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庐山，世界牯岭——从《亚东印画辑》三回庐山专题说起

文/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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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召开的九江市第十三次党代会，提出了“工业挂帅、决战三区”的奋斗目标。在“聚焦决战景区，奋力建设世界知名旅游城市”的部署中，将“唱响‘山’的强音”放在首位，明确提出建设国际旅游品牌路线，大力发展入境游，“再现‘世界牯岭’繁荣盛景”。

这是一段特别值得重视的表述。“世界牯岭”首次被写入市党代会报告，并被置于“决战景区”的首项部署，意味着庐山的建设发展有了更加鲜明的国际视野。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再现”二字，它所指向的，不仅是未来的发展目标，还有牯岭曾经拥有的国际声誉与繁荣历史。

近代牯岭英文旅游广告 来源：美国国会图书馆

了解庐山历史的人都知道，19世纪末，随着外国侨民在庐山建立避暑地，牯岭逐渐发展成为一座具有国际化特征的山地城镇。这里不仅有各国风格的别墅，还有教堂、学校、医院、旅馆、商店及各种公共设施。清末至民国时期，庐山一直是中国最著名的避暑胜地之一，每年都有大批侨居中国的外国人和海外游客来到这里避暑、游览。

1932年，庐山成为南京国民政府的“夏都”，牯岭又具有了非同寻常的政治地位。每到夏季，国民政府的重要机构和军政要员纷纷上山办公，众多政治、经济、文化界名人汇聚于此，外国使节也经常来到庐山会晤、商谈。许多影响中国近代历史进程的重大事件在这里发生。牯岭已不只是一处国际避暑胜地，更成为当时中国重要的政治活动中心。

这些历史，我们早已耳熟能详。然而，庐山当年的国际声誉，是否还有更加客观的佐证？除了中国人自己的记述，在外国人的眼中，庐山究竟是一座怎样的名山？它在中国众多名山大川中，又处于怎样的地位？

最近，笔者在整理日本《亚东印画辑》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组颇有意思的资料。

《亚东印画辑》总册封面

《亚东印画辑》是中国近代颇具代表性的摄影画辑，由日本亚东印画协会自1924年起在大连出版，持续近二十年。画辑每月发行一回，每回精选十幅照片，配以文字说明，面向会员发行。现存资料涉及1924年至1944年的236回，共两千余幅照片，涵盖中国及周边地区的山川名胜、历史古迹、城市建筑和社会生活，地域十分广泛。

这套画辑从日本摄影师和编者的视角，对中国各地的景观与人文进行了有选择的记录。由于每回照片有限，选题具有明显的取舍，也为我们比较中国各地名胜在当时日本人眼中的地位，提供了难得的史料。

笔者查阅了日本东洋文库公布的全部照片目录，并对其中的中国著名山岳、湖泊景区进行了比较，发现一个颇为意外的结果：在以单一山岳或湖泊景区为主题的完整专题中，庐山竟然位居首位。

1930年，《亚东印画辑》连续推出第76、77回《天下之庐山》，分别以十幅照片介绍庐山的自然风光和历史人文景观。1939年6月，又以第179回《庐山十景》为题，再次刊登十幅庐山照片。前后相隔近九年，三回共三十幅，全部以庐山为主题。

在这套画辑中，泰山、五台山、南岳衡山、崂山等中国传统名山，也都曾受到摄影师的关注。其中，泰山在第86、189回各有十幅专题照片，其他回中还有零散介绍。五台山、南岳衡山也分别获得过两回完整专题，崂山则曾多次得到集中介绍。相比之下，黄山仅在第229回中出现了两幅照片。

如果将范围扩大到著名湖泊，杭州西湖虽然多次出现，但相关画辑中也有不少介绍杭州城市及周边地区的照片，并非全部属于西湖景区。长江三峡也曾连续三回、刊登三十幅照片，不过所涉及的是绵延数百公里的峡江及沿岸城镇，与庐山这样相对集中的山岳景区有所不同。

由此可见，在《亚东印画辑》对中国单一山岳、湖泊景区的专题报道中，庐山无论刊出回数还是照片数量，均居首位。

《亚东印画辑》部分回目及篇名

当然，一套日本画辑的选题数量，并不能直接证明庐山就是当时中国的第一名山。摄影师的活动范围、交通条件、出版机构的兴趣，都可能影响选题。不过，《亚东印画辑》毕竟是面向读者发行的摄影出版物。编者在近九年的时间里，三次以完整专题介绍庐山，不仅说明他们重视庐山的自然与人文景观，也说明他们相信庐山能够持续引起读者的兴趣。这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庐山在当时日本文化界、知识界已经具有相当高的知名度和吸引力。

更有意思的是，这三十幅照片并非简单地记录庐山的著名景点，而是从不同角度展现了庐山的自然风光与历史文化。

首先是庐山的山水之美。从五老峰俯瞰鄱阳湖、远眺长江，从奇峰峭壁间眺望云海，到三叠泉、石门涧的飞瀑深谷，摄影师尤其钟情于庐山变幻无穷的云雾。青松、奇石、悬崖与云海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幅富有中国传统山水画意境的摄影作品。

《亚东印画辑》第五册目录

然而，日本编者对庐山的认识并不止于山水。他们在介绍风景时，大量引用中国古代诗人的作品，包括张九龄《湖口望庐山瀑布泉》、李白《望庐山五老峰》、白居易的庐山诗篇，以及王阳明的题咏等。在他们看来，庐山的山水之美与历代文人留下的诗篇密不可分。这里不仅有壮丽的风景，还有千百年来中国诗人赋予山水的文化意境。

此外，画辑在表现庐山风景，尤其是庐山云雾时，无论摄影构图还是文字说明，都体现出中国传统山水画的审美意趣，甚至将庐山称为“南画的发祥地”。可见，在当时日本编者眼中，庐山不仅是一座风景名山，更是一座与中国传统绘画艺术有着深厚渊源的文化名山。

《亚东印画辑》第179回“云烟缥缈”原版整页

画辑对庐山历史文化的介绍也相当深入。从东林寺慧远禅师、海会寺的血书《华严经》，到归宗寺、仙人洞、御碑亭及白鹿洞书院，涉及佛教、道教、儒学和中国古代思想文化的诸多方面，并对有关历史人物、宗教传说与古代诗文进行了详细介绍。

由此可见，日本编者所认识的庐山，不仅是一座风景之山，也是一座诗歌之山、绘画之山，更是一座宗教与文化之山。

这使笔者想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庐山的评价。1996年12月，庐山以文化景观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评价中指出，庐山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佛教和道教庙观、儒学建筑与美丽的自然景观融为一体，并曾“赋予无数艺术家以灵感”，影响了中国文化中对自然的审美方式。

这段评价看似立意很高，甚至让今天的一些读者感到不易理解。然而，翻开八九十年前的《亚东印画辑》，我们会发现，日本编者对庐山的认识，竟与后来的世界遗产评价有着令人感兴趣的呼应。庐山的魅力不仅来自秀美的山川，更来自自然风光与中国传统文化的高度融合。这种独特的文化价值，早已受到外国人的关注与欣赏。

《亚东印画辑》第179回“鄱阳湖俯瞰”原版整页

当然，还有牯岭。在日本编者眼中，牯岭是华中首屈一指的避暑胜地，气候凉爽、风景优美，别墅林立、近代设施齐备，俨然是一座欧洲风格的山地城镇。中国传统山水与历史文化的魅力，加上近代国际避暑地的生活环境，使庐山拥有了其他许多中国名山难以比拟的综合吸引力。

今天来看，当年日本画辑所称的“天下之庐山”，与我们如今提出的“世界牯岭”，确实有着深刻的历史联系。

近代牯岭的形成，有外国人在华租借土地、扩张势力的历史背景，这一点不应回避。但庐山也确实凭借独特的自然与文化资源，吸引了来自不同国家的人们，成为他们生活、游览和文化交流的重要场所，并在许多外国人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因此，今天提出再现“世界牯岭”繁荣盛景，值得我们重新认识的，不只是昔日的建筑与景观，更是庐山当年何以具有如此强大的国际吸引力，以及那些曾经吸引世界目光的自然与文化资源，今天还有哪些值得进一步发掘和展示。

近代以来，外国报刊、摄影画册、旅行指南、私人日记中，留下了大量有关庐山的资料，散见于世界各地。通过系统搜集、整理和研究这些史料，我们不仅可以还原庐山昔日的历史风貌，更能够了解外国人如何认识庐山，他们欣赏什么、关注什么，又是如何向外界介绍庐山的。这些资料，对于今天讲好庐山的故事、发展国际旅游，都有着值得发掘的价值。、

《亚东印画辑》第77回“牯岭登山路”原版整页

以《亚东印画辑》为例，这三回有关庐山的画辑早已见诸网络，其中的照片也曾被多次转载。然而，老照片的价值并不止于影像本身。笔者此次对三十幅照片逐一整理，翻译日文说明，结合相关文献进行考证和解读，又进一步查阅整套画辑的目录，将庐山与其他著名景区进行比较，才发现了庐山如此特殊的地位。

这番研究带来的收获，不仅是发现庐山在这套画辑中占据的突出位置，更让笔者重新认识了当年外国人眼中的庐山。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笔者才更加理解近百年前日本编者为何将庐山称为“天下之庐山”，也更加体会到今天提出“世界牯岭”的历史意义。两种提法相隔近一个世纪，却彼此呼应。

这也给地方文化研究带来了一些启发。研究一处名胜、一位名人，当然要充分认识其历史价值，但如果只是反复强调自身的成就，而缺少与其他地区、同类事物的比较，就难以准确判断其在更大历史范围内的真实地位。对家乡文化的热爱，需要建立在扎实的史料和客观的研究之上。只有深入发掘、认真比较，才能发现那些真正具有独特价值的历史文化资源。

其实，需要这样研究的又何止庐山。从鄱阳湖到浔阳古城，从九江的历史街区到各地的古村古镇，都有许多值得重新认识的历史文化资源。那些散见于国内外的档案、报刊、照片、地图和旅行记述，或许就保存着一些我们尚未发现的历史细节。认真整理和研究这些材料，不仅有助于更加准确地认识九江，也能为今天的文化展示、旅游建设和对外传播提供新的视角。

文史研究需要对家乡的感情，也需要一份责任。那些看似寻常的老照片和旧文献，只有经过扎实的整理、考证与比较，才能充分显现其价值。让历史的真实面貌得到还原，让那些值得讲述的九江故事被更多人了解，在笔者看来，这正是我们研究九江文史的意义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