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吗?抽烟吗?喝酒吗?幸福吗?”如果花点时间去短视频平台的小学生圈子里转转,这几句话出现得非常频繁。回复也差不多是固定的:“混,抽,喝,不幸福。”
至于为什么不幸福,往往只是作业多了点。
四年级的孩子写伤感文案,八岁的女孩贴着假睫毛当颜值博主,幼儿园小朋友摆出“社会人”的姿势合影。牙还没换齐,就自称老烟民、老酒鬼;本该写同学录的年纪,个人简介里却郑重地写着“已有家室,勿扰”。看多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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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后的青春期,再叛逆也不过是把QQ空间换成黑色背景,写几句火星文。到了10后,青春期是被短视频和算法带大的。他们的穿着、说话、做事,都在拼命模仿屏幕里看到的成人世界。
更让人揪心的是早婚早孕。前些年,平台上“05年孕妇三胎日常”“08年农村养胎日常”这类视频随处可见,还有人写下“不知不觉孩子已经30周了,也不知道孩子他爸放寒假会不会来看我们母子”这种话。网友调侃,这一家三口看病都得挂儿童医院的号。
可笑完之后,谁都会沉默一会儿,想一想法定结婚年龄到底是多少岁。这些拍摄者大多来自河南、山东、安徽等地经济欠发达的农村和县城,镜头里是同样未成年的丈夫和年纪不大的公婆。一条粗糙的vlog背后,可能是一个女孩稀里糊涂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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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色情问题同样严重。一些评论区里,有人交换私密照片,有人发涉黄交易的暗语。最荒唐的是,这些“交友启事”下面往往还注明一条要求:不能告诉家长。不少未成年女孩把自己放在被凝视、被买卖的位置上,还把这种被关注当成了自我认同。
这些问题,国家已经在下重手整治。2026年3月1日,《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分类办法》正式施行,首次把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信息细化为具体清单,明确诱导非理性消费、宣扬不良婚恋观、成人化低俗暗示等情形。
7月20日,中央网信办在全国范围内部署启动为期4个月的“清朗·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专项行动,重点整治诱骗未成年人发送私密照片等突出问题,还要求平台不得设置诱导网络沉迷、过度消费等算法模型,不得利用“附近的人”“可能感兴趣的人”等功能诱导未成年人不良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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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国家网信办发布《国务院关于保障未成年人健康安全使用网络的规定(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要求平台识别出未满16岁的用户后,必须主动切换到未成年人模式。监管划出的每一条线,几乎都对准了前面说的那些乱象。
问题之所以这么难治,根源在算法。短视频平台打破了年龄和空间的界限,只要关掉青少年模式,一个孩子几乎不用跨过任何门槛,就能进到成年人的擦边直播间。在一次次上滑中,孩子被不分年龄的内容淹没,算法把他们催熟成了“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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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点很少有人注意:把手机定位切换到一线城市,很难刷到这类猎奇内容;切到经济欠发达地区的三四线城市,屏幕很快就会被擦边直播、台球教学、房产中介占满。
北上广的年轻人在抱怨地铁太挤、加班太累,村镇的少年却在发愁今天的“社会视频”怎么拍。两拨人互不打扰,也互不了解,被算法关进了两个完全不对等的信息茧房。
恶果最先在教育上显现出来。不少一线老师都有同样的感受:疫情之后,学生越来越没耐心读课文,连试卷上长一点的材料都读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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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视频本质上是给信息做减法,只留下最刺激的部分。成年人拿它解闷没什么问题,但孩子正处在理解能力形成的关键时期,长期泡在这种零门槛、没多少信息量的内容里,再去面对需要静下心来逐字读的文字,自然就觉得像天书。语文、英语阅读失分越来越多,原因就在这里。
在欠发达地区,问题更加突出。很多家庭为了哄孩子,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塞给他一部手机;留守家庭的父母在外打工,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心意。偏偏这些孩子最需要关心和好的教育。
短视频没有帮他们缩小差距,反而把差距拉得更大了。一些支教老师还发现,在汉语不是母语的地区,有的孩子学汉语主要靠手机而不是课堂,错别字、错误读音和网络烂梗混在一起,到了高中,连基本的发音和书写都成了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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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恶果,是价值观的扭曲。在一部分乡镇青少年眼里,拳头、钞票、混社会才是看得见的“实力”,退学反而成了一种风气。
短视频把一种更粗暴的“读书无用论”灌进了10后的脑子里:读书吃苦,将来也不一定有回报,不如早点在网上“拜师学艺”。10后网红小月12岁辍学拍视频,靠跳舞、直播就收获了70万粉丝。
一个同龄女孩看到这些,人生选择很难不受影响。于是学化妆、开美颜、跳手势舞、说“社会语录”的孩子越来越多。对此,专项行动也明确要求,MCN机构不得利用旗下账号包装炒作网红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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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格上的变化同样值得警惕。平台的逻辑是用户喜欢什么就推什么,时间长了,一些孩子变得越来越以自我为中心,分不清虚拟和现实,动不动就是“你凭什么不听我的”。一个只会讨好用户、制造快感的平台,正在让老师和家长的管教变得越来越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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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会问,不是有未成年人模式吗?模式确实有,但效果还远远不够。多地网信部门在巡查中发现,一些平台的未成年人模式形同虚设,有的在未成年人模式下搜索敏感词,依然能跳出不当内容。
孩子软磨硬泡、想方设法绕过限制,家长自己也天天刷手机,又怎么给孩子做榜样?早几年的调查就发现,在家长经常玩手机游戏或看短视频的家庭中,未成年人工作日平均每天上网时长在2小时以上的比例达12.1%,而在家长不经常玩手机游戏或看短视频的家庭中,该比例仅为6.5%。
正因为这样,这次的征求意见稿才要求设备能一键切换、防止绕过,孩子想偷偷关掉,得先通过“退出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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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牵涉的人很多。目前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已近2亿。截至2024年3月,下沉市场用户规模达到6.47亿,占整个移动互联网用户的一半以上。
在男多女少、教育资源不足、产业停滞的乡镇,留守儿童和留守老人成了短视频的主力用户。他们需要低门槛的刺激,看久了,自己也开始拍。那些不断试探底线的视频,就像最廉价的味精,暂时盖住了生活的苦。
当人们居高临下地围观、嘲笑这种“慢脚文化”时,往往忘了屏幕那头是一个个被时代甩在后面的孩子。从2016年《残酷底层物语》刷屏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年。猎奇的热度来了又走,那些孩子却还困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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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的重拳是一方面,平台不能只顾流量,家长也不能只图省事一塞手机了事。孩子的理解力、表达力和是非观一旦被掏空,十年后要付出的代价,是整个社会都承受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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