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秋天是我最愿意等的季节。风先凉下来，一点点把夏天闷在身上的热气拂走。我生在沂蒙山深处一个小小的山村，山一重又一重裹着它，别处的秋是纸上的颜色，这里的秋，是伸手就能摸到的。
山里的秋，不刻意好看，却样样妥帖。山不是一下子变红变黄的，是慢慢晕开的。这坡先红一片，那沟还留着深绿，一层叠一层，像大地随手调开的颜料。风走过林子，叶子就一片一片往下落，轻飘飘的，阳光落上去，亮一下，再静静躺到地上。
它们不是凋零，只是把一年的力气，轻轻还给土地。山风穿过柿树的时候，叶子簌簌响，好像有什么话，只说给回乡的人听。一山绿，一山红，风在山与山之间来回走，安安静静的。
我最记挂果园里的日子。果子沉甸甸坠着枝桠，苹果敦实，柿子红得透亮。一家人在树底下慢慢摘，篮子渐渐满起来。没有人急着赶路，阳光斜斜照下来，落在父母的手上，落在我们沾了果霜的衣袖上。笑声也不响亮，散在果树之间，和果香缠在一起。那些果实、那些晌午的风，都没有走远，只是妥帖收在心里。
后来我离开这片山，去城里讨生活。城里也有秋天，风也凉，可风里没有柿香，没有晒在场上的玉米气息。每到这个时节，我站在楼群的缝隙里往远处望，隔着很远很远，仿佛又看见那片山。好像一闭眼，就能闻见山野清清爽爽的空气，听见溪水顺着石头缝慢慢淌。
人往前走，是不得不的事。我们总要离开出生的地方，去奔赴自己的路。可故乡的秋天，从来不是一段回得去的路。它是藏在身体里的一种感知，只要秋风一起，记忆就醒过来。金黄的玉米，满枝的果子，连绵的山，山里人朴素的温厚，它们凑在一起，拼成我心里不变的模样。
原来回忆不是用来沉溺过去的。它像大地存起来的种子，平时安安静静，等到秋风来，就给人一点力气。我们一边向前赶路，一边悄悄守着心里那一小块故土。大地一季一季成熟，一季一季零落，它教给人两件事：好好接纳收获，也坦然面对别离。
沂蒙山的秋年年都会来，山依旧一层层铺展，果子依旧按时成熟。它在记忆里长着，不是一幅静止的画，是活着的。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秋风掠过肩头，我就知道，我心里有一处地方，永远留在那片山坳里，安稳，温热，是我一生取之不尽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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