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与锋芒毕露

美的似乎是和谐的，不能锋芒毕露。锋芒毕露就是不美，很多人都这样认为，实际上都陷入了审美的误区。

和谐的是一种美，不和谐的也能构成美。就像中国古典绘画一样，明丽色彩的画是一种美，荒寒境界的画也是一种美。音乐也是如此，高亢明亮的、欢快的是一种美，低沉喑哑的、悲怆的也能构成一种美。锋芒毕露的有可能是优秀的作品，或者说有可能引发舆论争议。有争议的作品很可能会流传久远，或者说人们持续争议下去，这样的作品就有可能被很多人认识，扩大影响。如果加入了权力系统的控制，那么有争议的作品很可能会修改，或者说很可能下架处理，并不能正常发表，那么有争议的作品就算是不美的，或者说这样的作品因为锋芒毕露，被权力系统认为不美，不能展现。实际上有争议的作品恰恰是美的，因为这样的作品可以带来不一样的感受和印象。讲究对称的建筑是一种美，不讲究对称的建筑也是一种美。就像帝都古典建筑对称美一样，游人在其中可以看到和谐的美。可是进入苏州园林，却发现不对称的美、不规则的美。含蓄是一种美，锋芒毕露也是一种美。古典美大多比较含蓄，或者说在古人的审美系统中，含蓄是一种美，明显受到了权力系统的影响。在权力系统的操控下，社会讲究和谐，讲究知足常乐，讲究礼仪道德。孔子讲究“温柔敦厚”的诗风，删定《诗经》的原则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那些“淫”和“伤”的诗歌被他删掉了，以至于后代人无法看到。

美的并不只是和谐的，并不只是含蓄的，锋芒毕露不失为一种美。年轻人刚进入社会，初露锋芒，说话做事很不稳当，恰恰成为一种年轻的美，一种生命活力的美。可是在中老年人眼中，这样的年轻人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社会险恶和人心险恶，总是显得比较幼稚，甚至被人玩弄，觉得他们不成熟，也不美。实际上他们的这种展现恰恰是一种美，中老年人也是从年轻过来的，也办过很多错事，有过很多锋芒毕露的时刻。他们知道锋芒毕露很有可能被打击，被磨平棱角，就要有所收敛，有所畏惧，或者说要服从权力系统的支配，要忍受资本的压榨和剥削，不能反抗，反抗就是不美。实际反抗也是一种美，就像革命年代的那些青年一样，冲上街头喊口号、演讲、演街头话剧，本身就是一种美的体现。他们不仅有内在生命力的冲撞，有突破旧规则的勇气，而且有革命到底的决心，有为天下老百姓代言的能力，当然是一种美。在地主和资产阶级眼中，他们的这种翻天覆地的斗争是不美的，有可能危及地主和资产阶级的利益，当然就要反对，甚至要污蔑，要往他们身上泼脏水，把他们妖魔化。

道家讲究阴阳调和之术，有阳必有阴，有阴必有阳。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阳极生阴，阴极生阳。世界上只有男人，没有女人，就不成其为世界；世界上只有动物，没有植物，也不成其为世界。有好的就有坏的。好的具有一定的审美属性，坏的也具有一定的审美属性。唐诗宋词是审美的，里面写了春花秋月，写了人情冷暖。春花秋月是美的，团聚是美的，可是别离是痛苦的，偏偏在诗词中展现了一种凄婉的美。古人似乎不讲究锋芒毕露，讲究凄婉的美，却并不一定锋芒毕露。即便有个人情绪，也不能在诗词中发牢骚，以免被那些御史们汇报给皇帝，就会惹来杀身之祸。苏轼曾经遭遇过这种祸端，戴名世也曾经遭遇过这种祸端。其实诗词本身是言志的工具，可以表达自己的思想志向，表达自己的情感，权力系统没必要加以限制。如果权力系统限制诗词的表达，那么诗词只能走向死亡。艺术就是这样，往往有着自由表达的空间，有着锋芒毕露的属性，其实就是创新的属性。不管是诗词还是小说，不管是绘画还是音乐。不管是雕塑还是舞蹈，都要锋芒毕露，都要产生有争议的作品。其实就是产生创新性的作品，要接受者讨论，要批评加讨论。倘若没有争议性的作品出现，艺术就会走向死亡，或者说艺术成为平庸的东西，没人喜欢欣赏，那么艺术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艺术本身是美好的，具有一定的审美属性，也具有一定的欣赏属性。艺术美可以震烁千古，但这种美一定是创新型的美，而不是平庸的美。和谐的美也不是平庸的美，但这种和谐应该讲求一定的度，不能一味讲求和谐，以至于失掉了锋芒毕露的风格，或者说没有什么创新性，当然就很可能流于平庸。画家不讲创新，画出来的作品和前人的作品差不多，就不具备太高的价值。倘若齐白石画虾，总是画成一样的虾，那么他的作品就成了复印品，并不可能卖出高价。张大千的绘画也是如此，总是张张不同，总是有着一定的创新性，其实就是有点锋芒毕露的意思。音乐家的作品也是如此，并不总是歌唱和谐的美，还会歌唱凄婉的美，甚至有时候锋芒毕露，让人觉得耳目一新。作家写小说也是如此，要讲究故事的创新，讲究格式的创新，讲究语言的创新。尤其是语言的创新，简直是作家的生命。缺乏语言创新的作家很可能缺乏创造力，弄的作品非常平庸，只是圈钱，却没有多少变化，读者就接受不了，或者说很多读者不愿意阅读。作家应该有一定的创新性，应该写出争议性的作品。只不过审核机关把控太严，要作家剔除带有毛刺的作品。以至于作家写的作品大多温吞吞的，像白开水一样，没有什么刺激人的东西，或者说引不起读者的阅读欲望。

虽然古人讲究文如其人，要求作家写作温柔敦厚，讲究和谐，不要锋芒毕露，以免招致太多的批评，但现在不是古代，现在社会开放，人们的接受能力和审美能力都提升了，知道哪些艺术品是好的艺术品，就需要艺术家有一定的创新性，保持锋芒毕露的属性，而不能只是人云亦云，更不能只是一味讲究和谐，而失去了艺术的创新能力。其实艺术作品平庸，是审核机关的缘故，审核过严，以至于锋芒毕露的作品总是被筛选掉，被修改。如果艺术家经常发布锋芒毕露的作品，引发社会的争议，那么文艺将会一片繁荣，社会文明也会出现巨大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