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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漫过天明山的脊骨,蓼水绕着书院的墙根缓缓淌,水声清浅,像一卷摊开未读完的旧书。我是徐老祖,守着这蓼水书院已经许多年,木窗上积着深浅不一的苔痕,案头的墨砚总留着半池凉润的墨色,等候偶然踏山而来的人。
那日云气很沉,山径被昨夜的露水洗得温润,碎石与落叶在脚下轻响。远远便看见那个登山客,一身粗布短衫,肩上斜挎一个旧布囊,杖头缠着磨损的藤条,一步一步从云雾深处走上来。他不是来求经,也不是来应试,只是登山,恰巧望见林木之间露出书院一角飞檐,便顺着山路寻到门前。
我正坐在阶前晒药,竹匾里铺着山中采来的草药,香气淡而清。登山客停下脚步,没有即刻叩门,只是静静望着院前那棵老樟。樟树枝桠横斜,把天光剪得细碎,落在布满薄茧的手背上。
“此处就是天明山蓼水书院?”
我缓缓起身,拍去衣襟上细碎的草屑,颔首应他:“正是。我徐老祖,在此守院。客是要歇脚,还是问路?”
登山客摇了摇头,将藤杖往石边一靠,走到蓼水支流的小石栏旁,望着奔流不息的水。“我只是上山行路,并无目的。听闻山中藏着一间书院,想来看看读书人的天地。世人都说读书为求一个结果,考取功名,明晓道理,可我登山,从不在乎何时登顶。”
风穿过书院的檐角,风铃轻响。天井里生着几丛幽兰,石桌磨得光滑,放着一只粗陶茶罐。煮上一壶山泉水,水汽袅袅升腾,云雾又添了一层。
“许多学子奔赴此地,日夜苦读,盼一朝走出天明山,奔赴世间繁华。他们把读书当作一条要抵达终点的路,和世人登山一心要站上顶峰一般。”我缓缓斟茶,茶汤琥珀色,温热漫过陶杯壁,“可山的妙处,本不在顶峰那一方小小的石台。路上的松涛、涧鸣、落雨、流云,一步一景,皆是山本身。读书也是一样。”
登山客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暖意,目光望向院外连绵起伏的群山,一层一层隐入白雾。“我走过无数座山,见过有人疾行,气喘吁吁,一心赶超旁人;也见过半途折返,叹息前路艰难。我慢慢走,累了便歇,见奇石便驻足,闻鸟鸣便静听。山不会催我,我也不必逼自己。”
“蓼水书院传承在天明山里,不慕闹市车马,便是这个道理。”我轻声说道,“典籍文字不是用来当做攀高的阶梯,而是行路时随身的一盏灯。灯不是终点,只是照你脚下这一步路。有人读完万卷,依旧焦躁,一心想要争个高下;有人粗识几字,心性安定,烟火山涧之中自有所得。”
此时,云雾流动,山峰忽隐忽现,谁也说不清顶峰此刻是晴是雨。“今日到此,已是一程缘分。不必讲太多圣贤大道理,看过这书院,听过蓼水水声,便足够了。”登山客拾起藤杖,微微拱手,转身又走入茫茫山道,没有再问典籍,不求一字教诲。
我立在门边,看着登山客的身影慢慢消融在林间云雾里。蓼水依旧不息流淌,书院静静伫立在天明山之间。世人总执着目的地,却常常忘了,所有修行,本就藏在前行的每一步之中。山不会言语,流水不曾停留,而人心,自可在行路之间慢慢安定。
云来云去,日升月落,我徐老祖依旧守着天明山蓼水书院,等候下一个偶然路过的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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