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低调的人艺台柱，走了

2026年11月1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著名表演艺术家吕齐去世，享年101岁。对于大多数观众来说，这个名字或许并不熟悉，但那张脸一旦出现在屏幕上，几乎不需要反应时间——是《编辑部的故事》里那个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精明里透着几分世故的“陈主编”；是《霸王别姬》中那个严苛又通透的戏班关师傅。但在这些被反复回味的荧幕形象背后，吕齐最初被人记住且最终也让很多老观众怀念的身份，是一位在话剧舞台上站了一辈子的人艺演员。

著名表演艺术家吕齐去世

荧幕上的“小角色”

吕齐走进千家万户，是在他退休之后。他在影视剧中留下的作品不算多，但每一个被记住的角色，都带着一种难以归类的独特质感。

1992年，《编辑部的故事》播出，这部至今都被人津津乐道的作品，汇聚了葛优等一批极具个人风格的演员。吕齐饰演的杂志社陈主编，戏份不算最多，却成了全剧的定盘星。面对李冬宝、戈玲、余德利这些个性十足的年轻编辑，陈主编身上那种老一辈知识分子的谨慎、圆融与藏在世故底下的善意，被吕齐拿捏得恰到好处。

《编辑部的故事》中的角色

媒体在回顾这个角色时，用得最多的词是“精明世故”与“圆滑处事”。但吕齐的表演妙就妙在，他没有把陈主编演成一个简单的“老油条”。面对李冬宝和戈玲那些层出不穷的麻烦，陈主编的每一次皱眉、每一次看似和稀泥的表态底下，都藏着一种老一辈人特有的分寸感：他知道什么该管，什么该放，也知道在哪些时刻需要不动声色地护住手底下这些年轻人。那种表演不抢戏，不抖机灵，可谓恰到好处又极有真实感。

对许多观众而言，《编辑部的故事》不只是一部三十多年前的电视剧。它是当年一代人守在电视机前的共同记忆，也是后来的年轻人在互联网时代反复“考古”时依然觉得不过时的文本。如今，剧中人一个个远去。饰演“牛大姐”的童正维已于2025年4月去世，享年88岁；饰演老编辑“刘书友”的北京人艺演员张瞳，早在2007年就因病离世，享年84岁。

《编辑部的故事》播出次年，吕齐出现在陈凯歌的《霸王别姬》里，饰演戏班班主关师傅。这个角色的戏份更少，却成了华语电影中无法绕过的存在。关师傅是旧时代梨园行的班主，信奉“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对徒弟拥有生杀予夺般的权威。小豆子逃班又被送回时，他抄起木刀背狠狠抽打；段小楼与程蝶衣在台上“糟蹋戏”时，他痛心疾首、怒不可遏。

关师傅的严酷是真实的，他对戏的虔诚也是真实的，这两种真实在他身上并不矛盾，反而彼此支撑。短短几场戏，吕齐就让观众相信，这个人是那个世界里长出来的，他的狠与他的信，都是那个行当的规矩刻进了骨头里。这个戏份极少的角色，凭借几句台词、几个眼神，就把旧时代梨园行班主的威严与悲凉刻进了华语电影的名场面里。以至于有评论说，《霸王别姬》的成功，与这些出彩的配角分不开。

《霸王别姬》中的角色

“他的表演是不可复制的”

吕齐1925年8月出生，祖籍山东，后考入南京国立戏剧学校，1954年调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从此与这座剧院血脉相连。在那个话剧艺术群星璀璨的年代，吕齐的名字或许不如同辈的刁光覃、蓝天野、朱旭那般如雷贯耳，但他塑造的舞台形象却自有其不可替代的分量，而且戏路极宽。在《北京人》中他演袁任敢，在《带枪的人》中演契毕索夫，在《伊索》中演那位被解放的奴隶伊索，在《同志，你走错了路》中演潘主任，在《吴王金戈越王剑》中演勾践。从外国经典到中国历史剧，从现代戏到古装戏，从正剧到带有荒诞色彩的作品，他几乎不曾被某种固定的类型框住。此外，他还在《雷雨》《李白》《野人》《上帝的宠儿》《贵妇还乡》等多部人艺经典剧目中留下身影。这些戏里，有些他是主角，有些他只有几场戏，但无论戏份轻重，同行提起吕齐的表演，用的词往往不是“精彩”，而是“服气”。

何冰曾在节目中谈起吕齐，说到有一次在《李白》的排演中，吕齐饰演一位道士，戏份不多，却让同台的自己记了几十年。吕齐的表演方式“激情澎湃”“放大式”，与当时流行的生活化表演路数截然不同，但“极具说服力”，以至于自己后来想模仿都无从下手——“他的表演是不可复制的”。人艺内部有人称他是“台柱”，也有人说他是“活化石”，何冰说得更直接：“虽然吕齐不是名气最大的演员，但是在我心里他是最棒的演员之一”，并且用了三个字——“不可学”。吕齐曾总结自己的表演心得：“演员的每一场演出，都应当是一次认真的体验，而不应当是一次简单地重复。”

吕齐早前视频截图

吕齐的个人生活，和他晚年的公众形象一样安静。他1949年参军进入部队文工团，后调入海政文工团，1954年进入人艺，一路走来，妻子洪贞媛同样是一名演员，两人育有子女，但家庭生活极少见诸报端。已故表演艺术家苏民曾为吕齐题过一首诗，其中两句是：“轻送幽默若无痕，与君交游似饮醇。”写尽了一个演员在台上台下的分寸与温度，这大概是对他性情最贴切的概括：不张扬，不喧哗，幽默和分量都藏在不动声色里。

吕齐活过了一百岁。他这一生，见过中国话剧从战乱年代的草创，到人艺学派的确立，再到影视浪潮的席卷。他没有拿过通常意义上所谓“影帝”的头衔，也从未被归入“明星”的行列。如果非要找一个定语，“最低调的人艺台柱”或许很合适，角色比人出名，对一个演员来说，是更大的褒奖。

记者：李静

（li-jing@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