟头上长了一层青草。她男人就埋在她旁边,两座坟中间的土坡上,不知道谁插了根柳枝,活了。清明节那阵子,我路过新墓区,看见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刘桂香坟前烧纸,旁边站着刘芳。刘芳没哭,只是弯着腰把坟头的草拔了拔。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特别轻,像纸片落在水面上。我说,回来看看。她说,回来看看。她拍拍手,把剩的纸钱拢成一堆,点着。火光照在她脸上,风吹过来,灰往地那头飘。我没问她还记不记得王建平家的棺材钱。有些账,可能早就烂在土里了。可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刘芳忽然喊住我。她说,我妈走那天,其实穿了一双新袜子。我回头看她,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干活前一天在集上买的,三块钱两双,她走的时候,脚上那双磨得没纹路的旧鞋还在田里,可袜子是新的。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刘芳回过头去,看着那炷香一点一点烧下去。她说,她原打算干完那天回家好好洗个澡的。就这一句,我站在新墓区的土路上,好长时间没迈开步子。

再后来,我又去了王建平家帮忙种一茬晚花生。他老婆在地头点种,我负责给打垄。歇着的时候,她说,你知道吗,那天地里的土,就她倒下去那一小片,后来我捡起草帽,下面压着一把没吃完的野甜瓜。我蹲在田埂上,听着她的话,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弯腰拔草,草帽掉在身后,头巾松了,一手泥。她口袋里,可能还装着几颗从家里带的炒黄豆。人没了,这些东西都成了证据。一口棺材,说到底,就是她留在世上最后的那点分量。

王建平后来再没提过刘桂香的名字。他家的地里,也不见有上岁数的帮工了。偶尔有人来问工,王建平老婆都仔细问问年岁,上六十的,她摆摆手,说这边活儿赶,怕您受累。周国平在村委会的一次茶话会上,说了一句话,说咱们村往后,别让老人再往地里爬了。下面坐着的人没几个吭声。我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一个老头跟另一个说,不爬地,吃啥。那人接一句,她不爬,也没饿着。两人都不再言语。月光照在村委会门口的水泥地上,白得晃眼。

我常想,刘桂香如果没去王建平地里,她这会儿应该还好好的。早上煮一锅稀饭,切两块咸菜,坐在堂屋里慢慢吃。吃完饭,把碗洗好,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拿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中午热了,就躺一会儿。下午去自己菜地,摘两根黄瓜,几个西红柿。傍晚回来,烧一壶水,洗个脚。可她偏不。她过不了这种日子。她从年轻时候就靠下地活着,地是把她拴住的东西,也是把她接走的地方。我们看着她死去,觉得惋惜,可我们谁也没想过,她活着的每一天,其实都跟死只隔着一垄花生的距离。那个距离,她年轻的时候一步就跨过去了。到了七十一岁,她跨不过去了。但对她来说,可能跨不跨得过,都没什么两样。她手上有活,心里就不慌。这就是她的命。这命不是老天给的,是这几十年的日子一锹一锹填出来的。填到最后,填出来的那口棺材,还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掏了钱。而我只能站在田头,从头看到尾,什么也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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