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柯麟把党员身份藏在白大褂里,从上海诊所藏到澳门镜湖医院;柯正平把身份藏在商铺账本里,从香港药店藏到澳门公司。
外人看他们,一个是名医,一个是商人。
兄弟俩自己也没早早摊开。
广东海丰柯家,柯麟是一九〇一年前后出生的三哥,原名柯辉萼。柯正平小他十来岁,又名柯平。家里本盼孩子读书经商,日子安稳些,可海丰不是安稳的地方。
彭湃在这里点起农民运动的火,年轻人一旦听见,就很难再把账本当成一辈子的归宿。
柯麟先走了一步。
一九二〇年,柯麟离开海丰,到广州学医。几年后,他在广东公医大学读书、留院,参加进步学生运动。一九二四年加入共青团,一九二六年转为中共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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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他,手里拿的是听诊器,身上背的却不只是医生的活。
一九二七年,广州风声骤紧。柯麟先在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做军医,又参加广州起义。到一九二八年,他转入隐蔽战线,化名柯达文,在上海开办达生医院。
医院三层楼,楼上可能开会,楼下有人坐诊。
病人进门,他看病;有风声,他报警。
这身白大褂,成了掩护。
小弟柯正平这边,也没按家里安排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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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七年,他参加彭湃领导的海陆丰工农革命军。后来到香港活动,公开身份是店主、商人,做的是药品、烟丝、生意往来的事,暗里却为组织转运、联络、筹措物资。
他怕家人知道。
不是怕被责备,是怕牵连。
地下工作最冷的一条规矩,往往不是对外人保密,而是对最亲的人也保密。信写得短,话说得少,见面也不多问。
他以为三哥只是行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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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也没有挑明。
一九二九年,上海出了大事。彭湃、杨殷等同志因叛徒白鑫出卖被捕牺牲,中央特科追查白鑫行踪。白鑫患疟疾,又信得过柯麟这个医生。
这条线,落到了柯麟手里。
白鑫上门看病,柯麟照常诊治,不露声色;随后把消息传出去。白鑫后来又邀他到白宫饭店出诊,饭店里特务环伺,保镖站在旁边。
柯麟看完病,带回了关键消息:白鑫藏在法租界霞飞路和合坊范争波公馆,并准备外逃。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一日晚,中央特科在和合坊附近行动,白鑫被击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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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麟的隐蔽身份,在组织内部有一个代号:“十号”。
这个名字,柯正平很晚才真正知道。
他自己那时也在暗处走。三十年代,他在香港以商铺为掩护;一九四三年,受党组织派遣到澳门,建立工作站,把地下党对澳门工商界的影响慢慢扎下去。
柜台上是药品、汽水、洋酒、进出口货单。
柜台后面,是联络、营救、筹款和转运。
抗战时期,大批文化人士从香港、澳门一线脱险,澳门的地下网络起了作用。到解放战争后期,澳门又成了特殊的通道,药品、布匹、器材、燃料,经商号和码头辗转运往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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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麟在澳门镜湖医院行医,柯正平在澳门商界周旋。
一个在医院,一个在公司。
兄弟俩离得很近,却仍像隔着一堵墙。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新中国成立。澳门还在葡澳当局管治之下,国民党方面势力仍在活动,公开庆祝并不轻松。
柯麟在镜湖医院升起五星红旗,又在十月十日的庆祝大会上公开讲话。这个在澳门行医多年的院长,终于可以公开自己的中共党员身份。
柯正平这才看清,自己一直敬重的三哥,原来不是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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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更早走进暗线的人。
那一年之后,兄弟之间许多不能问、不能说的事,才有了答案。柯正平知道了“十号”是谁;柯麟也知道,小弟这些年不是普通商人,而是同一条战线上走来的同志。
这不是戏里的相认。
这是一代地下工作者的日常:同住一座城,未必能互通姓名;同是一家人,也未必能问一句实话。
后来,柯麟回到广州,担任中山医学院院长兼党委书记,主持医学教育建设。镜湖医院仍长期保留他的职务,他服务澳门医疗五十多年,不拿院长薪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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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正平继续留在澳门,参与南光公司、南通银行、澳门中旅等工作,也参与澳门回归前后的重要事务。二〇〇五年,他在澳门去世,遗体告别仪式在镜湖殡仪馆举行。
镜湖医院里,柯麟的名字还在。
澳门的许多旧商号、旧码头、旧街巷里,也还藏着柯正平走过的影子。
兄弟俩一个把白大褂挂在身上,一个把账本放在柜台上;等秘密能说出口时,头发都已白了。
原来他们从来不是彼此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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