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讨论《霸王别姬》时,都习惯地从蒋雯丽饰演的程蝶衣母亲讲起。艳红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去求戏班的班主,关老爷。
关二爷最讲义气,而关老爷只有假义气。
《霸王别姬》原著作者李碧华破题就讲,裱子无情,戏子无义。
裱子合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
艳红风情万种地给关老爷跪下了:“您老好歹得收下他,兹要是能收下,怎么招都成。”
关老爷嘴上说着:“都是下九流,谁也别嫌弃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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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是下九流不假,但还不是下三滥。
电影里,吕齐老师饰演的关师傅,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一种“虎老架不倒”的威严。
关师傅嘴上说唱戏的是下九流,但是他骨子里带着强烈的职业荣誉感。他的客厅供桌上摆着梨园行的祖师爷,练功堂后面挂着《同光十三绝》。
小石头脑袋上顶着水盆,他脸上带着十分的得意:“自打唱戏的行当起,就从来没像咱们京戏这么红过,你们算是赶上了”。
可不是嘛,自打乾隆年间起,戏子就可以入宫当“供奉”,为皇帝、太后们表演节目。在当时,“角”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即便是当朝一品大员,也要另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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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检查过小豆子的身体之后,他发现了孩子是天生的六指。
你以为关老爷当时会因为“义气”二字,就收下小豆子吗?
假如小豆子没有挨过打,没有混成“角”,只当个龙套、司鼓、拉琴,是不是也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艳红、蝶衣、菊仙,分别对应了“真虞姬”的人生三个不同阶段。
关老爷、段小楼、袁四爷,是不是也恰好对应着“假霸王”的三种人生模式。
关老爷是喜福成的暴君,逼死了小赖子,虐待过所有戏班的孩子,他是戏班的权威。可是出了戏园子,离了戏台子,他在外面什么都不是。
艳红第一次看见他带着徒弟们沿街卖艺,遇到当地的地痞无赖,他只能一个劲地给人作揖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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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道理讲,清末民初的京剧武生,一般都是练家子出身。像谭鑫培,杨小楼,裘盛戎,绝大多数都是学过真功夫在身上。只有这样,才能让表演更加出彩。
关老爷的领子被人当街揪住,全无在喜福成当班主的半点威风。平时像威风八面的他,就在徒弟和观众面前缩着脖子,任人拖拽,眼里全是息事宁人的惶恐与不安。
危急关头,还是靠小石头用脑袋拍砖头这种“玩邪的”才能脱身。
关师傅自视甚高,讲究一个“戏比天大”。
虽然流落街头,卖艺求生,却又不愿意自甘堕落,把自己和邪门歪道的江湖艺人混在一起。每一出戏,都有一个灵魂人物,戏班里的老人,几乎都有一个压箱底的绝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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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的主题讲的是从一而终,关老爷年轻时的绝活大约是《夜奔》。
林冲只有经历过“风雪山神庙”上了梁山之后,才是英雄好汉,平日里大多活的窝窝囊囊。
关起门来,喜福成大约就是关老爷的梁山。
出得门去,他又还是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
那爷负责为宫里的张公公府上订戏,关老爷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奉承讨好:“您抬举抬举,孩子们年下就穿上新衣裳了”。
这一点,总让人想起自己的父辈。
他们在家里,在老婆、孩子面前永远都是颐指气使,威风八面的做派。到了单位,到了社会上,他也只是一个社会地位不高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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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领导脸色,看甲方需求,他们在外面累死累活,最起码努力撑起了一个家。
要想人前显贵,必定人后遭罪。
关师傅毕竟还是英雄,他也动过恻隐之心。在张公公府上,唱完堂戏之后,要将刚出道的旦角“进献”给大金主,这是梨园行多年的老规矩了。
关师傅毕竟于心不忍,他壮着胆子,试探地问:“让两个孩子一起去吧”。关键时刻,他也想小石头“玩个邪”的。
可惜,这点心思被老管家看穿了,小豆子直接就被“背”走了。就像那爷说的那句“您说这虞姬怎么演,她也得有一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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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福成如果还想再京城的地面上混下去,张公公绝对是他得罪不起的人,他终究是个护不住妻小的“林冲”。
在喜福成科班毕业留念的时候,小豆子在左,小石头在右。关老爷子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他回过身,摸摸小豆子的脸,再转身捏捏小石头的手,第一次露出真正开怀的笑容。
就像小豆子捡到弃婴那天夜里,关老爷在一旁所提醒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
小豆子与婴儿的故事,何尝不是另一出《夜奔》?
也许,关老爷当初破例收下小豆子,也是改了三个人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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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成了名震京师的伶界大王,小石头成了流连青楼的花酒大户,师兄弟们各奔东西,各有各的风光,各有各的难处。
唯有喜福成,须发皆白的关老爷,依旧还在培养着下一代的戏曲苗子。
甭管师兄弟成了多大的角,无论他们之间犯了多大的隔阂,回到了关老爷面前,还是照样乖乖褪下裤子,趴在板凳上高喊一声:“打得好!”
可以说,《霸王别姬》中的每一个角色,都映射了时代,呈现出出历史的厚重。
导演注重的并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在《霸王别姬》中的文化、时代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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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戴锦华分析《霸王别姬》时所说:“每一个可以真切指认、负载中国人太过沉重与记忆的历史时刻,却仅仅作为一种背景放映,为人物间的真情流露与情感讹诈提供了契机与舞台,为人物的断肠之时,添加了乱世的悲凉与宿命的苦涩。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真霸王是不会过乌江的,关老爷似乎也从未在《霸王别姬》中,正式登上过舞台。
关老爷最后一次出场,依旧是在教导孩子的训练场上。教了一辈子的戏,最终活成了戏里的人。
唱的,还是那出《夜奔》“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不须奸邪放屁,且看他翻天覆地。#2026年度头条精选创作者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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