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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界山:我的口音与我的原乡
文|朱鹤鸣
我的生活圈里,总有人对我肯定地说“你是××人”——“××”是指我的家乡,但他们也总是“亦对亦错”。走得再远,鞋底还是沾着故乡的泥。大家对我的判断,就因我身上的那股泥土气——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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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说狐死首丘,越鸟南栖。动物尚且知道归路,何况人。生态学上讲,各种动物的鸣叫都有地方口音——浙江的麻雀与西藏的麻雀,叫声就是不一样。我的口音也像我的本性:执拗,不灵活,刻板而不善依傍。我在宁波宁海时,大家都会说我是台州天台人;我在台州天台时,大家都会说我是宁波宁海人。如果我首肯自己是宁海人时,大家都会再进一步确认:你要么是桑州人,要么是一市人。这种两边都不纯、两边都不假的处境,恰恰是我一生地理与精神处境的缩影。我站在两界山上,往东看是宁海,往西看是天台,两股风同时吹来,我把哪边推开,另一边都会觉得欠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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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界山不是我凭空造出来的地名。天台与宁海之间,群山绵亘,古道蜿蜒,边界直接相连,翻过一道岭,方言就换了一种调子,水土就变了一种脾性。西边天台人说话像往山谷里扔石头,声音硬朗,弹回来还是硬的;东边宁海人说话像潮水拍滩涂,退了又来,来了又退,绵密而有耐心。我站在山脊上,两边都听得见,两边都学了个七八分,结果哪边都不肯认我这个“纯种”。可我偏偏觉得,这“不纯”才是真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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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确实实是台州天台人。我妈是天台泳溪人,我出生在天台,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天台读书。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刻上了天台的印痕。动物行为学里讲一种“印随现象”:鹅鸭在出生后极短的时间内,会对第一个移动的、足够大的对象产生跟随和依恋,且一旦形成就难以改变。那片山水的轮廓、那条溪水的声响、那种方言的节奏,就是我出生后看见的第一个“足够大的对象”。印随一旦完成,终生不退。
天台是怎么把它的调子刻进我骨头里的?先从说话的方式说起。天台话的句式短,像山路一样一步一蹬,不绕弯。说一句话就是一个判断,没有铺垫,没有缓冲。这种节奏让我学会了一件事:开口之前先把结论想好,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得站得住。天台人不是不会委婉,是觉得委婉是多余的——石头扔出去就扔出去了,回声收不回来,也不必收。我在那里完成了最初的自我塑造:学会了走路时脚掌先着地的姿势,学会了跟人打招呼时直视对方的眼神,学会了面对困难时咬住不放的脾气。这些都不是后来能改的。就像幼兽认定了母兽的气味,哪怕后来把它放在别的兽群中间,它还是会在夜里循着那股气味的方向醒过来。我的“气味”,就是天台话里那些带着山气的音节。泳溪的水从大山深处流出来,流过我的童年。我妈的方言里有一种温厚的韧劲,像溪边那些被水浸了几十年的老树根,表皮粗糙,内里纤维密实,掰开看,含水不腐。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调的起伏,都变成了我后来理解世界的方式。你用什么声调说话,就会用什么节奏思考。天台的硬朗,天台的执拗,天台的“认死理”,都藏在我说话的每一个音节里。
我也确确实实是宁波宁海人。我爸是宁海桑州人,我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这里工作,直到现在。从青春年少到两鬓染霜,我把最好的几十年种在了这片土地上。总有学生讲:朱老师,你的口音是普通话、宁海话、天台话三合一。他们说得对。我试着纯正地说一句宁海话,舌头总会在某个音节上滑回天台腔。我试着纯正地说一句天台话,尾音又会不自觉地染上宁海话的绵软。这不是口音的混乱,这是两个故乡在我身体里各自占了一块地盘,谁也不肯搬走。
宁海人说话,尾音里总拖着一点余温。同样一句“你来了”,城关腔和桑州腔收法不同,欢喜时尾音往上扬,平淡时往海里沉,嗔怪时又拐个弯——不靠字,靠那半截没说尽的音。我爸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不是没脾气,是他把力气都闷在那截尾音的弯弯绕里了。宁海话的声调里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厚重,像海边的礁石,被浪打了千年,表面磨圆了,底下还是硬的。我在宁海教书,教了一批又一批学生,他们毕业时跟我说“朱老师再见”,那个“见”字,用的是宁海腔,尾音往海里去了;我回应的“再见”里,带着天台的硬底,像一块石头扔进潮水里。我们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语言不要求你纯粹,它只要求你真诚。桑州的溪水往东流,流进清溪,流进三门湾,流进东海。我爸的沉默、他那种宁海人特有的、把力气闷在骨头里的劲头,也流进了我的血液里。天台给了我骨头,宁海给了我血肉。骨头是硬的,肉是软的,合在一起,才是一个能走路、能扛事的人。
可故土这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就像一棵树,影子可以投到千里之外,根却动不了。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是精神坐标系上的永恒原点。故土不是地点,是一种方向感——知道自己在哪,才知道能往哪走。
我在宁海住了四十多年,比在天台的时间还长。按理说,宁海早该“覆盖”掉天台了。但人不是硬盘,新文件不会真的覆盖旧文件。有一次我半夜生气,脱口而出一句天台土话,我妻子听不懂,问我“你说什么”,我才意识到——那个瞬间,天台回来了。不是我选择了它,是它选择了我。天台是我人格的底层系统,宁海是我后来安装的应用软件。系统更新了,界面变了,但底层代码还在那里,决定着我处理问题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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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理,一个学生替我问了出来。有一次他问我:“朱老师,你到底算哪里人?”我想了很久,说:“我是一棵长在宁海地界上的天台树。”根在天台,枝叶在宁海,风从两边来。他笑了,说:“那您结的果子是什么味道?”我说:“是甜的,但甜里带一点涩,就像桑州的杨梅。”
所有的远行,都是对故土的一次次确认。年轻时总想走远,觉得故乡太小,装不下自己的野心。可走得越远,越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拉回去。不是被什么大事拉回去,是被小事——被一种气味,被一句方言里的某个音节,被一道菜的某种做法,被某个老人说话时的某种语气。这些东西像暗号,只有“自己人”才听得懂。你在异乡听到这个暗号,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心头一热,眼眶一酸,然后你才意识到:哦,原来我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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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处,便是吾乡。这话好,但只出了一半。心安处可以是吾乡,但“安”不是凭空来的。你之所以能在某个地方心安,是因为那个地方跟你的故乡之间有一条隐秘的通道。通道的那头,是天台的溪水、宁海的礁石、母亲的方言、父亲的沉默。没有这些,心往哪里安?
我的“安处”只有一个。不就是宁海,不就是天台,是这两座山之间的那条线——那条线穿过我的身体,穿过我的口音,穿过我说话时每个音节里藏着的犹豫和坚持。宁海和天台,山水相连,本就同属一片大地。两界山不是分界线,是连接线。我站在上面,往东走是海,往西走是山,往哪边走都行,因为两边都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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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音是一个人随身携带的故乡,你走到天涯海角,一张嘴,故乡就跟着你出来了。你没法假装。你可以改掉很多东西,但你改不掉你身体里那些“印随”的痕迹。它们比你更了解你。我的口音是三合一的。这让我在宁海显得像天台人,在天台显得像宁海人。但这恰恰是真正的我。就像两股水流汇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一滴来自上游,哪一滴来自支流,但你看得见汇流之后的河面更宽了,水更深了。
可水流再宽再深,源头还是那两股。走得再远,鞋底还是认得那块泥。那泥里有天台的碎石,有宁海的沙粒。它们混在一起,干了,硬了,嵌在鞋纹里,步履因此有了分量。不是刷不掉——是怕卸去了这分量,便踩不实归途上的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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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文:朱鹤鸣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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