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谢盈萱：表演是同频的丢接球

《狂忘警探》结束在威尼斯的世界首映已近两个月，我却常常回忆起与主演谢盈萱那次短促又深刻的重逢。我对她有了演员身份之外更多视角的观察，她也把我从电影节期间的疲惫赶场中解救出来。

恰逢该片在正在进行的东京电影节进行Gala展映，我也选择在此刻把我们的对话交给更多观众，让更多人了解这部影片的台前幕后，也更接近那个真实可爱的她。

影厅内的洞察

阳光下的细语

《狂忘警探》在威尼斯的首映结束得很晚，次日下午谢盈萱与我相约，尽管疲惫之感并不容易驱散，可对于观众笑点、异国文化里的细微偏差的观察，以及一部作品在另一种语言中激起的回声，很快令我们双方投入到这场对话中。

这是她第一次来威尼斯电影节。她原本以为电影节总是很赶、也带一点严肃，但“这就是意大利，尤其是威尼斯，有那种阳光洒落下来的、本质上的放松”。

她说，昨天看戏时有一种“大家真的在看戏”的感觉。文化背景不一样，观众很开心，演员也会被现场反应悄然带出银幕：“有时候你还是会稍微被带走一下，就想，哦，你们得到的笑点是这个，是不一样的。”

在她看来，看戏时还会有新的发现，或者从观众的角度重新看这出戏。她一直在感觉现场的反应，“就是有趣，非常有趣”。

图/一条龙虎豹国际娱乐提供

爱做功课的人

双向奔赴

这次与萨布导演合作，是她第一次跟外籍导演合作。谢盈萱回忆，剧组与她接洽时已经开始分配、找寻演员一段时间，小邓姐和萨布导演心里对小芬姐也有一些既有的想法。她也是在做其他采访时才得知，导演原本想象的小芬姐与她的形象并不一样，甚至完全相反——“是矮矮的、胖胖的、比较可爱一点”。

但碰面之后，导演觉得“哎，其实好像也不是不行”，一个一丝不苟、比较没有表情的人也可以成立。她说，碰面时自己已经很希望演这个角色，因为喜欢剧本里那种冷幽默的角色描述。最后导演想跟她合作，“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吗？”

被问及是否有试镜，谢盈萱说，导演想看的是特质，是每一个演员的个人特质在他的戏里怎样放在一起。他们花了一点时间碰面、聊天，反而完全没有讨论剧本内容。那个过程中，她能感觉到导演在观察自己，于是尽量做自己：“我害羞就害羞，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就让他看到。”她觉得这比较重要，因为“如果你不是他想象的，那没有关系；你硬是要去做什么，其实对角色也不好，对作品也不好”。

她并不否认自己会做功课，也在很年轻时就看过萨布导演的片子，但她说“想象不来”导演会让自己怎样诠释角色。导演非常有个人风格，所有东西好像都已经在他脑袋里，像画好的分镜，镜位明确，剧本也是他写的，所以他最基底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希望角色是什么形状。“我觉得这也是他最棒的地方。”

这次跟萨布导演以及所有外籍演员合作，让她学到很多。她倒没有一开始为角色设定太多东西，除了演员基本要准备的台词功课，到现场导演会给很明确的指示。尤其正式开拍前一天就会彩排，导演把所有的东西定掉之后，他们再进去(角色)。她若有一点点自己想玩、想闹的东西，也会跟导演讲，“那所有的决定就是取决于导演”。

图/一条龙虎豹国际娱乐提供

零钱的巧思

与角色的怂样

片中那个小芬姐在夜晚买drug、数零钱付钱的桥段，是谢盈萱提出的想法。她解释道，一般谍报片或警匪片里的坏人常常一副帅气样子，箱子一来就是好几叠钱；即便是买drug，也是电视里看到的那种快速完成交易。“可是其实小芬姐，她虽然看起来有一种很隐性的主导性，可是事实上她在做的事情都很有一种怂样，她在做的都是很错误的决定。”

于是她后来跟导演说，想试试看不拿钱，“我也不是很认真在跟他讨论”，只说想象中是从包包里拿出一点一点的零钱放上去。导演笑一笑，隔天美术组就真的准备了钱包和零钱。她觉得很开心，“就是我们试试看。在镜头里面如果完成不了，其实那叠钱还是在的，但就是那天觉得可以这样子玩，然后参与一点点的讨论。我觉得跟导演一起讨论这些东西，很开心”。

被问及片子里还有哪些比较“玩”的时刻，谢盈萱说，彩排时所有演员都准备好了，到了拍摄那天就是演。导演常常希望每一场戏一气呵成，现在看到的版本当然很多都剪开了，但不管每一个镜位，他们尽量都全部演好。

过程中“玩”的部分，反而是看着对手演员些微的改变，或者堤真一先生、雾岛丽香小姐在反映她的反应时，会有什么细微变化。“你觉得这个是最厉害的地方：你明明是同一场戏，可是你还是有一点不同的内在的变化。”

好演员的同频丢接球

好演员之间能给到新的反应，谢盈萱对此很明确：“当然。因为你可以很直接地在那个当下感觉到，他本能地接住了你的球。”演员的丢接球如果能在同一个频率里，那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时刻。“你不能说是一种天命、缘分什么的，它就是让你们两个都在一个功课里面，在一个角色里面，你对这个场景有共同的认知，然后可以完成的一场多人游戏。”

被问及这是不是表演过程中特别有成就感的时刻，她说“是，当然”。她本身不止喜欢、欣赏萨布导演，现场还可以跟堤真一、雾岛丽香这些很“放”的表演者合作；那几位演员也非常精彩，演毒虫的演员黄冠智)也是新生代演员，“所以我觉得很棒”。

《狂忘警探》剧组

口音的标准

由母语者说了算

谢盈萱对学习日语这件事显得特别认真，她希望其他人在听感上觉得她非常流利，而短短两三个月学一门语言确实很难。她说，自己看别的戏时，听到有人讲自己的母语，耳朵会很尖，第一时间会为角色判断：“她应该是要讲得不流利吗？她为什么会有口音？就是这些都是跟角色相关的。”

所以做小芬姐的角色功课时，她觉得这个角色都已经到达家管的位置，日语在某个程度上还是需要让日本人、让母语者听起来不会有任何跳戏的部分。当然，她也给角色建立了一个小小的背景：“毕竟就我的角色身份就是一个翻译者，而且她也不是母语人士，所以她有一点口音其实说不定是可爱的。”

被问及是从头学还是把台词全部背下来，谢盈萱说，两个月时间，她当然希望从最基础的五十音、从发音开始，但试了几天后发现学习速度有点偏慢，于是专心把时间放在台词上。剧本有所修动，台词也会改变；台词变了，她仍需要跟日文老师讨论，也要把台词在地化，跟导演讨论。“所以它前置的工作还是有一点点反复，就是先把台词全部都理顺。”

我也注意到，发布会上导演说日语时，她似乎能捕捉到一些日语词汇。谢盈萱连忙否认：“没有，就只有字。”一听到熟悉的字，她会有一点反应；那几个字也是从自己的台词里抓取的。整个语句她其实听不懂，比如听到了“警察”，或者讲到了什么。

学会打破再重塑

今年她也前往好莱坞进修。被问及这种额外学习对表演带来的启发，谢盈萱说，到这个年纪，很多事情还能够有第一次，她很珍惜。因为有时候很容易对生活，或者在工作上，有一点点麻木，或者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勇敢了，“你已经被磨钝了”。

但能够重新学习一个东西，把原本就有的支系打破再重塑，不管是哪一种类型的老师，或哪一种类型的重新观察、认识，对她来讲都是很好的事。她有一点害怕自己不够理解这个世界的进步或进化，所以会很想让表演保持在当代，“会很想要跟上这个社会的脚步”。

她也注重与合作者的缘分，认为表演很需要缘分。被问及有没有项目本身很好却错过，或者很想演却没有机会演到，她说“有，当然有”。以前会沮丧，因为演员每天都要面对这些事情；但年纪大了之后，慢慢理解到，当你没有办法得到那个角色或工作机会时，未必是件坏事。

当一个好项目被人家看到，她也会觉得，“那不一定是我做得到的，而是她现在被看到是因为这个演员演的”。所有事情都有它的来由、它的缘分。“也有可能我并不适合这个项目，但这个经历之后会帮我决定了这件事。所以我现在其实就蛮看缘分，能够一起合作就是很好的。”

好角色与演电影的缘分

从《谁先爱上他的》开始，我和更多观众知道了谢盈萱，那也是一部很好的电影。但过了七八年的时间，她更多时间还是在演剧集，哪怕演电影也多是客串性质。

被问及原因，她说，现在对她来讲还是角色比较重要。

会去客串(电影)，或者不管哪一种形式，一定是那个角色上有让她觉得好玩的地方；但好玩不一定是喜剧，她一定从里面看到了一些导演想要说的话，或者那个角色在里面发挥了一些对她来讲非常有趣的变化和化学作用。她没有特别想着要走剧集、电视或电影，“但事情就是这样子在发生”，得到很多好剧本时，也很难拒绝。

《谁先爱上他的》（2018）

会不会觉得年龄渐渐增长，某些机会会变少，因而想留更多机会演电影？谢盈萱说，目前都还蛮好，接触到了很多不管是女性议题，还是议题取向非常不同的作品，她蛮开心能够接触到。但她也懂我的这种担心：年纪慢慢大了之后，会不会遇到一些阻碍，可能要靠自己重新成长。她一直在说，即便接下来没有关于女性的剧本，或者没有自己有兴趣的东西，那也就是重新承前，“不怕这件事情”。

写实的可爱女人

谢盈萱学习语言的能力，让我想起多年前她和桂纶镁合作的《美好的意外》。那部作品里她的普通话说得很好，几乎没有口音。她连忙反问我，“你认真？”得到我的确认，她连忙把功劳归给当年的训练：“不不不，那个真的是——我们那时候是有特别请一个应该比较北方口音的老师，也不是老师，他应该是剧组的工作人员，然后帮我一字一句地纠正。”

听到“但真的很标准”的称赞，她说，那几句其实练了很久。如果今天真的要演一个必须去掉口音的角色，她会希望让母语者、让当地的人听起来，耳朵应该会抓到那个毛病；因为她必须建立在那个角色里面。“我可能给自己这方面的压力太大了。”

被问及是否因此拒绝过一些来自内地的offer，她说“没有没有，也还好”。这些年收到过一些，剧场也好，影像作品也好，但可能时间不行，也可能那个作品并不适合她。“因为我自己想象我就不会是一种都市丽人，你懂吗？”她想象自己更偏向一种比较写实的、现代的女人样子。所以如果剧本方向适合她，她当然都非常欢迎。

对具有生命力的工作方式极度向往

结合这次与日本团队的工作经验与工作方式的差别，被问及会不会考虑和中国内地团队合作，体验不同工作方式带来的新灵感，谢盈萱说“当然”。

她也喜欢做一些很独立的创作。她曾听某部电影的导演和团队聊起，那时所有人一起租了一间很破旧的旅馆，不管演员还是剧组人员都住在那儿，24小时被绑定；也不是只拍24小时，可能两个月起跳。所有人到最后感情好得不得了。

剧场以前也是这样：进剧场，巡回结束回到饭店，大家都是24小时绑在一起。她一直对这样具有生命力的工作方式极度向往。现在可能导演喊卡说“好了，我有我要的”，摄影师会突然说：“哎，那个谢盈萱，我想拍一个我想象中的画面，你可不可以帮我拍？你帮我跑一次。”然后她就帮他跑一次那个镜头。可能没有人要用它，但纯粹是为了大家好。

被问及是否很在意团队合作，她说，“大家对一个作品有一个目标跟共识，跟对艺术的角度是一样的”。

喜剧包裹着悲剧

近几年，虽然她的电影没有在中国内地上过，但很多剧集作品观众都很熟悉。谢盈萱说，她收到过信，但不知道到底是受欢迎，还是其实偏小众。我告诉她，她很受欢迎，我经常刷到有人讨论她。每当有新作品，都会讲谢盈萱演了一个新的角色，可能跟以前很不一样，很有个性，或者议题很受大家喜欢。

她听完很感动地说，能够被别人喜欢，都会偷偷暗自窃喜。但有时候自己也会想，演员永远是贴着剧本走，也贴着导演给的镜头和指令走。“有一个部分的我可能就不是大家以为的那个样子，可能很潇洒啊，很擅长就是做一些可爱的事情。但就是能够又被人家用这种方式喜欢，其实对我来说，哦，我也可以有一个美丽的错误。”她停了一下，笑说：“其实我也是一个蛮嘴笨的人，就是所以啊。”

从记者角度，我常常会看一些中国台湾的新作品，想了解创作方向上有什么不一样；问到作为演员，她会不会研究中国内地的新作品、导演、演员？谢盈萱说，自己看的东西非常杂，当然会看。前一阵子特别迷《喜人奇妙夜》，脱口秀也看。

马东老师做的“喜人”有三季，她觉得那里有非常多的艺术家，做小品类的东西是很棒的艺术，藏得很深，会看到很多“surprise”的亮点。做小品需要表演能力、创造力，而且需要很当代，要理解当代现在在干嘛，大家才会得到那个默契。“我觉得有时候看这些东西会给我有一些很有趣的养分，然后他们的表演现在也很细腻。”她反问：“我喜欢看这样算偏科偏门吗？”

我不觉得偏门，但会隐隐觉得她这些年的表演里似乎会因此倾斜向喜剧。谢盈萱说“没有刻意”，但大学时她就是一个很喜欢喜剧的人。后来开始拍影像，很多角色反而走比较悲情的路线。可她觉得人就跟《狂忘警探》这出戏一样，人的生命其实充满荒谬跟误会，那就是最高级的黑色幽默。

“因为喜剧它其实是包裹了悲剧，内容是非常强大的。你要让人家哭，但又能够笑得出来，是最困难的事情。”

50岁前重返剧场

谈到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会不会尝试不同艺术形式，比如再回到舞台剧，或者再演一些她喜欢的喜剧，谢盈萱说，自己其实没有停下来想回到剧场的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年一年就这样过下去。但这次她真的给自己设定了：“50岁以前一定要回到剧场。”

她也觉得自己大概累积够了想说的话。这几年像一段很漫长的旅程，从剧场到影视，她观察到很多跟以前不一样的事情，然后开始改变、调整，好像是在为自己沉淀一些东西。“所以回到剧场，我觉得它会是一个新的能量的重启或爆发。所以我在等待，也有点在筹备。”

写在结束

再看这段采访，她谈威尼斯的阳光，谈观众不一样的笑点，谈数零钱的“怂样”，谈口音要让母语者不跳戏，谈好演员之间本能地接住球——这些看似分散的细节，其实都指向同一种表演观：表演不是单向的用力，而是在当代的语境里，与角色、对手、观众保持同频。

她并不把未来说满，也不把错过说成遗憾。错过有来由，合作看缘分，能够一起工作就是很好的。回剧场因此不像一个宣言，更像一次蓄力之后的重新出发。

威尼斯的阳光会落下，首映的掌声也会散去，但一个演员愿意把既有的支系打破再重塑，愿意等下一次同频的丢接球，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一句豪言更接近表演的底色。

而在那天采访结束后，当我提起我们曾在2018年于釜山电影节有过一面之缘，她的表演曾让我的内心泛起久久无法停息的波澜时，我们的眼神交汇在一起，没有任何言语，她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那一刻，我知道她的所有表述都源自她心底的真诚。希望我们下一次的见面，不会有八年那么久。

/The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