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那只青花瓷茶杯碎成三瓣的时候,茶水顺着桌面淌下来,滴在刘芳新做的酒红色美甲旁边。
她今早专门去做的指甲,脚趾甲也做了,脚踝涂了亮片身体乳,人字拖一穿,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股精心准备过的味道。
她本来想的是,自己穿着这双新拖鞋坐在沙发上,未来婆婆跪在地上,端着一盆热水,低头给她洗脚,闺蜜在旁边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结果话还没说完,茶水就摔了下来。
她当时说的是:“阿姨,我们这边的规矩,新媳妇进门,婆婆得给媳妇洗一次脚,这是考验你以后能不能包容我,也是我在这个家的地位体现。”
未来婆婆姓陈,五十七岁,头发半白,穿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人,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生活。她听完这话,先是看了刘芳三秒钟,然后把手里那杯刚泡好的信阳毛尖重重地蹲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她也没擦,就盯着刘芳问:“谁跟你说的这规矩?”
刘芳说:“我们这儿都这样。”
陈阿姨站起来,扫了一眼客厅里坐着的几个亲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这日子不过了。你爱嫁谁嫁谁去。”
刘芳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她扭头看男友张磊,张磊坐在沙发另一头,低着头看手机,头都没抬。她又看自己闺蜜,闺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本来准备拍照的,也愣住了。
刘芳站起来,把那只装了10001元的红包从茶几上拿起来,重新塞回陈阿姨手里:“阿姨,我说句实话,我今天要不是二婚,这见面礼我都开口要99万的。我现在只要9万9,已经是给你们家面子了,你倒好,连个洗脚的规矩都不肯做。”
陈阿姨没接红包。她转身进了厨房。
刘芳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这是她第一次见张磊的母亲。
刘芳今年35岁,张磊32岁。两人在上海认识,张磊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维,刘芳在商场做导购,卖一线品牌的化妆品。她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离婚的时候从前夫那里拿了十几万,外加一对70多克的金手镯。
那对金镯子她一直戴着,逛街的时候故意把手腕露出来,金的,粗粗的,明晃晃的。
她觉得那对镯子是她应得的。
她前夫姓王,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条件不差。刘芳和他结婚那年,她去见前婆婆,人家也是给了一万零一的红包,寓意万里挑一。
晚上逛街,前夫主动带她去了金店,买了一对70多克的金手镯。她记得那晚前夫掏卡刷了三万九千多,眼睛都没眨一下。
但后来的日子就不行了。前婆婆天天管东管西,她睡个懒觉,婆婆站在门口说她不贤惠,她买个名牌包,婆婆在客厅摔摔打打,说她不过日子。
前夫像根墙头草,一开始还帮她说两句,后来就沉默,再后来就躲到书房打游戏。结婚不到两年,她实在忍不了,提了离婚。
她拿了钱,拿走了金手镯。她觉得这是她应得的,她在这个家受了那么多年委屈,总不能什么都不拿就走。
离婚后她回了老家,在商场找了份工作,又过了两年,认识了张磊。张磊对她百依百顺,她说什么是什么。她觉得这个男人挺好拿捏的,于是两个人开始谈婚论嫁。这次回张磊老家,就是来见他父母的。
她以为会和上次一样顺利。她特意跟闺蜜吹了一个小时电话,说这次一定要让未来婆婆知道,她不是好惹的,得让她以后不敢欺负自己。闺蜜说:“那你得先给她立个规矩。”
于是她立了那个规矩。
陈阿姨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半盆水。水很清,冒着热气,陈阿姨把盆放在茶几旁边,弯下腰,看着刘芳。
刘芳心里一喜,往后挪了挪屁股,准备把脚伸出去。
陈阿姨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我活了五十七年,养了三十年儿子。他小时候生病,我整夜整夜抱着他,怕他烧坏了脑子。后来他上学,我风里雨里接送了十二年。再后来他去上海读书、工作,我把家里的地都卖了,供他交了首付。这些事,我不欠谁的。”
她顿了顿,看着刘芳:“你是长辈吗?”
刘芳愣住了。
陈阿姨指指那盆水:“我自己给我儿子洗了三十年脚,从没让他爸给他洗过一次。今天,你想让我给你洗脚?”
她说得很慢,说完就端起那盆水,转身走进厨房,哗啦一声倒进了水池。水声很大,从厨房传到客厅,所有人都听见了。
刘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扭头看张磊,张磊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说:“你先回吧,我送王姨出去。”
王姨是张磊的姑姑,刚才就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这时候站起来,拍拍刘芳的肩膀:“姑娘,你先回去,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刘芳被半推半就地送出了门。她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已经关上了。张磊没出来送她。
她拨张磊的电话,响了四声,被挂断了。再打,关机。
隔了一天,她又打,还是关机。她发了十几条微信,张磊只回了一条:“我妈说了,我要是再跟你来往,她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刘芳把手机摔在床上,气得浑身发抖。她实在没办法,打了最近特别火的一个情感主播诺姐的直播间热线,想让大家评评理。
她刚把事情讲完,电话那头的主播声音就高了:“你让未来婆婆跪下来给你洗脚?”
刘芳说:“这是我们老家的习俗。”
诺姐说:“我直播间有没有这边的朋友?你们当地有这规矩吗?”
弹幕上刷了一串“没有”“没听过”“这什么恶俗”。
刘芳不服气:“我提这个要求怎么了?我这还没过门呢,她就摔杯子,以后住一起她还能给我好脸色看?”
诺姐说:“你别忘了,你是二婚,你男朋友比你小3岁,人家头婚的男孩找你,你不得少要点?”
刘芳说:“要不是看我是二婚的份上,我都问她要99万了,现在只要9万9,已经是打折了。”
诺姐在直播间里连拍了三下桌子,声音又高又亮:“你这不是跟你婆婆谈婚论嫁,你这是在菜市场买猪,讨价还价呢!”
刘芳气坏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在上海想娶我的人排着队呢!”
诺姐说:“那你让他们排队等着吧。你男朋友不接你电话,你该谢谢你未来婆婆,她今天要是真跪下来给你洗了这双脚,你男朋友才该跪下来给他妈磕头谢罪。”
刘芳想反驳,诺姐没给她机会,接着说:“你前夫家给你一万零一,你嫌婆婆不贤惠。现在这个婆婆,连一万块钱都不管你要,你嫌人家不给你洗脚。你说说,到底是人家家里人脾气古怪,还是你自己跟谁都处不来?你离了两次婚,一回说是婆婆不好,一回说是婆婆不好,你怎么就没想过,是你自己太好了,谁都配不上呢?”
刘芳不说话了。
电话挂断后,直播间的灯还在亮着,她坐在出租屋床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窗外是老家冬天的夜色,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脚趾上那层亮片身体乳的光已经哑了。
她又拨了一次张磊的电话,还是关机。
她放下手机,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精心打理过的脚趾甲,想起那天下午,陈阿姨倒掉的那盆水,水声哗啦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冲走了。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找谁评理了。
后来她听说,张磊搬了家,换了个城市,电话也换了。刘芳试着找过他一次,去他之前租的房子找,房东说人已经搬走三天了,连押金都没退。
她又去了一次张磊老家,隔着院墙看见陈阿姨在院子里晾被子,张磊的姑姑站在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陈阿姨低头笑了。
刘芳站在围墙外面,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她没再提那9万9,也没再提洗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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